10–12 岁 传统文化与文学素养

少年画师梦长安

唐代少年画师阿砚随师父进京,在一路见闻与一场比试中,领悟了诗画相通的真谛。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15964 字 ⏱️ 阅读约 32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技艺之外,还要有胸中的山川与心中的诗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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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· 画舫少年

暮春的江南,细雨润过青石板,柳絮沾在行人衣襟上。水乡小镇的春会上,最热闹的不是耍猴把式,也不是卖糖人的摊子,而是一面素绢屏风前攒动的人头。

小镇不大,拢共百来户人家,一条清渠穿镇而过,两岸种着垂柳与杏花。每逢春会,四乡八里的人都要来赶集:挑着担子的货郎,牵着驴的盐贩,抱着陶罐的老妪,还有背着书箱、走路都要默诵文章的童生。而今年春会添了一样新鲜——镇东头来了个画画的少年,支起一面屏风,当众作画,说要给春会"添个彩头"。

屏风上画着一幅《春牛图》:一头水牛卧在柳树下,柳枝低垂,牛眼里映着满池春水。牛蹄边几只小鸡啄食,姿态各异,活灵活现。作画的是个十三岁的少年,眉清目秀,嘴角微微翘着,手里蘸饱了墨的笔还没放下。

“好画!好画!“人群里爆出一阵喝彩,“阿砚,这牛画得跟真的一样!”

少年叫阿砚,是镇上画师薛伯言的学徒。他自幼爱画,五岁便能用树枝在沙地上画鱼,九岁拜师学艺,如今画花鸟虫鱼已是有模有样。镇上人家娶亲要画喜帐,过年要画门神,办寿要画松鹤,都来找薛师父,十回里有八回,活计落在阿砚手里。

其实阿砚这名字,是师父起的。砚者,研墨之石也。师父说,人要像砚台一样,沉得住气,才磨得出墨。可阿砚自己觉得,他更像一支笔——轻快,得意,见什么都能画上一笔。镇上的人夸他"小神笔”,夸得多了,他便真把自己当成了神笔。在他看来,天底下没有他画不出的东西,花鸟虫鱼,闭着眼也能画得八九不离十;至于"画得再好一点”,那是什么?他从来没想过。

阿砚听着夸奖,心里像灌了蜜。他偷偷瞄了一眼人群外头蹲着抽旱烟的师父——薛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儿,此刻正眯着眼看天,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全不相干。

“阿砚!“人群分开,挤进来一个满脸喜气的中年妇人,是镇上绸缎庄的老板娘,“我那幅并蒂莲的喜帐,画好了没有?明日小女出嫁,可等着用呢!”

阿砚一拍脑门,这才想起来。前日老板娘来定喜帐,要一幅"并蒂莲开”,他当时满口答应,转头却忙着给西街的孙秀才画《鲤鱼跳龙门》,早把这事忘了个干净。

“画……画好了!“他硬着头皮应道,心里却打起了鼓。

当晚,阿砚点着油灯,铺开一幅红缎。并蒂莲他画过许多回,闭着眼也能画出来——两茎莲花,一红一白,相依相偎。可画着画着,他忽然觉得这并蒂莲太寻常了,人人都画,有什么意思?倒不如加点自己的心思。

他提笔,在莲叶下添了一只白猫,正仰头痴痴地望着莲花,尾巴尖轻轻翘起。阿砚看着自己的"妙笔”,得意地笑了:并蒂莲加白猫,多有意思!明天老板娘见了,定要夸他心思巧。

第二日,喜帐挂上礼堂,宾客啧啧称奇。谁知老板娘却沉着脸找上门来:“薛师父,我家办的是喜事,你徒弟在莲叶底下画只猫,猫猫狗狗的,忌讳不忌讳?”

阿砚这才慌了。他涨红了脸想辩解,老板娘却已拂袖而去。师父一言不发,只把那张喜帐收进包袱里,足足三日没让阿砚碰画笔。

第四日清晨,阿砚跪在师父面前,低着头:“师父,我错了……我不该自作主张。”

薛师父放下旱烟袋,看了他半晌,忽然说:“起来吧。收拾行李,明日随我进京。”

“进京?“阿砚瞪大了眼。

“长安城西市口,开春有一场书画雅集,“师父慢悠悠地说,“天南地北的画师都要去。你画了三年画,也当出去看看,天到底有多大。”

阿砚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。长安!那是书上说的万国来朝的长安,是"春风得意马蹄疾"的长安!他几乎要跳起来,却又被师父下一句话按住了。

“不过你要记住,“薛师父望着窗外渐绿的田野,声音低沉,“画画这件事,一半靠手,一半靠心。你手里的笔是快了,心里的画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”

阿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收拾行李的那几天,阿砚把画匣擦得锃亮,又偷偷揣了几张上好的宣纸。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:到了长安,定要画一幅惊动全城的画,让那些京城画师也瞧瞧江南少年的本事。至于师父说的"心里的画差着十万八千里”,他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他那时还不知道,这一趟进京之路,会彻底改写他心中"画画"二字的分量。

江边的船已备好。船老大一声吆喝,竹篙点破碧波,画舫悠悠离了岸。阿砚趴在船头,看小镇的粉墙黛瓦一点点变小,最后缩成一抹淡淡的青痕。他忽然有些舍不得,又有些说不清的兴奋——前头那条望不到头的水路,会把他带到哪里去呢?

第二章 · 轻舟已过万重山

船走了三日,两岸的景色换了几回。先是密密的桑林与稻田,再是层叠的青山,到了第四日,水面骤然开阔,江风夹着水汽扑在脸上,阿砚才知道,他们已经进了大江。

这一路上,江上的光景日日不同。清晨,薄雾贴着水面,渔船像剪影一样浮在雾里,船头的渔翁撒网,网撒出去,圆圆的,像一朵水花。午后,白帆点点,纤夫们弯腰弓背,喊着号子,一步一挪地拉着大船逆流而上,号子声粗粝而有力,在峡谷间撞来撞去。阿砚看得入神,心想:这些人一辈子生在江上,长在江上,江就是他们的家。可自己呢?自己见了江,只想把它画下来,画完了,也就完了。

江水是浑黄的,黄得发亮,像一大匹流动的绸缎。船行其间,人显得那样小。阿砚看痴了,掏出随身的小画匣,铺开纸,蘸了墨,想把这滔滔江水画下来。

他画了撕,撕了画。第一幅,水是平的,像一面镜子,可江水的奔涌劲儿一点也没画出来;第二幅,他添上波浪,一层层卷过去,可那浪花又僵又板,像叠起来的瓦片;第三幅,他索性只画漩涡和浪头,画完一看,简直像一锅煮开了的面汤。

“不画了!“阿砚把笔一摔,气鼓鼓地靠在船舷上。

船舱里走出一个青衫书生,约莫二十出头,手里握着一卷诗册,正是前日同船北上赶考的举子柳一舟。他捡起阿砚扔下的画,看了又看,忽然笑了:“小兄弟,你这江水,画得像,却不像。”

“像就是像,不像就是不像,什么叫’像却不像’?“阿砚不服气。

柳一舟也不恼,指着画说:“你画的是水的样子,可水的心事,你一笔也没画出来。你看——“他伸手朝江面一指,“这水白日里追着日头跑,夜里驮着月亮走;急的时候,一篙撑不到底,缓的时候,能照见天上飞过的雁。你只画了它的浪,没画它的魂。”

阿砚愣住了。他还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话——画水,还要画水的魂?

“我教你一首诗,你听好了。“柳一舟清了清嗓子,望着浩浩江面,朗声吟道:

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

“这是李太白写他遇赦东下、乘舟过三峡的诗。“柳一舟指着江面,“你想,一叶小舟,朝发白帝,暮到江陵,千里水路一日回还——那船不是快,是轻!不是船轻,是人的心轻。被贬三年,一朝放还,心里那点沉重全卸下了,船才显得快。你光画水,画不出这个’轻’字,江水的魂,就丢了。”

阿砚望着江面出神。船头犁开的水浪,哗啦啦地响;两岸青山缓缓后退,果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前画的那些画,原来都缺了点什么——缺的,正是诗里那股子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“柳一舟拍了拍他的肩,“诗是书,水是路。你小小年纪,两样都还浅着哩。”

那晚,阿砚躺在船舱里,听江水在船底哗哗地响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把"轻舟已过万重山"在心里念了又念,忽然一骨碌爬起来,就着月光铺开纸,又画了一幅江水。

这一回,他画得很慢。他没有画一层一层的浪,只画了一只顺流而下的小舟,舟上一个小小的、挺直了腰的身影。船尾的水痕拖得长长的,像一句没写完的诗。

画完,他看了很久,把画小心地收进画匣里。

第三章 · 春风裁柳

过了江陵,水路尽了,师徒二人改乘马车,沿着官道一路西行。

这时节正是清明前后。驿道两旁的柳树,一夜之间全绿了,嫩黄的柳叶一片片缀在枝条上,风一吹,千万条柳丝齐齐地摆动,像谁在大地上梳了一头绿发。田埂上,农人弯腰插秧,水田亮晶晶的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

路过一个村落时,正赶上清明祭扫。村头老槐树下,有人提着竹篮,篮里是青团、香烛,往田埂深处的坟茔走去;田里,牛拉着犁,翻起一道道黑亮的泥土,农人跟在后面,弯腰撒种,嘴里念叨着"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”。阿砚忽然想起,从前在镇上,师父总说"春争日,夏争时”,他那时只当是句闲话,如今亲眼看着农人抢着节气下地,才觉出这六个字的分量。

阿砚坐在车辕上,看柳看得手痒。他掏出画匣,倚着车栏画柳。可怪了——他笔下的柳条,不是太僵,就是太乱。画直了,像一根根晾衣绳;画弯了,又像一团乱麻。

“这柳树,怎么这么难画!“阿砚抓抓头发。

赶车的老把式听了,咧嘴一笑:“小哥儿,你光看柳树,不看节气,画不好啰。”

“节气?”

“对!“老把式一挥鞭子,“今儿是清明,再往后是谷雨。‘清明要明,谷雨要淋’,这几天天气晴爽,柳树抽芽抽得最欢。你要是惊蛰那会儿来,柳条还是秃的;要是立夏以后来,柳叶就老喽。画柳树,先得知道’什么时候的柳树’——早柳、晚柳,风里的柳、雨里的柳,那能一样吗?”

阿砚听得一愣一愣的。他头一回知道,原来一棵柳树,还分什么节气不节气。

他忽然觉得,从前在镇上画画,画的是"热闹”——哪里热闹往哪里去,什么好看画什么。可这一路走来,柳先生教他看水,老把式教他看节气,师父教他读诗……原来天底下处处都是学问,只是他从前眼睛长在头顶上,一样也没看见。

这时,一直闭目养神的薛师父睁开眼,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只知柳是柳,可知古人怎么写柳?”

他望着路边的柳树,吟道:

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。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

“这是贺知章的《咏柳》。“薛师父说,“你听,‘碧玉妆成一树高’——早春的柳,嫩得像碧玉雕的;‘万条垂下绿丝绦’——那千万条柳丝,是垂下来的绿丝带;最妙的是后两句:这一树细叶,是谁裁出来的?是二月春风这把’剪刀’剪出来的!”

“剪刀?“阿砚瞪大了眼,“风怎么能是剪刀?”

“你再看。“薛师父指着路边的柳树。一阵风吹过,千万条柳丝齐齐一荡,那嫩叶的边缘,果然像是被什么齐刷刷剪过的,一片片裁得整整齐齐。

阿砚忽然明白了。他再看那柳树,眼睛里便有了别的东西:那不是一棵树,那是春风一夜一夜"裁"出来的诗。他重新提笔,这一次,他画的不是柳条,是"风”——他用笔尖勾出柳丝微微的弧度,让每一片叶子都朝着风的方向倾斜,仿佛那阵看不见的风,正从纸上吹过。

画完,他自己都吃了一惊:画上的柳树,活了。

“好!“老把式探头一看,啧啧称赞,“小哥儿,这柳树会喘气儿!”

薛师父也难得地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句:“眼里有画,心里才有画。”

“师父,节气一共有几个?“阿砚问。

“一年十二月,月有两节,共二十四节气。“薛师父掰着指头数,“立春、雨水、惊蛰、春分、清明、谷雨……古人种地看它,行船看它,连打仗都要挑节气。咱们这趟出门,赶的就是’清明前后’的好时节——不冷不热,柳绿花红。你要是早来一月,路上还是冻土;晚来一月,就该顶着毒日头赶路了。”

阿砚把这番话记在心里,又觉得奇怪:从前在镇上,他只觉得日子一天一天过,从没想过日子还有这么些名堂。原来他天天看见的柳树、水田、日头,都藏在节气这本大书里。

阿砚把《咏柳》抄在画匣里,一路上念了又念。他忽然觉得,诗和画,原来是挨得这样近的两样东西——诗里有画,画里也有诗。

第四章 · 画龙点睛

又走了几日,官道两侧的山渐渐高了起来。这天傍晚,师徒二人错过宿头,借宿在一座山间的古寺里。

寺不大,香火也冷清,但大雄宝殿两侧的墙壁上,画满了斑驳的壁画。阿砚举着油灯,一幅一幅看过去,看得入了迷。那些画虽是旧了,线条却依旧流畅,衣袂飘飘的飞天,怒目圆睁的力士,一笔一画里都藏着说不出的神气。

阿砚举着油灯,从殿东看到殿西,越看越觉得舍不得走。有一幅画的是飞天,飘带仿佛真的在风里翻卷;有一幅画的是一队仪仗,马上的将军回身张望,眉眼间竟有几分惆怅。他忍不住伸手想摸,又缩了回来——怕自己手脏,碰坏了画。他小声问师父:“画这些画的人,得多大的本事?“薛师父道:“本事倒在其次,要紧的是,他画的时候,心里装着整个寺院,装着满殿的香火和叩拜的人。”

“师父,这些画是谁画的?“阿砚问。

“几十年前的一位画师,云游到此,住了三个月才画完。“薛师父坐在蒲团上,慢悠悠地说,“你可知这画,最难的是哪一笔?”

阿砚摇头。

薛师父指着壁画中一条盘在梁柱上的龙:“最难的是点睛。龙身上鳞甲、鬃毛、爪牙,都可以一笔一笔磨出来,唯有那一双眼睛,点上,龙就活了;点不好,龙就成了死蛇。”

“我讲个古给你听。“薛师父说,“南朝时候,金陵有座安乐寺,寺里的画师叫张僧繇,画龙画得极好。他在寺壁上画了四条白龙,画完了却不点眼睛。人问他为什么不点,他说:‘点上眼睛,龙就要飞走了。‘众人只当他说笑,一再催他。张僧繇拗不过,提起笔来,给其中两条龙点了睛。谁料他笔尖刚离墙,天上忽然电闪雷鸣,那两条龙破壁而出,腾云驾雾飞走了!剩下两条没点眼睛的龙,至今还留在寺壁上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“阿砚听得又惊又奇。

“故事是故事,道理是真的。“薛师父缓缓道,“画画的人管这叫’点睛之笔’。一幅画,鳞甲毛发画得再细,眼睛无神,终究是死的;那一笔点到神处,整幅画就活了。”

阿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索性披衣起来,铺开纸,凭着白天的记忆,画了一条龙。他画得很仔细,鳞甲一片片勾,须角一根根描,画完一看——龙是龙,却耷拉着眼皮,死气沉沉的,像一条挂在墙上的咸鱼。

他盯着那条"死龙"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张僧繇的故事——人家画龙不点睛,是因为一点睛龙就飞了;自己的龙画了睛,却还是条死龙。差在哪儿呢?他咬着笔杆,想破了脑袋。后来他记起师父说过的话:画龙先要心里有龙。可他心里那条龙是什么样子的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在照葫芦画瓢罢了。

他想了想,蘸饱墨,在龙的眼眶里,认认真真点下两点。

说来也奇,那两点墨一落,龙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,整条龙仿佛都在纸上舒展开了筋骨,昂首摆尾,就要破纸飞去。阿砚盯着画看了半天,心里怦怦直跳——原来师父说的"点睛之笔”,竟是这样神奇!

“师父!“他举着画冲进禅房,“我明白了!画龙点睛!”

薛师父正闭目打坐,闻言睁开眼,看了看画,又看了看阿砚,点了点头:“明白就好。不过我还要告诉你一句——点睛之前,心里先要有龙。这叫’意在笔先’。你心里只有一条咸鱼,点睛点得再好,也飞不起来。”

阿砚捧着画,站在月光里想了很久。他忽然有些明白了:这一路走来,师父和柳先生说的,好像是同一件事——画水要画水的魂,画柳要画风的势,画龙要点睛,而这一切的根子,都在落笔之前,心里先要有那样东西。

第五章 · 万国来朝的长安

一个月后,当那座巍峨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时,阿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城墙高得望不到顶,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城门洞开,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大嘴,吞进去川流不息的马车与行人。守城的兵士盔甲鲜明,进出的客商驼队络绎不绝,驼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空气里飘着胡椒、香料和烤饼的香气。

“这就是……长安?“阿砚张大了嘴,脖子都仰酸了。

进了城门,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街,长得望不见尽头,叫朱雀大街。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十几辆马车,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酒旗猎猎。有卖胡饼的胡人,卷发的胡姬,牵着骆驼的波斯商贾,也有宽袍大袖、腰悬长剑的读书人。东市西市里,绸缎、瓷器、珠宝、皮毛,天南地北的货物堆得像小山。

最让阿砚挪不开眼的,是西市口的一家画肆。门脸不大,门前却挤满了人。他踮脚一看,原来是在卖一幅《西域驼铃图》:漫漫黄沙,一队骆驼缓缓行来,驼背上的商人裹着毡帽,只露出半张脸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作画的是个西域来的画师,浓眉深目,正盘腿坐在摊前,一边和人说话,一边随手添笔。阿砚看得心惊:他画骆驼的蹄印,只轻轻两笔,那沙地便仿佛真被踩过似的。阿砚攥紧了自己的画匣,头一回觉得,天底下会画画的人,原来有这么多。

阿砚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。他长这么大,头一回觉得,自己从前住的镇子,小得像一粒芝麻。

薛师父领着他,先去城南慈恩寺拜了塔。大雁塔高高地立在寺院中央,七层宝塔直插云霄,塔身砖缝里生着青苔,沧桑又庄严。阿砚绕着塔走了一圈又一圈,仰着头问:“师父,这塔是做什么的?”

“是玄奘法师译经的地方。“薛师父说,“他西行取经,走了十七年,五万里路,带回来六百多部经书,就藏在这塔里。”

“十七年?“阿砚咋舌,“五万里?”

“是啊。“薛师父望着塔尖,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你这一路上读了几首诗,走了几千里路,就觉得自己见多识广了?比起玄奘法师,还差得远哩。”

阿砚吐了吐舌头,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话。

傍晚,他们沿着曲江散步。落日把半边池水染成金红色,岸边杏花如雪,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。阿砚忽然问:“师父,长安这么大,什么最好看?”

薛师父想了想:“长安最好看的,是人。”

“人?”

“你看,“薛师父指着三三两两的行人,“那个卖炭翁,肩上担着两筐炭,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;那个胡姬,抱着琵琶站在酒肆门口,眼睛亮得像星星;那个孩子,追着一只蝴蝶跑,摔了一跤,爬起来还在笑。这些人,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画。画山水,要装得下山水;要画人,心里先要装得下这些活生生的人。”

阿砚看着暮色里的长安,忽然觉得,这座城好像比白天又大了一圈。

第二日,师父带阿砚去曲江边拜会一位老画师,人称"白眉翁”。白眉翁是长安画坛的老前辈,今年书画雅集,便是由他主持。老人家的眉毛全白了,一双眼却亮得像两点星子,他上下打量了阿砚一番,捋着白须笑道:“好俊的少年!画几笔来瞧瞧?”

阿砚也不怯场,接过纸笔,刷刷几笔,画了一枝带露的牡丹。白眉翁看了,点头道:“笔意灵动,是个好苗子。只是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画得太快了。画画,急不得。”

阿砚满不在乎地想:快有什么不好?快才显得本事大呢!

从白眉翁家出来,阿砚在曲江边遇见了几个来游玩的少年。其中一个年纪与阿砚相仿,衣冠楚楚,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沉静的书卷气,腰间也挂着画囊。旁人唤他"卢子昂”。阿砚悄悄打量他,心里嘀咕:长安的少年,看着也不怎么样嘛,等我雅集上露一手,叫你们开开眼!

他那时还不知道,这位卢子昂,正是他命里的"一面镜子”。

第六章 · 春风得意

雅集开在曲江池畔的柳林里。

这日天朗气清,池水如镜,岸边杏花落了一地。百余名画师、学子,或坐或立,铺纸研墨,各显身手。白眉翁端坐当中,宣布第一场的题目:画花鸟,以"春"为题,一炷香为限。

阿砚信心满满。画花鸟是他的看家本领!

再看场中的画师们,真是八仙过海。有人画一只睡在花下的狸猫,猫尾懒懒地搭在石阶上;有人画一池春水,水上漂着几瓣桃花,水底却影影绰绰地藏着几条锦鲤;还有个老先生,只画了一枝枯梅,梅枝上停着一只麻雀,麻雀的羽毛根根分明,仿佛风一吹就要抖落。阿砚一边看,一边暗暗比较:嗯,这猫画得呆;这锦鲤藏得太深;这麻雀……倒还行,不过还是没有我的黄鹂活!

他挑了枝开得最盛的杏花,铺开纸,凝神片刻,提笔就画。他画得飞快,花瓣一勾一染,枝干一顿一挫,不到半炷香的功夫,一幅《杏花春鸟图》已然落成:一枝斜出的杏花,两只黄鹂栖在枝头,一只低头啄羽,一只引颈长鸣,那叫声仿佛都能从纸上听见。

围观的画师们纷纷点头:“好!这鸟画活了!““笔法真利落!”

阿砚偷眼去看卢子昂。卢子昂画得慢,一笔一笔,不慌不忙,画的是两只燕子掠过水面,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,画完,他在角落题了一行小字。阿砚凑过去一看,题的是杜甫的两句诗: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。”

阿砚撇撇嘴,心里想:画得好好的,题什么诗?花架子!

待众人画完,白眉翁一幅一幅看过去,评到阿砚时,点头赞道:“少年笔快,灵气十足。“评到卢子昂时,却沉吟了半晌,只说了一句:“此画有静气。”

阿砚没听懂什么叫"静气”,但他听得出,白眉翁夸自己的时候,说的是"快"和"灵”,夸卢子昂的时候,说的是"静”。快和灵,难道不好吗?

散场后,阿砚得意洋洋地去找师父:“师父,您瞧见没有?他们都夸我!”

薛师父正蹲在池边洗笔,头也不抬:“夸你什么?”

“夸我笔快!夸我灵气!”

“哦。“薛师父慢吞吞地洗着笔,“那卢家小子,画得比你慢,题的字比你多,人家夸他’静气’。你说说,‘静气’是什么?”

阿砚被问住了,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

“你画的是春天的’闹’,他画的是春天的’静’。“薛师父把笔收进囊中,“闹是表,静是里。一池春水,你画的是水上的鱼,他画的是水下的天。你说,哪个高?”

阿砚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那天夜里,阿砚躺在客栈的床上,翻来覆去想着"静气"两个字。他爬起来,点灯,把自己的《杏花春鸟图》铺在桌上,看了又看。画还是那幅画,黄鹂还是那两只黄鹂,可不知为什么,他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画是热闹的,可这热闹,好像浮在纸面上,一碰就要散掉似的。

他忽然觉得,那幅《杏花春鸟图》上的两只黄鹂,好像也没那么神气了。

第七章 · 胸中丘壑

第二场,题目是山水,画"你心中的山”,仍是半炷香为限。

头一场的胜利,让阿砚走路都带着风。听说第二场画山水,他满不在乎地想:山水?那还不简单,画几座山、几条水罢了!可等他真的站到场中,听见白眉翁念出题目——“画你心中的山”,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
阿砚一下子就慌了。

他画了三年画,画过花鸟,画过虫鱼,画过庭院里的假山、小桥、流水——可他从没画过大山。镇子四面是水,最高的地方,不过是一座十几丈的土丘。山是什么样子的?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硬着头皮落笔,画了一座山。山是圆的,胖乎乎的,像一只卧着的大馒头;他添上几棵松树,又像馒头上的葱花;他画了条溪水从山脚流过,那溪水曲曲折折,画完一看——那不是溪,那是镇上排水沟!

他不甘心,撕了重画。第二幅,他把山画得又高又陡,像一把竖起的刀,可画完一看,那山悬在半空,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,活像一块漂浮的石头。第三幅,他学着卢子昂的样子,画了云,画了瀑,可云像棉絮,瀑像白布条,越画越乱,最后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。他听见周围有人窃窃私语,手一抖,一滴墨落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——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。

围观的画师们有人轻笑出声。阿砚的脸,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。

再看卢子昂。他不慌不忙地铺开一张长绢,研墨、蘸笔,闭目凝神片刻,然后落笔。他画得并不快,可是笔下的山,却一座一座地长了出来:近处是峭壁,壁上有苍松倒挂;远处是层峦,一重青,一重黛,一重淡紫;山腰云气蒸腾,山脚江水奔流,江上一点白帆,渺小得像一粒米。

画完,满场寂静。过了好一会儿,白眉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走到画前,抚着绢面叹道:“好一座真山!卢家小子,你这山,是画出来的,还是走出来的?”

卢子昂拱手道:“回老先生,小子随家父去过蜀中剑门,也到过塞外黄河,看山看水,看得多了,山便住在心里了。”

白眉翁点点头,又转向众人,朗声道:“技法易得,胸襟难求。你们的山是画出来的,他的山,是走出来的!”

“走出来"三个字,像三记重锤,砸在阿砚心上。

他呆立当场,看着那幅《江山图》,忽然明白了自己败在哪里——不是败在笔上,是败在脚下。他从没走出过那个水乡小镇,他心里的山,只有馒头那么高;而卢子昂心里的山,装着剑门的险、黄河的壮,装着千里万里的风光。

他蹲在池边,越想越不服气。凭什么?凭什么卢子昂能画出那样的山?不就是他爹带他去看过剑门、黄河吗,那又怎么样?阿砚在心里狠狠地说:山有什么稀罕的!等我长大了,我也要去看,看到比他更多的山!可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,又自己泄了气——他连眼前这座"馒头山"都画不好,拿什么去比?

散场后,阿砚一个人蹲在曲江边,对着满池春水发呆。有生以来,他头一回觉得,自己手里那支笔,重得像要握不住。

第八章 · 月下问心

那晚,月亮又圆又亮,银辉洒满了曲江池。

阿砚坐在池边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白天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"馒头山”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越想越委屈:他明明那么用力地画了,怎么还是画不好?他明明在镇上人人夸"小神笔”,怎么到了长安,就成了笑话?

薛师父拎着一壶酒,在他身边坐下。爷俩对着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心里难受?“薛师父问。

阿砚鼻子一酸,点了点头。

“难受就对了。“薛师父呷了口酒,“你师父我,年轻的时候,也跟你一样。”

阿砚抬起头,瞪大了眼。他从来不知道,师父年轻时也栽过跟头。

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在江南也算小有名气,“薛师父望着水中的月亮,声音变得很轻,“画什么像什么,镇上的大户人家,排着队请我画。我也跟你一样,觉得自己天下第一。后来我进京,参加雅集,头一场就输给一个从西域回来的画师。他画了一幅大漠,黄沙、驼队、落日,我站在那幅画前面,腿都软了——我画了一辈子’像’,从来不知道,画还能画到人心坎里去。”

“后来呢?“阿砚问。

“后来,我走了十年的路。“薛师父说,“我沿着黄河往西走,过了陇山,看过大漠孤烟,也看过长河落日;我往南走,到过洞庭,看过’气蒸云梦泽’;我往东走,看过大海,才知道天地有多大。

画到后来我才明白,画山水,画的不是山,不是水,画的是走过了千山万水之后,装在你心里的那个天地。

“我还听说过一件事,“薛师父又说,“天宝年间,玄宗皇帝让画圣吴道子去画嘉陵江的山水。吴道子去了,沿江走了一趟,两手空空地回来。皇帝问他:‘画呢?‘他说:‘都在我肚子里了。‘当天,他在大同殿壁上作画,一日之间,画完了三百里嘉陵江!而另一位画师李思训,画同一片江,却画了好几个月。你说,吴道子凭什么一日画成?就凭他走过了那三百里江,江山已经装进了他的心里。心里有,笔下才有;心里没有,画上堆得再多,也是空的。”

“你听,“薛师父忽然指着天上的月亮,“月亮是一样的月亮,可是在江边看,在山上听松涛看,在沙漠里看,在长安的城楼上看,是四个月亮。你没去过那些地方,你就画不出那四个月亮。”

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。“薛师父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是唐代画师张璪留下的八个字。向天地万物学习,再把它们化作自己心里的风景——这才是画画。”

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“阿砚喃喃地重复着柳一舟的话。

“对。“薛师父点点头,“书是前人走过的路,路是自己要走的书。你这一路,看过江水,看过柳树,看过农人插秧,看过长安的驼队——这些,都是你的画。你从前只画眼睛看见的,从今往后,要学会画心里装着的。”

阿砚望着月光下的池水,忽然想起一路上的种种:浑黄的江水,风中裁柳的春风,古寺里破壁欲飞的龙,大雁塔下十七年五万里的玄奘法师……这些东西,原来一直都装在他心里,只是他从没想过,它们也能入画。

他抬头看月亮,月亮也看着他。他忽然觉得,心里的什么地方,被悄悄地照亮了。

他忽然又想起白天那幅"馒头山”,此刻再想,竟不那么刺眼了——那山是笨,是丑,可那是他真真切切走过、看过、放在心里的东西。山就在他心里,只是他还不会把它请出来。总有一天,他要学会的。

“师父,“他轻轻地说,“明天的最后一试,我想画一首诗。”

薛师父看着他,笑了:“好。”

第九章 · 欲穷千里目

第三场,也是最后一场。白眉翁站在高台上,朗声道:“今日之题,以诗作画。诸位各自抽签,抽得一首诗,便以那首诗的诗意为画。诗在心头,画在纸上,半炷香为限。”

一筒竹签递到阿砚面前。他闭着眼,抽出一支,展开一看,是王之涣的《登鹳雀楼》:

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”

阿砚的心,怦怦直跳。

若是从前,他大概会画一座楼,画一条河,画一轮落日,把诗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上去,像摆摊一样。可这一回,他没有急着落笔。他闭上眼睛,让那首诗在心头流过,也让自己这一路的见闻,在心头流过——他想起路上渡过的黄河,黄水滔滔,望不到边;他想起长安城外的落日,又大又圆,缓缓沉进群山;他想起自己站在船头、站在城头,踮起脚尖想看更远的地方……

他的眼前,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:江上那只顺流而下的小舟,驿道边千万条被风裁过的柳丝,古寺壁画上破壁欲飞的龙,大雁塔尖上掠过的雁阵。他想起柳一舟说的"轻舟已过万重山”,想起自己这些日子,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把那些山水草木、人情故事装进心里——原来它们早就都在了,只是从没被他画出来过。

他睁开眼,提笔。

他没有画楼。他只画了一角飞檐,斜斜地挑出画面,檐下,是一个小小的少年,正扶着栏杆,踮起脚,伸长脖子,拼命地往远处望。他也没有画落日。天边只抹了一笔淡淡的橘红,像落日刚刚沉下去,余晖还没散尽。他画了黄河——一线浑黄的水,从天边滚滚而来,在画面下方蜿蜒流过,又滚滚而去,消失在纸边。远处,群山如黛,一层淡似一层,一直淡到与天相接。

画完,他想了想,又在画面一角,工工整整地题上五个字:“欲穷千里目”。

放下笔,他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画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没有过的宁静。他第一次觉得,这幅画,是从他心底长出来的。

白眉翁一幅一幅看过来,走到阿砚画前,忽然停住了。他久久地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很久,才开口:“好一个’欲穷千里目’!“他抚着画上的少年,声音竟有些发颤,“楼只画一角,日已西沉,那少年却还踮着脚,想看更远的地方——好,好!这一笔,画出了诗魂!”

满场哗然,画师们纷纷围过来看。

有人凑到画前细看,啧啧称奇:“妙啊!楼只画一角,日只抹一笔,可你偏觉得,那楼是高的,那日是有热气的。“又有人道:“最妙的是那个踮脚的孩子——他一踮脚,整幅画都活了起来,好像马上就要爬上去看似的。“卢子昂也走上前,看了半晌,忽然朝阿砚一拱手,真诚地说:“在下今日才知,画还可以这样画。受教了。”

阿砚慌忙还礼,脸涨得通红,心里却热乎乎的。他偷眼去看师父,薛师父站在人群外,冲他轻轻点了点头——那眼神,比千句夸奖都烫人。

最终评定,卢子昂的画工老到,拔得头筹;阿砚的画意新奇,得了第二名。可阿砚一点也不觉得输。他挤到卢子昂身边,小声说:“卢兄,你的山,是真山;我迟早也要走遍千山万水,画一座真山给你看!”

卢子昂哈哈大笑,伸出手来:“一言为定!等你画成,我请你喝酒!”

两只少年的手,在长安的春风里,紧紧握在一起。

第十章 · 山高水长

雅集散后,阿砚在长安又住了五日。

这五日,他没有像头一回那样四处闲逛,而是跟着师父,把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:去西市看胡商作画,去慈恩寺看僧人抄经,去碑林看前人的书法,还去听了白眉翁讲了一下午的画论。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,看见什么,记下什么;听见什么,也记下什么。短短五日,竟记了满满一本。

第六日清晨,师徒二人收拾行装,准备回乡。柳一舟恰好也要启程——他要去塞外赴任,做一个小小的县尉。卢子昂赶来送行,在渭城桥头,摆了一壶酒。

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正是离别时节,桥头杨柳依依,细雨才停,空气里都是青草与泥土的气息。

柳一舟举起酒杯,朝阿砚笑道:“小兄弟,此去塞外,山高路远,咱们后会有期。送你一首诗,是王维的《送元二使安西》——”

他望着雨后的渭城,朗声吟道:

“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

吟罢,他一口饮尽杯中酒,翻身上马,朝众人一拱手,一抖缰绳,那马便踏着湿润的官道,渐渐消失在长亭外。马蹄声远了,又远了,终于听不见了。

阿砚站在桥头,看着柳一舟消失的方向,鼻子忽然酸酸的。他想起了那晚柳一舟教他的"轻舟已过万重山”,想起了这一路上的相伴与指点——原来送别,是这样一件又难过、又温暖的事。

他抹了抹眼睛,对师父说:“师父,我想画一幅画,送给柳先生。”

他铺开纸,画的是渭城桥头:细雨初收,杨柳青青,桥上一个人,正举起酒杯,朝远处的人影告别。他画完,想了想,把"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"题在画的旁边。

薛师父看了半晌,只说了一句:“这一路,你没白走。”

回程的路,似乎比来时长,又似乎比来时短。

一路走来,节气也悄悄换了。清明过了,谷雨过了,等到他们重回江边,河岸上已有了初夏的影子,荷叶从水面探出尖尖的角。阿砚又想起了老把式的话:“画柳树,先得知道’什么时候的柳树’。“他想:画画是这样,做人也是这样吧?人这一辈子,也要知道自己在什么"节气"上——该读书的时候读书,该赶路的时候赶路,该停下来看风景的时候,就好好看风景。

阿砚还是坐在车辕上画画,可画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他不再只画眼前看见的:看见水牛,他画它浸在春水里的倒影,那是他想起的故乡;看见柳树,他画柳条在风里的弧度,那是他读过的诗;看见路过的行人,他画他们赶路的样子,心里想:他们也有他们要去的长安吧?

他随身带着两样东西:一样是画匣,一样是柳一舟送他的那本诗册。白天赶路,他看山看水;夜里宿店,他就着油灯读诗。读到"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”,他便想:这窗子,不就是画框么?读到"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,他便想起卢子昂和柳一舟,心里暖暖的。

一个月后,师徒二人回到了江南小镇。

镇上的人听说阿砚进京长了见识,都来打听。阿砚坐在春会的屏风前,又画了一幅画:这一回,他画的是家乡的水——可那水里,却映着长安的塔影,映着渭城的杨柳,映着他一路看过的大江大河。

“咦,“有人奇道,“这水,怎么跟从前画的不一样了?”

阿砚笑了笑,没有答话。他望着屏风上那汪水,心里想:水还是那汪水,只是看水的人,走过了一千里路,心里装进了一千里风光。

夜里,他趴在窗台上看星星。他想:总有一天,我还要往西走,去看"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;我还要往东走,去看大海;我还要读更多的书,走更远的路,画更大的画。

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“他在心里默念着,眼睛亮晶晶的,像装进了整个星空。

他忽然又想起白眉翁的话:“画画,急不得。“从前他嫌这话啰嗦,如今却觉得,这话说得真好。画要慢慢画,路要慢慢走,诗要慢慢读——急什么呢?他有一辈子的时间,去看山,去看水,去把看过的、走过的、读过的,一样一样,都画进画里。

少年画师梦长安——长安是梦开始的地方,而他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
睡前,他把画匣里的画一张一张摊开来看:第一张,是船上的江水,只有一只顺流而下的小舟;第二张,是驿道边的柳树,柳丝都朝着风的方向;第三张,是那条点了睛的龙;第四张,是曲江边那幅"欲穷千里目”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觉得,这一匣子画,其实就是这一路走来的路。师父说得对——画不完的是江山,读不完的是诗书。而他,才刚刚上路呢。

读后想一想

故事读完了,想一想下面的问题,和爸爸妈妈、小伙伴聊一聊吧:

  1. 阿砚刚进京时,为什么觉得自己天下第一?你身边有没有"小有成绩就骄傲"的时刻?后来发生了什么?
  2. 师父说"你的山是画出来的,他的山是走出来的”,你觉得画山水和"行万里路"之间,是什么关系?
  3. 《咏柳》里说"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”,你还能从身边的花草树木、风雨云霞里,发现这样有趣的比喻吗?
  4. 阿砚最后画"欲穷千里目"时,没有画楼,没有画落日,你觉得他为什么这样画?这样的画,比"样样都画全"高明在哪里?
  5. 如果你也来"以诗作画”,你会选哪一首诗?你会怎么画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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