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旅行的信
少年阿哲收到一封来自十年后自己的信,通过回信对话,重新思考现在与未来。
📑 章节目录
第1章 · 邮筒里的陌生人
阿哲今年十三岁,刚上初一。
他住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南方城市里。小区门口有一排梧桐树,夏天绿得发亮,秋天落一地金黄。他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温开水:早晨七点被闹钟叫醒,背着书包挤上公交车,坐在教室后排听课、做题、发呆;下午放学,沿着那条种满香樟的路走回家,路过一家文具店、一家面包房,还有小区门口那个漆都快掉光的绿色老邮筒。
阿哲没什么特别的本事,只有一样:他喜欢画画。课本的边角、作业本的背面,都被他画满了小人、飞船、怪兽和说不出名字的城市。妈妈总说他不务正业,可阿哲觉得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的时候,他整个人才是完整的。
在教室里,阿哲不是那种特别起眼的学生。他不爱举手,成绩不上不下,运动会时也总是坐在看台上鼓掌的那一个。可只要一下课,他的课桌旁就会围上一圈同学,看他画小人。他能把历史老师画成骑龙的大将军,能把英语单词画成一个个会走路的小怪物,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只有在这种时候,阿哲才会挺直腰板,觉得自己的头顶也亮着一盏灯。
可最近,阿哲有点笑不出来了。上了初中,作业像涨潮的海水,一浪接着一浪。他画画的功夫,被挤成了睡前那短短的二十分钟。有好几次,他画到一半,困得头一点一点的,笔掉在桌上都不知道。
美术老师陈老师说,下周要交一幅画,主题是"我的未来",还会挑几幅挂到学校走廊的展示墙上。阿哲听见"展示墙"三个字,眼睛亮了一下,可很快又暗了下去。他翻遍了自己的画本,脑子里却空空的,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。
那个绿色邮筒,阿哲每天都要从它旁边经过。它已经很久没人用了,投递口上生了一圈锈,像一张豁了牙的嘴。阿哲从没想过,有一天它会和自己的人生搅在一起。
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五的傍晚。
那天放学,阿哲照例低着头走路,脑子里还在想着美术老师布置的那张画,主题叫"我的未来"。他还没想好该画什么。走到邮筒旁边时,一阵晚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哗啦响。阿哲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,朝邮筒那条细长的投递口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躺着一封信。
邮筒早就没人投递了,怎么会有信?阿哲左右张望,四下无人。他踮起脚,把手探进投递口——口子很窄,他费了好大劲,才用两根手指把信封夹了出来。
信封是米黄色的,纸质厚实,摸上去很舒服。正面没有贴邮票,却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:
“给十三岁的我。”
收件人一栏,写的是阿哲的名字。
阿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认得这笔字——那撇那捺,那种写"哲"字时总爱把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样子,分明就是他自己。可又不太像:他的字还带着潦草和稚气,而信封上的字却稳稳当当,透着一股他还不具备的从容。
他飞快地又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右上角盖着一个奇怪的邮戳。邮戳的图案是一枚小小的沙漏,日期栏里印着:
“2036年8月31日。”
阿哲愣住了。今年是2026年。十年后?他抬头看看天,太阳还没落山,把远处的云染成橘红色。他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,一路小跑回了家,像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那一晚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信封压在枕头底下,硬硬的,硌得他心慌。
会是谁的恶作剧呢?是谁模仿他的笔迹,又编出这么一个吓人的日期?可那字迹太像了,像到他不敢细看。
“2036年8月31日”。阿哲在心里把这个日期翻来覆去地念。十年后的自己,应该二十三岁了。二十三岁的自己,会在哪里?在做什么?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,为一个没想好主题的画发愁?他越想越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,又把信封翻过来,看见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用铅笔写的,颜色很淡,他凑近了才认出来:
“别怕,慢慢看。”
那语气,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。阿哲的心,忽然就不那么慌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阿哲终于坐了起来,拧开台灯,用微微发抖的手指,撕开了信封。
第2章 · 十年后的我
信纸从信封里滑出来,对折得整整齐齐。阿哲把它展开,台灯把纸照得发黄,像一张旧照片。
“亲爱的阿哲:你好吗?我是你,二十三岁的你。”
阿哲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接着往下读。
“别怕,这不是恶作剧。我现在坐在一座很远的城市的一间小出租屋里,窗外正在下雨。我忽然很想给十三岁的你写封信。这封信会穿过很多很多天,最后落进你熟悉的那个绿色邮筒。”
信的笔迹和信封上一样,沉稳而清晰。阿哲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在小心翼翼地过一座独木桥。
信里写了一些琐碎的事。未来的他,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八,比现在的阿哲高出半个头。他不再害怕数学,也不再怕黑。他搬离了这座小城,在一座靠海的大城市里生活,做着一份和画画有关的工作,画插画,也画绘本。他说,那是他很小就埋下的种子。
“你大概想不到,我现在还留着小时候的很多习惯。我还是会在等车的时候,用手指在裤腿上画圈;还是会在吃饭时,把不喜欢吃的青椒悄悄挑到盘子边上。哦,对了,我到现在都改不掉睡前要喝一口水的毛病,不然总觉得这一天没有真正结束。”
阿哲读到这儿,忍不住"扑哧"一声笑了出来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——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,妈妈为这事唠叨过无数次。连这种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小事,未来的他都还记得。
笑着笑着,他的鼻子又酸了。原来十年后的自己,并没有变成一个陌生的大人,他依旧带着十三岁的影子,只是走得更远了一点。
读到这儿,阿哲的心软了一下。画画——原来十年后的自己,真的还在画画。
可紧接着,信里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有些话,我写给你,是希望你别像我一样,把遗憾留到十年后。比如,你有没有好好和爷爷说过话?比如,你有没有对最好的朋友说过’对不起’?比如,你还在每天画画吗?”
阿哲愣住了。爷爷——他的爷爷住在乡下,已经半年多没来过城里了。最好的朋友——阿航,他们上个星期刚吵过一架,因为一支被弄断的铅笔,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。而这些事,他谁也没告诉过,一个陌生人是编不出来的。
信的末尾写着:
“如果你愿意相信我,就给我回一封信吧。写好了,投进那个绿色邮筒,收件人就写:给二十三岁的阿哲。我收得到。”
“不要问为什么,有些事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很想念十三岁时候的你。”
署名是:“十年后的你,阿哲。”
阿哲把信读了三遍。天已经蒙蒙亮,窗外的鸟开始叫了。他坐在床上,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。
这太荒唐了。一个邮筒,一封来自未来的信,一个十年后的自己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?
可那信里的字,一笔一画,都像从他心底长出来的一样。
阿哲关掉台灯,躺回被子里。他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:一个说,这是骗局,是巧合,是恶作剧;另一个说,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是真的,那十年后的你,现在正在另一场雨里,等着你的回信。
他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,晨光一点点亮起来,把房间照成淡蓝色。
他想起信里那几句关于遗憾的话。爷爷、朋友、画画——未来的人随口一提的几件事,却像三根针,轻轻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。他这才发现,原来自己一直都知道这些遗憾在哪里,只是从不肯承认。他把它们锁在心底,用"没时间"“下次再说"“以后有的是机会"当借口,一天天拖下去。
可如果连十年后的自己都在后悔,那现在的自己,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?
回信?他连写什么都不知道。他还没有准备好,去面对一个已经长大、已经尝过遗憾的自己。
第3章 · 回信这件怪事
接下来的三天,阿哲把信封看了又看,把信纸读了又读。他终于还是没忍住,翻出一叠作文纸,趴在书桌上写回信。
他写写撕撕,废纸扔了一地。他有一肚子的问题:你过得开心吗?你后悔过吗?那个靠海的城市,天是不是真的特别蓝?可提起笔,这些问句又显得那么傻。
最后,他只写了一小段话:
“收到你的信了。你真的是我吗?如果你是我,那我有一件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: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一颗玻璃弹珠,还有一张和爷爷在田埂上拍的合照。那照片缺了一个角。你要是说得出来照片缺的是哪个角,我就信你。”
他把信折好,装进一个旧信封,想了想,又在收件人那栏写上:“给二十三岁的阿哲。”
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傻的事:他趁着午休,溜出学校,跑到小区门口,把信塞进了那个绿色邮筒。
信落进去的时候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阿哲凑近投递口往里看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等了十分钟,什么也没发生。
午后的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,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笑话他。阿哲又等了五分钟,邮筒还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,像一块普通的、被漆褪了色的铁皮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蠢极了。一个十三岁的人,居然真的相信一个邮筒能把信送到十年后?要是让阿航知道,准会笑到打滚。他涨红了脸,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,转身想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扒着投递口往里张望。里面黑黢黢的,他的信早就不见了踪影。
“果然是我太傻了。“他嘟囔着,垂头丧气地回了学校。
可第二天一早,奇迹就来了。
阿哲上学路过邮筒时,习惯性地瞟了一眼。投递口里,又露出了一个米黄色的信封一角。他心跳得厉害,左右看看没人,飞快地把信抽了出来。
信封上写着:“给十三岁的阿哲。“邮戳依旧是那枚沙漏,日期依旧是"2036年8月31日”。
阿哲没等到回家,他拐进旁边的小巷,蹲在墙根下,就着早晨的阳光撕开了信封。
信纸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照片缺的是左上角。那是爷爷抱着你摘橘子时,被树枝划掉的那一块。弹珠是深蓝色的,里面有道白色的纹,像一条小鱼。”
阿哲的手心出了汗。他说对了。一字不差。
信的下半段写着:
“现在你信了吗?如果信了,就别再害怕。这封信是偶然,也是缘分。它不会改变什么,它只想让你在十三岁的时候,早一点看见一些风景。”
阿哲蹲在巷子里,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。他把信贴在胸口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比他以为的,要温柔、也要神奇得多。
从那天起,阿哲和那个绿色邮筒之间,有了一种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默契。他学会了,只要他把写好的信投进去,第二天,另一封来自未来的回信,就会准时躺在那里。
他不知道这条跨越十年的信路是怎么搭起来的,他只知道:在信的那一头,有一个人,正认真地、耐心地,等着他长大。
第4章 · 你究竟是不是我
从那以后,写信成了阿哲一天里最期待的事。
他会在深夜,等爸妈都睡了,悄悄爬起来,趴在台灯下写信。他问未来:我考试还考得那么糟吗?我有没有学会游泳?妈妈还会不会总念叨我?我养的那只仓鼠球球,后来怎么样了?
他问的问题五花八门,像一筐攒了十三年的话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他问,我长大以后还怕打雷吗?我有没有去过北京看升旗?那个总在巷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,后来还出摊吗?我有没有买下那本一直舍不得买的画册?
有时候,未来的他也会反过来问他:“你呢,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?“阿哲就会认认真真地写:“今天体育课我跑进了前十名!““数学考了八十八分,比上次多了五分。““阿航借了我一本很好看的漫画。“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他写得津津有味,仿佛在给一个远方的老朋友报平安。
未来的他一一回答。他说,考试后来没那么可怕了;他说,他在十五岁那年夏天学会了游泳,呛了很多水;他说,妈妈还是爱念叨,但那些念叨后来都变成了想念;至于球球——看到这里,阿哲的心提了起来——未来的他说,球球活了两年半,走的那天,自己哭得很厉害,把它埋在了楼下那棵香樟树下。
阿哲看到这一句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球球此刻就睡在他书桌旁的小笼子里,缩成毛茸茸的一团。他伸手摸了摸笼子,心里忽然又酸又暖。
信的往来越来越密。阿哲渐渐觉得,信那头的"二十三岁的阿哲"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大人,而是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老朋友。
可越是信任,他就越好奇,也越不安。有一天,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心里的问题:
“如果未来的你已经知道我会怎么过这一生,那我现在努力还有什么用?如果我做错一个决定,未来不就乱套了吗?你告诉我,我的未来,是不是早就被写好了?”
这一次,回信比平时来得更慢。阿哲等了两天,才等到那封信。
未来的他写道:
“我懂你的害怕。但阿哲,时间不是一张早就填好答案的考卷。我不是神,我只是一条已经走过的路。我写给你的每一句话,都只是我经历过的、我后悔过的、我庆幸过的事。它们是我的路,不一定是你的路。”
“你不知道吧?在我收到你的信之前,我的记忆里,并没有’我在十三岁那年收到过未来来信’这回事。是我们的信,把两条本来平行的线连在了一起。所以未来从来不是死的。你此刻的每一个选择,都在一笔一画地写着你的明天。”
“所以别问我’未来会怎样’了。问你自己:现在,你想怎样?”
阿哲把这段话抄在了自己的日记本上。他似懂非懂,却第一次觉得,“未来"这两个字,不再是一个悬在天边的、让人发慌的谜,而是握在自己手里的一支笔。
那天晚上,阿哲破天荒地没有再问未来。他摊开日记本,写下了一行字:“今天,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“写完,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忽然发现,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答案,只是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自己。
原来,人不需要靠一封未来的信,才能知道答案。答案一直藏在自己心里,只是需要有人轻轻推他一把,让他敢去面对。
第5章 · 关于画画这件小事
阿哲最想问的,还是画画。
他从会拿笔起就喜欢画画。幼儿园的时候,别人画太阳是一圈光,他偏要把太阳画成一只打着哈欠的大猫。老师夸他,妈妈却叹着气说:“画画能当饭吃吗?”
可阿哲记得,自己真正爱上画画,是在五岁那年的一个下雨天。那天他发着烧,窝在沙发上看窗外的雨。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滑,画出无数条歪歪扭扭的线。他忽然很想把这些线留住,于是抓起一支蜡笔,在纸上乱画起来。画着画着,他忘了发烧,忘了难受,只记得笔尖和纸张摩擦时那种沙沙的、让人安心的声音。
从那天起,画画就成了他随身携带的小世界。开心的时候画,难过的时候也画;被老师批评了,就画一只把鼻子气歪了的自己;想爷爷了,就画一棵结满橘子的树。画,是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,另一种悄悄的表达。
上了初中,课业多了,阿哲画画的时间被挤得越来越少。美术课两周才有一节,还被数学老师"借用"过好几次。有时候夜深了,他偷偷画两笔,又怕妈妈推门进来,赶紧把画本塞进抽屉。
他给未来的自己写信:
“你真的靠画画吃饭了吗?画画真的能当饭吃吗?我是不是该听妈妈的话,把这些时间用来刷题?”
回信来得很快,字里却带着笑。
“我确实靠画画吃饭了,但过程没你想的那么潇洒。我高考后坚持报了设计专业,和爸妈吵过一架。大学里,我画废过几百张稿子,被退过很多次。有段时间穷得顿顿吃泡面,也想过放弃,去随便找份工作。”
“可每一次我放下画笔,心里就空一块,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于是我又捡了起来。后来我终于明白,能当饭吃的,从来不是’画画’这两个字,而是你愿意为它熬多少个夜、挨多少次拒绝、改多少遍稿子。”
“所以阿哲,别问我画画能不能当饭吃。去问你自己:如果有一天,全世界都说画画没用,你还画不画?”
“如果答案是’画’,那你就画下去。但也要记得,好好吃饭,好好读书。读书不会让你离画画更远,它只会让你的画里,多出一整个更辽阔的世界。”
阿哲把信读完,趴在桌上想了很久。他忽然想到,其实画画和读书,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。画一幅好画,需要知道光从哪里来、影子往哪里走、人为什么笑、云为什么飘;而这些,全都要从生活里、从书页里、从每一次抬头看世界的瞬间里,一点一点积攒起来。
他抬起头,正好看见窗外的晚霞。那天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玫瑰色,一层叠着一层,美得让人说不出话。他赶紧抓起画笔,可画到一半又停下——他忽然舍不得把这天晚霞画完了,因为害怕自己笨拙的笔,配不上它此刻的样子。
原来,热爱一样东西,就是会这样,又勇敢,又小心翼翼。他看看自己书桌一角那个快被作业本淹没的画本,伸手把它抽了出来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他决定,重新开始画画。不是为了给谁看,也不是为了"当饭吃”,只是因为他喜欢,喜欢到一拿起笔,心里那点烦躁就安静下来。
那天晚上,他画了一幅画:一个男孩站在绿色的邮筒旁,从投递口里抽出一封信。信的另一头,连着一片正在下雨的、很远很远的天空。
第6章 · 关于爷爷
信里最让阿哲放不下的,是那一句"你有没有好好和爷爷说过话”。
阿哲的爷爷住在乡下,一个人。奶奶前年走了,爷爷不肯搬来城里,说离不开那几亩地和门前的橘子树。阿哲小的时候,常被送去乡下过暑假。爷爷会用粗糙的大手给他剥橘子,会背着他走过窄窄的田埂,会指着天上的星星,教他认北斗七星。
爷爷家门前有一口老水井,夏天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,切开时红瓤黑籽,凉丝丝的甜。爷爷还会用狗尾巴草给他编小兔子,编得活灵活现。傍晚的时候,爷孙俩一人搬一个小马扎,坐在院子里乘凉。爷爷摇着蒲扇,给阿哲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,讲着讲着,天就黑透了,满天的星星像撒了一把会眨眼的碎银子。
可上了初中以后,阿哲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周末要补课,寒暑假要写作业,他总有数不清的理由。上一次回去,还是过年的时候,匆匆待了两天就回来了。
他给未来的自己写信,问爷爷好不好。
这一次,回信等了很久很久。久到阿哲以为邮筒失灵了,久到他开始心慌。
第四天,信终于来了。信纸皱皱的,有几处字迹晕开了,像被水打湿过。
“阿哲,我该怎么和你说呢?”
“爷爷……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就在我二十二岁那年。他走得很安详,是在睡梦里离开的。我连夜赶回老家,站在那棵橘子树下,忽然发现,我已经有整整两年没回去看过他了。”
“我打开他的房间,看见床头摆着一个小木盒。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画给他的画,有歪歪扭扭的太阳,有长着翅膀的鱼,还有一张我五岁时画的’爷爷和我’。他把它们一张张叠好,压得平平整整,像收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”
“我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我后悔,后悔为什么不多回去几趟,为什么不打个电话,为什么总觉得’下次再说’。可是,没有下次了。”
“阿哲,我把这些告诉你,不是要吓你,也不是要你天天守着爷爷。我只想让你知道,有些话,有些拥抱,是有保质期的。趁现在,趁他还听得见,趁你还能握他的手,去做。”
阿哲读到一半,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他把信贴在脸上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。
那天晚上,他拨通了爷爷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那头传来爷爷慢吞吞的、带着乡音的声音:“喂?是阿哲啊?”
阿哲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:“爷爷,我想你了。这周末,我回去看你好不好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,然后传来爷爷的笑声,像风吹过橘子树的叶子:“好好好,回来,爷爷给你留了最甜的橘子。”
挂了电话,阿哲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的月亮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他忽然有点后怕——如果他没有收到那封信,如果他一直"下次再说”,那这个周末,他是不是还会照旧待在家里写作业,而爷爷,是不是还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摇着蒲扇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响起的电话?
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:时间不是无限的,人的一生也不是。它更像爷爷门前那口老水井里的水,看着满满当当,舀着舀着,就见了底。而你能做的,只是趁水还清、还甜的时候,多舀几瓢,多喝几口,多记下那个甜味。
第7章 · 关于朋友
信里提到的另一个人,是阿航。
阿航是阿哲最好的朋友,从小学就认识。他们一起爬过树,一起在放学路上踢石子,一起攒钱买过同一本漫画。阿航数学好,阿哲画画好,两人约定:将来阿哲开画展,阿航就负责管钱。
阿航这人,是个典型的"刀子嘴豆腐心”。阿哲考试没考好,阿航嘴上说"你怎么这么笨”,转头却把自己的错题本塞给他;阿哲被高年级的欺负,阿航第一个冲上去,尽管自己腿都在抖。他们曾经在对方家里过过无数个夜,挤在一张小床上,聊到半夜还不肯睡,聊游戏、聊漫画、聊那些大人们永远听不懂的心事。
阿哲想,也许正是因为太要好,才会为了一支铅笔的小事,闹成现在这样,谁都不肯先低头。
可两个星期前,他们吵架了。
起因小得可笑:阿哲借了阿航一支新铅笔,说好明天还,结果课间被同学碰掉在地上,笔尖摔断了。阿航很生气,说了几句重话。阿哲觉得委屈,也顶了回去。于是谁也不理谁,整整两个星期,他们隔着过道坐着,却像隔了一条河。
阿哲嘴上说不在乎,心里却难受得要命。他给未来的自己写信,问:“我和阿航,后来和好了吗?”
回信说:
“和好了。但要等到初三那年,因为一件别的事,我们才重新说起话。中间那一年多,我们谁都没有先低头,都把’对不起’咽在肚子里。那一年,是我最孤单的一年。”
“后来他转学去了另一座城市。我们偶尔还联系,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,一下课就勾肩搭背往操场跑的日子了。”
“阿哲,朋友之间,最难的不是吵架,是吵架之后谁也不肯先开口。如果你还在意他,就去找他吧。别把’和好’拖成’遗憾’。”
阿哲看完信,把信纸叠好,放在桌上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。
他想了很久,然后从书包里摸出那支断了尖的铅笔,又翻出一支自己最舍不得用的、带卡通图案的新铅笔,握在手心里,下了楼。
他站在阿航家楼下,仰头望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,深吸了一口气,扯开嗓子喊了一声:
“阿航——!对不起!”
声音在夜色里飘得很远。过了一会儿,三楼那扇窗户开了,阿航探出脑袋,愣愣地看了他两秒,忽然也喊了回来:
“笨蛋,你喊那么大声干嘛!我也……也有错!”
阿哲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把那支新铅笔高高举起来,在路灯下晃了晃。
那一刻,他觉得压在胸口两个星期的大石头,“咚"地一声,落了地。
第二天一早,阿航破天荒地站在阿哲家楼下等他上学。两人你看我一眼,我看你一眼,忽然同时笑了出来。阿航把胳膊一伸,勾住阿哲的脖子,说:“以后别再为破铅笔吵架了,笨蛋。“阿哲点点头,也回了一句:“那你也别把话咽在肚子里了。”
从那天起,他们又像从前一样,一起上学、一起放学、一起在操场上踢球。只是阿哲心里明白,这段失而复得的友谊,比从前更珍贵了。因为它差一点,就要变成未来信里说的那种"再也回不去"的遗憾。
第8章 · 一点点就好
和阿航和好之后,阿哲觉得世界都轻快了几分。
周末,他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,回了乡下。爷爷早早就站在村口等,佝偻着背,眯着眼朝路口张望。阿哲远远看见,鼻子一酸,撒腿跑了过去。
那两天,他帮爷爷扫院子、浇橘子树,听爷爷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旧事。他还带上了画本,坐在橘子树下,给爷爷画了一张像。画里的爷爷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笑得却像个孩子。
傍晚,爷孙俩又搬出小马扎,坐在院子里乘凉。爷爷还是摇着那把旧蒲扇,还是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故事,阿哲却头一回没有嫌烦。他托着腮,安安静静地听,偶尔插一句嘴。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凉凉的,像极了小时候的夏天。
阿哲忽然有点舍不得走了。他想,原来"陪伴"不是一件要等到将来才去做的大事,它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小事:一起吃饭,一起乘凉,一起听一个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,一起在星光底下,慢慢地说话。
爷爷把画像拿在手里,看了又看,笑得合不拢嘴,说:“画得真像,真像。我们阿哲,将来是要当画家的。”
阿哲没反驳,只是嘿嘿地笑。
晚上,他坐在老屋的院子里给未来的自己写信。乡下的星星特别多,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。风吹过来,带着橘子树开花的甜香,还有远处稻田里青蛙此起彼伏的叫声。爷爷搬了把竹椅,坐在他旁边,闭着眼睛轻轻地哼着一段听不出词的小调。阿哲就着院子里的灯光,一笔一画地写:
“我去看爷爷了。他给我留的橘子很甜。我还给他画了像。你说,我这样做,算不算把你说的遗憾,补回来了一点?”
回信里,未来的他写道:
“算。哪怕只补回来一点点,也是好的。”
“阿哲,我其实不指望你变成一个完美的大人。我只希望你,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,在该拥抱的时候拥抱,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。这样,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,回头看的时候,遗憾就会少一点,再少一点。”
“你不用一步登天。一点点,就好。”
阿哲把"一点点,就好"这五个字,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回城的汽车上,阿哲靠着车窗,看着路两边的田野一格一格地向后退。他把脸贴在凉凉的玻璃上,忽然觉得,这次回乡,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。以前,他总是带着作业、带着心事回去,还没坐热板凳就想走;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一双愿意去听的眼睛,和一颗愿意留下来的心。
他发现,自己好像慢慢懂了。未来不是一场必须考高分的考试,不是一条必须走对的直线。未来是由无数个"一点点"叠起来的:一点点勇气,一点点温柔,一点点坚持,一点点不让自己后悔。
他忽然不急着长大了。他甚至有点感谢那个绿色邮筒,感谢那个在雨里给自己写信的人。
第9章 · 未来的模样
随着来往的信越来越多,阿哲对"二十三岁的自己"也越来越好奇。他不再满足于听那些关于遗憾的叮嘱,他想知道:未来的生活,到底是什么样子?
于是他写信问:
“那座靠海的城市,是什么样的?你现在每天怎么过?你快乐吗?”
未来的他回了一封长信。
“我住的出租屋很小,阳台正对着一条旧巷子。清晨有卖豆浆的吆喝声,傍晚有放学的孩子笑闹着跑过。离海不远,骑单车二十分钟就能到。我常常在下班后骑车去海边,看夕阳把整片海染成金色。”
“海边的风很大,吹得人头发乱飞,可也吹得人心里敞亮。我有时会脱了鞋,光脚踩在沙滩上,看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。海那么大,总让我想起你此刻抬头看见的、我们头顶这片共有的天空。阿哲,你看,我们隔着十年,看的却是同一片天。”
“我的工作很普通。白天画一些商业插画,改来改去,改到客户满意;晚上回到家里,才画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稿费时多时少,日子不算宽裕,但也过得下去。”
“你说快不快乐?说实话,不总是快乐。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会很想家,会想妈妈做的红烧肉,会想这座小城里那排梧桐树。”
“可也有很快乐的时候。比如第一次有人告诉我,我的画让他想起了小时候;比如我把攒的钱寄回家,妈妈在电话里说’儿子长大了’的时候。”
“阿哲,你知道吗?离家越久,我越觉得妈妈的话有道理,又越觉得她的话不全对。她以前总说’画画能当饭吃吗’,现在却把我的画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逢人就夸’这是我儿子画的’。你看,大人们也会变。他们不是不爱我们,只是爱的方式,有时候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,虽然磨得有点扎人,却始终把你裹得暖暖的。”
“所以,别和妈妈赌气,也别嫌她唠叨。等你像我一样,在一个人的夜里想起她的声音,你就会明白,那些曾经觉得烦的念叨,其实是这世上最舍不得删掉的语音。”
“阿哲,长大这件事,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,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。它就像这座海边城市一样:有让人想哭的海风,也有让人舍不得走的夕阳。”
“但它有一点很好——它是由你自己,一点一点长成的。”
阿哲读完信,忽然觉得,未来的自己不再是一个完美的、无所不知的大人,而是一个会累、会想家、也会在深夜里一个人走路的普通人。
可正是这样一个普通人,让他觉得亲切,也让他觉得安心。
原来长大,不是变成另一个人,而是变成"现在的自己"的延续。那些他今天喜欢的东西、在意的人、不肯放手的梦,都会跟着他,一起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
阿哲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。他忽然很想快一点到明天,又很舍不得今天。这种矛盾的感觉,大概就是十三岁吧——既盼着长大,又害怕长大;既想去远方,又舍不得脚下这条每天走过的路。
他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窗外,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,调子软软的,飘进房间里。他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:不管十年后的自己变成什么样子,都一定要记得,此刻这个会为一封信哭、会为一句"下次见"握紧拳头的少年。
第10章 · 关于落选
学校要办艺术节,美术老师组织了一场绘画比赛,主题叫"光”。优胜的作品,会挂到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地方,整整展示一个月。
阿哲下了大功夫。他画了整整一个周末,画的是清晨的邮筒:一束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正好照在那个绿色邮筒上,把斑驳的锈迹都照得发亮。他一遍遍地改,改到手指都染了颜料,最后自己觉得很满意,才郑重地交了上去。
可结果出来,他没有获奖,甚至没有入围。获奖的是班长,画的是升国旗时穿过云层的一束阳光,很大气,很"像样”。
阿哲低着头,把落选的画拿回了家。他坐在书桌前,看着自己画里那个孤独的邮筒,忽然觉得特别难堪。也许妈妈说得对,画画真的没什么用。也许他根本没有天分。也许他这一辈子,都画不出"像样"的东西。
他给未来的自己写信,字写得很用力,把纸都划破了:
“我输了。我是不是根本不该画画?”
回信第二天就到了。未来的他写道:
“你画的那个邮筒,我很喜欢。光落在锈迹上的样子,比任何’像样’的光都动人。”
“但我想先告诉你:我落选过的比赛,比你吃过的米饭还多。我投稿被退过几十次,被编辑说’没有市场’,被老师说’不够成熟’。每一次,我都以为自己要放弃了。可每一次,我都还是坐回了画板前。”
“阿哲,比赛有输赢,但画画没有。评委喜欢什么,那是他们的事;你心里那束光,才是你的。输一次,不代表你不行,只代表这条路,比你想的要长一点。”
“真正可惜的,不是你落选了。而是你因为一次落选,就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,亲手扔掉了。”
阿哲把信读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幅落选的画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那片斑驳的锈迹上,和他画里画的,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笑了。他把那幅画贴在了书桌前最显眼的地方。
从那以后,每一次他怀疑自己的时候,就抬头看看那幅画,看看那束落在锈迹上的光。他慢慢明白,有些东西,不需要别人的奖状来证明。
他也开始懂得,落选和失败,原来是长大路上绕不开的台阶。每跌一跤,人就多懂得一点:不是所有的努力,都会立刻换来掌声;但每一次咬牙继续,都会让下一次的自己,站得更稳一点。
他把这次的落选,也写进了给未来的信里。信的结尾,他画了一个握紧拳头的小人,旁边写着三个字:“下次见。”
第11章 · 最后一封信
这样平淡又温暖的日子,持续了很久。久到阿哲差点以为,他可以一直这样,和未来的自己写信写到天荒地老。
直到那天,小区门口贴出了一张通知:为了配合老旧小区改造,门口那排梧桐树和那个绿色邮筒,都要在下周拆除,原地将改建成新的智能快递柜。
阿哲站在邮筒前,愣住了。他心里"咯噔"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手里滑走。
他连忙回家,给未来的自己写信:
“邮筒要被拆掉了!是不是以后,我就再也收不到你的信了?”
第二天,回信静静地躺在邮筒里,比任何时候都厚。阿哲把它抽出来,信封上除了那枚沙漏邮戳,还画了一颗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信的开头写着:
“别慌,阿哲。这本来就不是一封能一直写下去的信。”
“这些日子,是我人生里最奇妙的时光。能和十三岁的你重新认识一次,我很满足。现在,邮筒要退休了,我们的信路,也该到站了。”
“在告别之前,我有最后几句话想告诉你。”
阿哲屏住呼吸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:
“第一,谢谢你去看爷爷。你让他最后的那段日子,多了很多很多笑容。这是我,无论如何也换不回来的东西。”
“第二,谢谢你主动去找阿航。有些友谊,就是靠’我先开口’这四个字,才没有散。”
“第三,谢谢你还在画画。你的每一幅画,都是在给未来的自己,积攒一整个宇宙。”
“最后,记住我一开始就说过的话:未来不是写好的。它是由今天的你,一笔一笔写就的。所以,别怕明天,也别辜负今天。”
“再见了,十三岁的阿哲。请替我,好好地、用力地,去长大。”
“别难过。我们并没有真的分开。往后的每一个黄昏、每一次风起、每一回你拿起画笔的瞬间,我都会在十年后的某个地方,和你一起,悄悄地长大。”
“等有一天,你也到了二十三岁,记得抬头看看天。说不定,你会想起十三岁这年的自己——那个蹲在绿色邮筒前,把信紧紧抱在怀里的少年。”
信的末尾,还夹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阿哲小心翼翼地展开——是一幅画,画上是一个男孩,站在绿色邮筒旁,仰头望着一片下雨的天空。纸已经有些发黄,边角都磨旧了,可阿哲一眼就认出来:这正是他自己画的,那幅《男孩与邮筒》。
十年后的自己,一直珍藏着它。
阿哲蹲在邮筒旁,把信和画抱在怀里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落在米黄色的信封上,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
第12章 · 寄给明天的我
邮筒被拆掉的那天,是个晴朗的上午。
阿哲站在路边,看着工人们把那个锈迹斑斑的绿色邮筒搬上了卡车。它被绳子捆着,歪歪地躺在车斗里,像一位完成了使命、终于可以休息的老兵。
工人们干活的时候,阿哲一直没走。他就那么站着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那排梧桐树的枝桠被电锯一段段锯下来,看着那个陪了他一整个秋天的绿色邮筒被抬起、搬走。有几个路过的邻居停下车,摇下车窗看热闹,嘴里说着"早该拆了"“换了新柜子多方便”。阿哲没有搭话。
他在心里,轻轻地对那个邮筒说了声谢谢。谢谢你,把两个相隔十年的人,连在了一起。谢谢你,让我在十三岁这年,提前听见了未来的风。
卡车开走的时候,阿哲没有哭。他目送着它消失在路的尽头,然后转身,回了家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虽然不在了,却会永远留在心里。
那之后的很多天,阿哲偶尔还会在路过小区门口时,下意识地朝原来放邮筒的地方看一眼。那里已经装上了一排崭新的绿色快递柜,锃亮锃亮的,却再也不会有人从里面取出一封来自未来的信。
可阿哲已经不害怕了。
他把那封最后的信,和那幅发黄的画,一起锁进了床底下的铁盒子里。铁盒子里,还装着那颗深蓝色的玻璃弹珠,和那张缺了左上角的照片。这些都是他的宝贝,是他十三岁这年,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。
冬天过去,春天来的时候,美术老师终于开始收那张作业——《我的未来》。
这一次,阿哲没有犹豫。他摊开一张雪白的画纸,郑重地拿起了画笔。
他画了一个少年,站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上。路的这一头,有绿色的邮筒、有橘子树、有他和阿航勾肩搭背的背影;路的那一头,是一片靠海的、正在下雨又即将放晴的天空。而少年手里,紧紧握着一支笔。
画的下方,他用自己最认真的字迹,写下了一行小字:
“未来,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”
画完之后,阿哲把画举起来,就着窗外的阳光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看着画里那个握着笔的少年,忽然觉得,那就是自己——不是未来的,也不是过去的,就是此刻的、正在一点点长大的自己。他知道,画里那片"即将放晴的天空”,也许还要再下很多场雨才会真的放晴;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路,也许还会遇到很多个转弯。可那又怎样呢?他手里有笔,心里有光,脚下有路。
他没有把这幅画投进任何邮筒。因为他忽然明白:这封信,不用寄给任何人。它是寄给"明天的我"的。
而"明天的我”,就住在"今天的我"心里,等着他用每一个今天,去把它唤醒。
阿哲收起画笔,背上书包,推开门,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。街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风暖暖的,带着一点泥土和春天的味道。
他脚步轻快,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,也朝着那个属于自己的、正在一笔一笔写成的未来,走去。
身后,春天正一点一点铺开。梧桐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在低低地唱着一首关于明天的歌。阿哲知道,那个绿色邮筒不会再回来了,那个来自未来的写信人,也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。可是没关系——因为从今往后,写故事的人,是他自己了。
读后想一想
如果十年后的你给现在的你写一封信,你最想问他什么?你最希望他提醒你珍惜什么?
阿哲因为爷爷和朋友的遗憾,做了哪些改变?你生活里有没有一句迟迟没说出口的"对不起"或"我想你”?
未来的阿哲说"未来不是写好的,而是由今天的你一笔一笔写就的”。你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?
你有没有一件像阿哲"画画"那样,让你一做起就忘记时间的事?你打算怎样一直守护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