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说话的书

第一章 · 旧书店的尘埃

小宇不喜欢读书。至少，他自己是这么说的。

在他十一岁的世界里，最要紧的东西有两样：平板电脑，还有平板电脑里那些没通关的游戏。每到周末，他就像一只钻进树洞的松鼠，抱着屏幕，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。妈妈喊他下楼走走，他应一声"马上"，眼睛却还黏在屏幕上；爸爸把一本厚厚的《西游记》塞进他手里，他翻了两页，就打着哈欠把它还了回去。

“书有什么好看的？“他理直气壮地说，“字那么多，又没有声音，又没有画面，多没意思。”

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午后。

那天，妈妈让小宇去取修好的伞。伞铺在一条老街上，两旁长着高大的梧桐树，雨点打在叶子上，滴滴答答，像谁在敲一面面小小的鼓。小宇低着头，绕过一个个水坑，忽然看见一条从没注意过的小巷。巷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“旧书铺”。

好奇心像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子，轻轻挠了挠他的心。他拐了进去。

巷子不深，尽头是一家小小的书店。门半掩着，门轴发出"吱呀"一声，像在叹气。店里光线很暗，只有一盏黄澄澄的灯。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，像一片由纸张砌成的森林。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，在灯光下缓缓飘动，仿佛那些灰尘也有自己的心事。

柜台后面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抬起头。他戴着圆圆的眼镜，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，像两粒温热的栗子。

“小朋友，“他笑眯眯地说，“你是来找伞的，还是来找书的？”

小宇一愣：“您怎么知道我要找伞？”

“猜的。“老爷爷眨眨眼，“这条巷子，只有找伞的人才会路过。不过，能拐进来的人，心里多多少少都藏着一本书。”

小宇心想，这老爷爷真会说话。他正想转身离开，忽然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：

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”

他僵住了，四下张望。店里明明只有他和老爷爷两个人。

“您……您刚才说话了吗？“小宇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
老爷爷摇摇头，指了指最里面那排书架：“不是我。是它。”

小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，躺着一本书。它旧极了，深棕色的封面像一块晒干的树皮，边角都磨得发白。奇怪的是，它正在轻轻地发光——一种很淡很淡的蓝光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
小宇蹲下来，把它抽出来。封面上没有一个字。

“翻开它吧。“老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它在等你。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了。”

小宇的手有点抖。他把书放在膝盖上，慢慢翻开第一页。

那一页是空白的。

他正觉得失望，忽然，空白的纸面上，墨水像春水一样从纸张深处渗了出来，一笔一画，自己写下了几个字：

“你好，小宇。”

小宇"啊"地叫了一声，差点把书扔出去。他猛地回头，可身后空荡荡的——老爷爷不见了，柜台不见了，书架和那盏黄灯，也全都不见了。

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，只有膝头那本旧书，还亮着温柔的蓝光，像一颗小小的、会呼吸的星星。

第二章 · 书页里的低语

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。渐渐地，小宇看见前方亮起一星萤火似的光。那光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一本书的形状，悬浮在他面前。封面上，深棕色的纹理缓缓游动，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龙，正慢慢舒展开身体。

“别怕。“一个声音说。这一次，小宇听得很清楚，那声音温和得像爷爷泡的茶，还带着一点纸张的香气，“我是你手里的书。你可以叫我阿墨。”

“阿墨？“小宇结结巴巴地说，“一本书……怎么会说话？”

书页轻轻翻动，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。“因为我还记得。一本书只要被认真读过，就会记住读它的人，记住他们的欢喜、害怕，还有那些没说完的话。记得多了，书就有了心。”

小宇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那本书已经不见了，又好像还在——他能感觉到它，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稳稳的。

“可是，“小宇鼓起勇气问，“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？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？”

阿墨沉默了一会儿。黑暗里，它的蓝光忽明忽暗，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。

“因为我在找你。“它说，“找一个愿意翻开我的人。”

原来，阿墨是一本"引路书”。它不是普通的书，它的每一页都是一扇门，门后连着一个又一个由故事构成的世界。可是，阿墨老了。随着越来越少的人认真读书，越来越多的故事被慢慢遗忘。每被遗忘一个故事，阿墨身上就有一页字迹褪去，变成空白。空白得越多，它就越虚弱。

“你刚才翻开的第一页，本来是空白的。“阿墨说，“那说明，有一个故事正在消失。”

小宇心里一紧：“消失？故事怎么会消失？”

“故事不是写在纸上的。“阿墨说，“故事活在人的想象里。没有人读，没有人想，没有人讲，它就会一点一点变淡，最后……什么都不剩。”

它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下去：“到那时候，连门也会一起关上的。”

小宇忽然有点难过。他想起爸爸塞给他的那本《西游记》，那里面也有会翻筋斗的孙悟空，有腾云驾雾的筋斗云。如果那些故事真的会消失，如果孙悟空真的再也翻不出石头……

“我能帮你吗？“他脱口而出。话一出口，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阿墨的蓝光一下子亮了起来，像有人在黑夜里点起了一盏灯。

“能。“它说，“只要你愿意跟我走。每一扇门后，都有一个没讲完的故事。故事卡在了半路，需要有人用想象把它接着讲下去。你去帮它讲完，那一页的字，就会回来。”

小宇吞了吞口水。他有点怕，可胸口又有什么东西在怦怦直跳，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，急着要飞出去。

“那……第一扇门在哪儿？”

阿墨没有回答。只见黑暗深处，缓缓亮起一扇门。那扇门通体透明，像用水和月光做成的，门框上爬满了会发光的藤蔓。门后，传来"哗啦哗啦"的浪声，还有一声悠长的、像唱歌一样的鸣叫。

“推开它吧。“阿墨说，“我们到第一个故事了。”

小宇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按在门把手上。冰凉的，又有点暖，像握住了另一个世界伸来的手。

他推开了门。

第三章 · 会飞的鲸鱼

门后的世界，让小宇半天合不拢嘴。

天空和海洋调换了位置：头顶是翻涌的蓝色海水，鱼群像鸟一样在空中成群飞过；脚下却是柔软的云朵，云层下透出天空的淡蓝色。远处的山浮在半空中，山顶上，趴着一头巨大的鲸鱼。

它比小宇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，皮肤上缀满星星一样的光点，正一明一暗地亮着，像在叹气。它用一只温柔的大眼睛望着小宇，那眼睛里映着整片颠倒的海，也映着小宇小小的影子。

“它飞不起来了。“阿墨说。

小宇绕着鲸鱼走了一圈。鲸鱼的鳍很大，像两面大鼓。它努力地扇动，却只掀起几缕云絮，身体纹丝不动，急得发出一串低低的鸣叫，像委屈的呜咽。

“为什么？“小宇问。

阿墨把这一页的故事轻轻念给他听。原来，这头鲸鱼生来就会飞。每天黄昏，它都会驮着一背晚霞，从海面腾空而起，把星星一颗颗挂到天上。可有一天，故事讲到这里，那个读书的孩子合上了书——他睡着了。故事就停在了半空，鲸鱼也停在了半空。它忘了，自己该怎么飞。

“所以它才一直趴在这儿。“小宇明白了。

“是。故事没讲完，它动不了。“阿墨说，“需要有人，接着想下去。”

小宇坐到鲸鱼身边，把手贴在它温热的皮肤上。皮肤下，他听见一阵缓慢而有力的心跳，像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传来的鼓声，咚、咚、咚。

“别怕，“小宇对它说，“我陪你一起想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开始想象：如果我是这头鲸鱼，我该怎么飞？

他想啊想，想起自己在游泳时的感觉——先深深吸一口气，让身体浮起来，然后手脚一起划动，身体就向前滑出去。他把这个感觉轻轻地"递"给鲸鱼。忽然，他感到掌心下，鲸鱼的皮肤轻轻一颤。

“吸气。“小宇说，“像我这样，大口吸气。”

鲸鱼听话地张开了大嘴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四周的云被它吸得打起旋来，像一杯被搅动的牛奶。它的身体慢慢鼓了起来，像一只巨大的、会呼吸的气球。

“再扇动你的鳍，慢慢地，一下，一下——”

鲸鱼扇动那两面大鼓似的鳍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风从鳍下涌出来，卷起一阵咸咸的味道。它的身体晃了晃，忽然离开了山顶。

“飞起来了！“小宇欢呼起来。

鲸鱼缓缓上升，巨大的影子掠过云海。它回过头，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，那声音像一首歌，震得满天的星星都轻轻摇晃。然后它腾空而起，一头扎进头顶的海水里，溅起漫天的蓝色水花，像下了一场会发光的雨。

小宇站在原地，头发湿漉漉的，却笑得合不拢嘴。

就在鲸鱼跃入海中的那一刻，他看见天空中有什么东西亮了。那是一行行银色的字，像流星一样划过，又像归巢的鸟，落进了阿墨的书页里。

“这一页，回来了。“阿墨轻声说。它的蓝光，比刚才更亮了一点。

“走吧，“阿墨说，“还有更多没讲完的故事，在等着我们。”

前方，又一扇门亮了起来。这一次，门里传来的是海浪的声音，还有一声声遥远而孤独的钟声，像有谁在海的另一头，一直等着人回来。

第四章 · 墨水海上的灯塔

第二扇门推开，一股浓黑的、带着墨香的风迎面扑来。

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。海不是蓝色的，而是墨黑色的，像谁把整整一砚台的墨汁倒进了海里。海面上漂着无数发光的纸船，每一只纸船里都燃着一截小小的蜡烛。蜡烛的光聚在一起，像一条通往远方的星河。

星河尽头，立着一座高高的灯塔。可是灯塔是暗的，黑黢黢地戳在海天之间，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巨人。

“这是墨水海。“阿墨说，“灯塔的光，是这片海的眼睛。现在，眼睛闭上了。”

他们乘上一只纸船，向灯塔划去。纸船在墨海上轻轻起伏，桨一划，墨汁就漾开一圈圈银色的波纹。小宇伸手一碰，指尖竟沾上了发亮的墨水，像抹了一层会流动的月光。

灯塔下，站着一个比小宇还矮的小女孩。她提着一盏灭掉的灯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刚哭过。

“灯不亮了。“小女孩说，“爷爷说，灯塔要靠’会发光的句子’才能亮。可是，我把书里所有的句子都念了一遍，它还是不亮。”

原来，这座灯塔的火，不是烧油的，而是烧"字"的。那些字来自读者的心里。一句真心的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，落在灯芯上，就会变成光。可已经很久很久，都没有人从海的另一边，带来新的句子了。

“你愿意试试吗？“小女孩仰起脸，眼睛里满是小宇不忍辜负的期待。

小宇接过那盏灯，登上灯塔。塔里盘旋着一条窄窄的石阶，他一直爬到最高的那间屋子。屋子里有一盏巨大的灯，灯芯是空空的、灰白的，像一根枯了很久的草。

“我该说什么？“小宇低声问阿墨。

“说你的心里话。“阿墨说，“光，只能由真心点亮。”

小宇捧着灯，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墨水海。他忽然想起很多事：想起爸爸给他讲《西游记》时，眼睛里的那点光；想起妈妈在灯下缝衣服时，轻轻哼的歌；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，风从耳边掠过的快乐。

他张了张嘴，慢慢地说：“哪怕天再黑，也总有人愿意，为你点一盏灯。”

话音刚落，灯芯"噗"地一下，窜起一朵小小的火苗。火苗是蓝色的，像阿墨的光。它越烧越旺，最后"呼"地铺满整盏灯，又顺着灯身奔流而下，一直传到塔顶那盏巨大的灯里。

一束金色的光"轰"地射向海面。黑暗退去，墨水海上泛起粼粼波光，无数纸船上的蜡烛一齐亮了，像天上的星星全掉进了海里。小女孩跳起来，拍着手笑。

“谢谢你！“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，在海上飘得很远很远。

小宇走下灯塔，看见阿墨的书页上，又有一行银色的字亮了起来，像一个重新睁开眼睛的故事。

“你的心，也会发光了。“阿墨说。

小宇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暖暖的，好像真的亮起了一盏小灯。

第五章 · 会唱歌的森林

第三扇门后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森林。

这里的树和别处都不一样。树干是深绿色的，树皮上嵌着一圈圈会发光的年轮，像一张张摊开的唱片。风一吹，每一片叶子都轻轻颤动，发出"叮叮咚咚"的声音，像千万只小小的铃铛在同时摇晃。地上的蘑菇，是一架架迷你的钢琴；溪水从石头上流过，唱的是软软的摇篮曲。连阳光落下来，都带着淡淡的旋律，一格一格，像五线谱上摇尾巴的小蝌蚪。

“真好听啊。“小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“连空气都在唱歌。”

“这就是歌声森林。“阿墨说，“这个故事的每一页，都是一首歌。树是琴，风是指挥，鸟是歌手。”

小宇抬起头，果然看见许多彩色的鸟站在枝头。它们的羽毛闪着光，嘴巴一张一合，翅膀随着节奏轻轻摆动。可是……奇怪，它们明明在张嘴，小宇却什么也听不见。

“它们在唱什么？“小宇问，“我怎么听不到？”

阿墨轻轻叹了口气：“你听不到，是因为森林的歌，卡住了。”

原来，这片森林的歌是有歌词的。歌词就写在故事里，一个音符连着一个音符，一句一句往下唱。唱到一半的时候，那个读书的孩子突然把书合上了。于是，最后一句歌词被留在了书外。鸟儿们张着嘴，等啊等，却再也唱不出声来。

“森林正在变暗。“阿墨说，“一首唱不完的歌，会让整片森林慢慢睡着。”

小宇这才发现，那些会发光的年轮，真的在一点点变暗，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小灯。地上的蘑菇琴垂下了头，溪水的歌声越来越轻，轻得快要听不见了。

“歌词在哪儿？“小宇急了。

“在故事的最后。“阿墨说，“需要有人，把最后一句想出来。想出来了，歌就能唱完。”

一只金色的小鸟从枝头飞下来，落在小宇的肩头。它仰着小脑袋，眼睛里满是期待。小宇忽然觉得，整片森林都在看着他，都在等他开口。

他闭上眼睛，认真地听。他听风穿过树叶，听溪水流过石头，听鸟儿的翅膀在空气里轻轻拍打。他在心里问自己：一首关于森林的歌，最后一句，会是什么呢？

他试着想了一句，又摇摇头；再想一句，还是不对。肩头的小鸟急得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。

“别急。“小宇摸摸它，“唱歌的人，得先听见歌啊。”

他想起森林里的一切——树在长高，花在开放，种子在泥土里做着甜甜的梦，风把它们的故事送到远方。他忽然睁开眼睛，轻轻地唱：

“如果树会唱歌，那一定是风教会了它；如果风会唱歌，那一定是森林教会了它；如果森林会唱歌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，然后微笑着接下去：“那是因为，有你在听啊。”

话音刚落，整片森林"哗"地一声响了起来。鸟儿的歌声回来了，像千百条彩带同时飞向天空；年轮重新亮起，一圈一圈，像唱片开始转动；溪水、蘑菇琴、摇晃的树叶，全都加入了这首大合唱。肩头的小鸟张开翅膀，唱出了一个又高又亮的长音。

歌声越来越高，一直升到天上，把云朵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小宇站在歌声中央，开心得在原地转了个圈。他从来不知道，原来一首歌、一个故事，被接上最后一句的时候，会是这么快乐的事。

就在这时，一行银色的字从树梢上飘下来，落进了阿墨的书页里。

“这一页，也回来了。“阿墨说，“而且，你刚刚唱的，是一首只属于你的歌。”

小宇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原来，想象不仅能补上故事，还能唱出新的歌。

歌声渐渐轻下来，森林深处，缓缓亮起了一扇门。这一次，门里透出的是点点星光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信封和蜡封混合的味道，闻起来，像一封等了很久很久的信。

“第四扇门。“阿墨说，“那里面，有人在等一封信。一封很重要的信。”

第六章 · 星星的邮局

第四扇门后，是一座悬在夜空里的邮局。

邮局不大，是一间圆圆的木屋，屋顶上竖着一根细细的天线，天线顶端，挂着一盏会转圈的小灯。小宇走进屋里，看见四面墙都嵌满了小格子，每个格子里都插着一封信。信纸在格子里轻轻飘动，发出"窸窸窣窣"的声音，像有人在悄悄说话。

柜台后面，站着一只穿着绿色制服的老猫。它戴着小小的圆眼镜，爪子里捏着一枚邮戳，正对着柜台上一封信发呆。

“欢迎光临星星邮局。“老猫头也不抬地说，“我们专门负责，把地上的信，寄到天上去。”

“寄到天上？“小宇好奇地问，“给谁呢？”

“给星星呀。“老猫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，“每一颗星星，都住着一个故事。人们想起它们、写下它们，再把信寄上去，星星就会一直亮着。信到了，星星就亮一下；信断了，星星就慢慢暗了。”

小宇抬头望向窗外。夜空里，星星密密麻麻，有的亮得像钻石，有的却暗沉沉的，一闪一闪，像在咳嗽。

“那封没寄出去的信，是哪一封？“小宇问。他记得阿墨说过，这里有人在等一封很重要的信。

老猫叹了口气，把柜台上的信推过来。那封信很旧了，信封上贴着一枚褪了色的邮票，收信地址上写着：“天狼星的第三颗伴星——‘小灯’ 收。”

“就是它。“老猫说，“这封信，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很久。没有它，那颗叫’小灯’的星星，就快要熄灭了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寄出去？“小宇问。

老猫摇摇头：“这封信……寄不出去。因为写信的人，没有把话说完。一封没写完的信，是飞不起来的。”

小宇拿起那封信。信封没有封口，他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信纸上写着：

“亲爱的小灯：今天，我又想你啦。我记得你照着我回家的路，记得你在我睡不着的时候，在窗边一闪一闪地陪着我。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，可是写着写着，我……”

信到这里就断了。最后几行，只有几个涂了又涂的墨团。

“写信的人，是个孩子。“阿墨轻声说，“他太想写好了，反而写不下去。”

小宇捏着信纸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他好像看见那个孩子趴在桌前，咬着笔杆，明明心里有那么多话，却怎么也落不下笔。

“我能帮他写完吗？“小宇问。

“能。“老猫的眼睛亮起来，“邮局的规矩是：只要有人愿意帮一封信写完，它就能飞。”

小宇拿起一支蘸了星星墨水的笔，在信纸的空白处，一笔一画地写下去：

“……其实，我就是想告诉你：谢谢你，一直在那里。以后，无论我走到多远的地方，只要抬头看见你，我就会想起回家的路。所以，请你一定要继续亮着，好吗？”

他停笔的时候，信纸忽然自己折了起来，重新滑进信封。信封上的邮票，闪出一圈淡淡的光。

“信，写完了。“老猫郑重地举起邮戳，“咚"地盖在信封上。

信封轻轻一震，像长出了翅膀，从柜台上升起来，飞出邮局，飞向夜空。小宇追到门口，看见它越飞越高，最后化作一点亮光，落进了那颗暗沉沉的星星里。

“轰"地一下，那颗星星亮了。它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在朝小宇眨眼，又像在说：信收到啦。

整片夜空，都跟着明亮了一分。

“它收到信了。“阿墨说，“你让一个故事，重新亮了起来。”

小宇望着那颗重新亮起的星星，忽然觉得胸口暖洋洋的。原来，写下一个故事、寄出一封信、被一个人读到，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。

就在这时，阿墨的书页上，又有一行银色的字亮了起来，落进那一页空白里。

“第四扇门，也关上了。“阿墨说，“不过，前面还有一扇门。”

小宇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。夜空的尽头，缓缓浮现出一扇门。那扇门缝里，透出黄黄的光，还有"哗啦哗啦"的书页声，像有成千上万本书在轻轻翻动。

“那里面，有一座用书砌成的城。“阿墨说，“不过要小心，进去的人，很容易迷路。”

第七章 · 迷宫之城的钥匙

第五扇门后，是一座用书砌成的城。

城墙是一本本厚厚的书垒起来的，街道是摊开的书页铺成的，连路灯都是一卷卷竖起来的竹简，从里面透出黄黄的光。可这座城没有门牌，没有路标，所有的街道都长得一模一样，像一面面互相照着的镜子。

“这是迷宫之城。“阿墨说，“每个进来的人，都会在这里迷路。除非，找到那把钥匙。”

“钥匙在哪儿？”

“钥匙是一句话。它藏在城里，写在某一块墙砖上。找到它，门就会开。”

小宇和阿墨在书城里转了很久。街道像活的一样，每次拐弯，来时的路就悄悄变了样子。小宇开始有点着急。他看见一面墙上写着"上下求索”，又看见一块路牌上写着"山重水复”，可他都不明白，这些字到底是不是钥匙。

他急了，随便挑了一面墙，大声念出墙上的字：“上下求索！”

墙纹丝不动。

他又跑到那块路牌前，用力喊道：“山重水复！”

路牌只是轻轻晃了晃，像在摇头。阿墨说：“钥匙不是喊出来的，也不是照着念出来的。你得先听懂它，它才会为你开门。”

“听懂？“小宇挠挠头，“字不都是念出来的吗？”

“有的字，是长在心里的。“阿墨说，“你只是用眼睛看见了它，可心里还没明白它，所以它不认你。”

小宇只好放慢脚步，不再乱闯。他开始一行一行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墙上的字。有些字，他读得磕磕绊绊，有些句子，他翻来覆去地想。渐渐地，他不再急着找出口，反而觉得这些字有点意思了。

就在他真正静下心来的那一刻，城里的街道，忽然不再乱变样子了。

“咦？“小宇发现，那些一模一样的路，竟分出了不同。原来，迷宫不是故意为难他，它只是在等一个愿意停下来、用心去读的人。

更奇怪的是，他越走越慢，脚底像踩了胶水。他抬头一看，街道两旁的墙上，竟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。每一面墙都在放电影：有他赖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样子，有他把《西游记》扔到一边的样子，还有他对着书本打哈欠的样子。

“这些……是我。“小宇的脸发起烧来。

“这座城会照出你心里还没想明白的事。“阿墨说，“它不让你走，是因为你自己不想走。”

小宇停下来，站在一面最大的墙前。墙上的他，正把一本本没读完的书堆成小山，然后转身，头也不回地跑向那块发光的屏幕。

他突然有点明白：原来困住他的，从来不是这座迷宫，而是他总在故事面前转身走开的那份心。

“我不想再转身了。“他对着墙上的自己说。

说完，他伸手摸了摸那面墙。墙上的字忽然动了，一句一句地浮出来，最后停成一行金色的字，闪闪发亮：

“打开一本书，就是打开一扇门。”

整座城轰然震动。四面八方的书墙一页页翻开，像千万只白色的鸟同时振翅。那些翻动的书页之间，缓缓开出一扇门，门上写着两个字：“出口”。

小宇笑了。他第一次觉得，那些曾经让他打哈欠的字，原来一点都不无聊——它们会动，会发光，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，变成一把钥匙。

“你找到的不只是钥匙。“阿墨说，“你找到了和书做朋友的办法。”

可就在这时，小宇看见城的另一头，有一扇黑乎乎的门。那扇门和别的不一样，它没有光，门缝里还往外渗着一缕缕灰色的雾气，像被打翻的墨，又像忘在角落里发了霉的梦。

“那扇门，通向哪里？“小宇问。

阿墨沉默了。过了很久，它才低声说：“那是所有故事最怕去的地方。我们最好……不要靠近它。”

可那扇黑门，却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，正静静地、静静地望着小宇。

第八章 · 空白之页

尽管阿墨一再劝阻，小宇还是决定靠近那扇黑门。

“你不怕吗？“阿墨问。

“怕。“小宇老实地说，“可是，越怕的东西，越要看清楚。不然，它总在后面悄悄跟着你。”

阿墨的蓝光闪了闪，像是叹了口气，又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
门被推开，灰雾扑面而来。这雾很怪，不凉不热，钻进鼻子里，有一种旧书发霉的味道。雾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，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，又像谁在轻轻念一首没念完的诗。

“这里是空白之页。“阿墨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所有被遗忘的故事，都会沉到这里，变成雾。”

小宇在雾里走着，脚下软绵绵的，像踩着一层层没人翻过的纸。他忽然绊了一下，低头一看，地上散落着一页页的纸。他捡起一页，上面的字已经褪得只剩浅浅的痕迹，像雪地上快要消失的脚印。他凑近看，勉强认出几个字：“从前，有一条会说话的龙……”

字句在指尖一点点变淡，最后彻底消失了。那页纸也化成一缕灰雾，从他指缝间飘走。

“它忘了。“小宇心里发酸，“这个故事，被人忘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“阿墨说，“被忘了的故事，就会这样，一点一点，什么都不剩。”

小宇继续往前走。灰雾里，越来越多的纸页散落在地上，像深秋没人扫净的落叶。他捡起一页，上面画着一艘鼓满风帆的大船，旁边写着：“很久以前，有一个勇敢的水手……“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见了。他又捡起一页，画着一座尖顶的城堡，城堡里，一位公主睡得正香；再捡起一页，画着一只白兔，正蹲在月亮上一下一下地捣药。

“这些故事，我好像都听过。“小宇轻声说，“孙悟空、嫦娥，还有会说话的龙……”

“你都听过。“阿墨说，“可是，听过之后呢？你合上书，就再也没有翻开过它们。”

小宇的脸红了。他想起家里书架上那些落满灰尘的书，想起自己每次只翻两页就丢下，嘴里还说着"下次再看"“以后有空再读”。原来，遗忘不是突然发生的，而是从一句"下次再说"开始的。

他蹲下身，把那些散落的纸页一张张捡起来，轻轻掸掉上面的灰。奇怪的是，就在他碰到它们的时候，纸上的字迹竟清晰了一点，像有人重新拨亮了一盏小灯。

“我会记得你们的。“小宇对着那些纸页说，“等我回去，一定把你们一个个都找回来。”

纸页们轻轻抖动起来，发出细小的、感激的"沙沙"声，像很多人在很小声地说"谢谢”。

阿墨静静地看着他，蓝光柔和了许多。

“你开始懂得’记得’了。“阿墨说，“记住一个故事，就是不让它死去。”

小宇点点头。他把捡起来的纸页一张张叠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口袋沉甸甸的，却很暖，像揣着一捧刚刚醒来的星星。

雾的深处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那声音又轻又软，像枕头在耳边低语：“小宇，回去吧。故事有什么好？又长又累。回到你的屏幕前，那里有声音，有画面，多轻松啊。”

小宇的脚步慢了下来。那个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轻轻拽着他往回走。

“别听它。“阿墨的声音及时地响起，像黑夜里的一只手，牢牢拉住他，“那就是’遗忘’。它最喜欢劝人放弃。”

小宇猛地甩了甩头。他想起鲸鱼腾空而起的瞬间，想起灯塔重新亮起的那一刻，想起书城里那行金色的字。那些快乐，屏幕给不了他。

“我不走。“他大声说，“我要把故事找回来！”

他的声音在雾里回荡。忽然，周围的灰雾像受了惊，开始往后退去。雾散开的地方，小宇看见了一扇微微发光的门，门上写着阿墨的名字。

“那是你的门？“小宇惊讶地问。

阿墨的蓝光暗了下去，几乎要看不见了。

“是。“它终于承认，“空白之页，也在吞掉我。因为……我自己的故事，也快被人忘了。”

小宇的心狠狠一沉。原来，阿墨也在慢慢消失。它一直在救别的故事，却救不了自己。

“你的故事，是什么？“小宇问。

“我的故事，就写在最后一页上。“阿墨说，“可是那一页，已经空白很久很久了。”

第九章 · 讲故事的人

小宇伸出手，轻轻推开了那扇写着阿墨名字的门。

门后没有雾，没有海，也没有颠倒的天空。那是一间小小的、温暖的屋子。木地板上铺着一块旧地毯，壁炉里燃着柔和的火。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坐在摇椅里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空白的本子。她闭着眼睛，摇椅轻轻晃着，发出"吱呀吱呀"的声音。

“奶奶？“小宇轻轻喊。

老奶奶睁开眼，笑了。她的眼睛，和阿墨的蓝光一样温柔。

“你来了。“她说，“我等了好久好久，就等一个愿意翻开这本书的孩子。”

原来，很多很多年前，这位奶奶是个讲故事的人。每天晚上，村子里的孩子都会围着她，听她讲一个又一个的故事。她说啊说，故事像泉水一样，从她心里汩汩地往外冒。后来，孩子们长大了，走远了，再没人来听故事了。可奶奶舍不得那些故事，就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了一本书里。

那本书，就是阿墨。

奶奶望着壁炉里的火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回到了很久以前。“那时候，天黑得早，孩子们吃过晚饭，就搬着小板凳，围到我家院子里来。“她说，“我讲一条会说话的龙，他们就把眼睛睁得圆圆的；我讲一颗会眨眼的星星，他们就把头仰得高高的；我讲一个掉进水井里的月亮，他们就用小手捂住嘴，生怕惊动了它。”

她顿了顿，笑容里有一点淡淡的忧伤：“后来，孩子们都长大了，院子里就再没有小板凳了。可我知道，故事是藏不住的。它们在我心里，一年一年地长，最后，就都长进了这本书里。”

“写到最后，我在最后一页许了个愿。“奶奶说，“我希望，有一天，会有一个孩子重新翻开它，把故事继续讲下去。因为故事啊，只有被讲出来，被听见，才算真正活着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“小宇的眼眶有点湿，“您和您的故事，现在都变成空白了。”

奶奶点点头：“因为没有人记得了呀。故事一旦没人讲，讲故事的人，也会慢慢被忘记。”

她指了指小宇的胸口：“不过现在，你来了。你的心里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。”

小宇低头看看自己。真的，他的胸口透出一点淡淡的光，和灯塔的火苗、鲸鱼的光点一样，暖暖的。

“我能为您做什么？”

奶奶把膝盖上的空白本子递给他：“把最后一页，写满吧。用你自己的想象。不是抄我的故事，是讲一个只属于你的故事。当你开始讲，空白就会退去。”

小宇捧着本子，手在发抖。他从来没有写过故事，更没有在谁面前讲过故事。

“我不会……“他说。

“你会的。“奶奶和阿墨同时说。

奶奶笑了：“你不是已经讲下去三个故事了吗？鲸鱼怎么飞的，灯塔怎么亮的，迷宫的门怎么开的——那些，都是你讲完的啊。”

小宇愣住了。对啊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"帮"故事，其实，他早就在讲故事了。

他翻开那本空白的本子，拿起一支插在壁炉旁的笔。笔尖落下去的时候，墨水自己涌了出来，像有了生命。

他写下了第一个字。

第十章 · 最后一页

小宇的笔在纸上动了起来。

他不知道那些字是怎么冒出来的，只觉得自己心里有好多好多话，像憋了许久的泉水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他写道：

“从前，有一个男孩，他不喜欢读书。他觉得书又闷又长，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在旧书店里，遇见了一本会说话的书……”

写着写着，小宇发现，他写的正是自己的故事。可又不全是。因为在他的故事里，还多出了许多他从来没说过的话——那些话像鲸鱼的鸣叫，像灯塔的光，像书城里会动的字，一股脑地从笔尖涌了出来。

他写得很慢，也很认真。屋子里安静极了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"沙沙"声，像春蚕在吃桑叶。

壁炉里的火，随着他的笔，越烧越旺。那空白的本子上，字迹一行行亮起来，是银色的，和阿墨的光一模一样。

忽然，小宇听见窗外有声音。他抬头一看，那无边的灰雾正在退去。雾散了，像清晨的雾被太阳晒化。散开的地方，无数消失的字迹回来了，像一群归巢的鸟，落回它们原来的故事里。那些被遗忘的故事，一个接一个地苏醒了。

奶奶站在他身后，笑着，眼角有泪光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“她说，“你讲完了一个故事。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故事。”

小宇写下了最后一个字。本子"啪"地合上，然后像蒲公英一样散开，化成千万颗发光的字，缓缓飘起来，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。

那些字绕着小宇转了几圈，最后全都落进了阿墨的最后一页。

阿墨的蓝光"嗡"地亮了起来，亮得小宇不得不眯起眼睛。它的书页一页页翻动，每一页都写满了字，每一页都闪着银色的光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星河。

“我的最后一页，回来了。“阿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又带着笑。

小宇看见，奶奶的身体也在发光，越来越淡，越来越轻。她微笑着，朝他挥了挥手。

“奶奶！“小宇想去拉她。

“别担心。“奶奶说，“我不会消失。我呀，要住进这本书里了。以后，每一个翻开它的孩子，都会听见我讲的故事。”

她的身影化作一缕暖暖的光，融进了阿墨的书页里。最后一页上，出现了一行崭新的字：

“从前，有一位讲故事的老奶奶……”

小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可他不是难过。他摸了摸那行字，字是温热的，像奶奶的手。

“她一直都会在。“阿墨轻轻地说，“只要故事还在。”

第十一章 · 回家

小宇再睁开眼时，发现自己正蹲在旧书店里，膝头还摊着那本书。

柜台后面的老爷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，好像他只是打了个盹。

“回来啦？“老爷爷说。

小宇愣愣地站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那本书安静地躺在书架上，深棕色的封面，边角磨得发白。可是，封面上多出了几个字，是银色的小字，温温柔柔地亮着：

“会说话的书”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，翻开第一页。这一次，页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：

“你好，小宇。好久不见。”

小宇笑了，鼻子却有点酸。他把书抱在怀里，书的温度刚刚好，像奶奶的手，又像那盏重新亮起的灯。

“这本书……“小宇说，“我可以带走吗？”

老爷爷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：“它本来就是你的。它等了你很多年。现在，它该跟你回家了。”

小宇走出书店时，雨已经停了。巷子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，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旧书铺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条巷子，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回到家，小宇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向平板电脑。他把《会说话的书》放进书包最安全的那一层，然后走到书架前，抽出那本他曾经只翻了两页的《西游记》。

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“哟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
小宇没回答。他翻开第一页，认认真真地读起来。这一回，那些字不再无聊了。他看见石猴从石头里蹦出来，看见它翻着筋斗云上天入地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些字不是死的，它们是活的，它们会飞。

读到精彩处，他忍不住念出了声。妈妈在厨房里听见，探出头来，眼里满是惊讶和笑意。

傍晚的时候，表妹朵朵来家里玩。她才五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一进门就扑到小宇身上：“哥哥哥哥，你陪我玩！”

小宇正捧着书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睛一亮：“朵朵，你想不想听个故事？”

朵朵眨巴眨巴眼睛，半信半疑：“哥哥，你不是最不喜欢看书的吗？”

小宇笑了笑，把《西游记》轻轻放到一边，认真地说：“以前是。现在不一样啦。你坐好，我给你讲一个，我亲身经历过的故事。”

朵朵乖乖坐好，小手托着腮帮子。小宇想了想，开始讲：

“从前，有一头会飞的鲸鱼。它本来每天都要飞到天上去挂星星。可是有一天，它忘了怎么飞……”

他讲得很慢，眼睛亮晶晶的。他讲鲸鱼怎么大口吸气，怎么扇动那两面大鼓似的鳍，怎么从山顶缓缓升起，最后一头扎进头顶的海里，溅起漫天的蓝色水花。朵朵听得入了迷，嘴巴越张越大，最后忍不住"哇"地叫了一声。

“然后呢？然后呢？“朵朵拍着手催他。

小宇笑了，接着往下讲。他讲墨水海上重新亮起的灯塔，讲迷宫之城里那行会发光的金色钥匙，讲星星邮局里那封飞上天的信。他越讲越起劲，声音忽高忽低，一会儿学鲸鱼唱歌，一会儿学老猫盖邮戳。朵朵一会儿紧张地攥紧小拳头，一会儿又开心得咯咯直笑。

讲着讲着，小宇自己都愣住了。原来，他已经能把这些故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出来了。而且，讲出来的故事，比藏在心里的，还要生动一百倍。

“哥哥，“朵朵仰起小脸，眼睛像两颗小星星，“明天你还讲给我听，好不好？”

小宇点点头，忽然想起阿墨说过的话：故事只有被讲出来，被听见，才算真正活着。他看看手里的书，又看看面前听得入神的小妹妹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暖暖的感觉。

原来，讲故事的人，就是这样一代一代，把光传下去的。

晚上，小宇躺在床上，把《会说话的书》放在枕边。他小声问：“阿墨，你还在吗？”

书页轻轻动了动，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一行银字浮了出来：

“在呢。睡吧。等你再翻开我，我们就去下一个故事。”

小宇闭上眼睛。他想，明天要去的故事，会是什么样的呢？也许是一条会说话的龙，也许是一座长在云上的城堡，也许，只是他自己还没想出来的、全新的故事。

可他知道，无论哪一扇门，他都不怕了。

因为每一本书，都是一扇门。

而他的口袋里，已经揣满了钥匙。

窗外，月光静静地洒进来，落在书页上。那本旧书，正做着一个发光的梦。

读后想一想

1. 小宇一开始为什么不喜欢读书？后来，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对书的看法？
2. 在"墨水海上的灯塔"这个故事里，灯塔是靠什么重新亮起来的？你从这个故事里体会到了什么？
3. 阿墨说：“故事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故事活在人的想象里。“你同意这句话吗？为什么？
4. 小宇最后自己写下了一个故事，才救回了阿墨。如果你也有一本会说话的书，你想走进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世界？
5. 你觉得"每一本书都是一扇门"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你最近读过哪本书，为你打开了一扇怎样的"门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