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–14 岁 情绪与心理健康

雨天的向日葵

安静内向的女孩小葵在青春期的雨季里感到孤独迷茫,通过照料一株向日葵和身边人的善意,慢慢学会接纳自己、说出心事。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16801 字 ⏱️ 阅读约 34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即使下雨,向日葵也会记得朝向太阳的方向;你也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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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· 雨天的开始

九月初的雨,下得没完没了。

小葵站在教学楼二楼走廊的尽头,看着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条条细线,坠进楼下的水洼里,溅起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放学铃已经响过两遍了,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书包很沉,最底层压着一张数学卷子,六十多分,被她卷成细细的一卷,塞在练习本底下,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

她其实不是故意要留到最后的。只是每次收拾书包,她都收拾得很慢很慢,慢到同学们都走光了,慢到教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。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。也许只是觉得,一个人走回家的路上,人越少,就越不用费心想该说什么话。

小葵今年十四岁,初二。在班上,她几乎是透明的。上课从不举手,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体育课自由分组的时候,她总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一个,然后站在队伍最边上,跟着别人跑。她不是没有过朋友。小学的时候,她有一个好朋友,叫甜甜,两个人好到连上厕所都要手拉手一起去。后来甜甜随父母搬去了外地,临走前抱着她哭,说:“小葵,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呀!”

她写了。写了很多很多封,讲新学校的食堂、讲下雨天教室里的霉味、讲她养的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叶子。甜甜也回过几封,字迹越来越潦草,信封上的邮票从风景变成了卡通。再后来,信就断了。她记得最后一个信封里夹着一张照片,甜甜在陌生的城市里笑得很灿烂,旁边站着一群她都不认识的新朋友。

她把那封信收进抽屉最深处,从此学会了把话咽回去。

“小葵,还不走?“值日的同学探头喊了一声,又自顾自地拎着扫帚走了,没等她回答。她低头笑了笑,那笑像雨里飘落的叶,轻得没有人接住。

雨还在下。她撑开那把旧伞,走进雨里。伞面上有一朵洗得发白的向日葵,是妈妈去年买的,说"黄色亮堂,雨天看着心里也晴”。小葵当时没说话,只是把它收进了书包。此刻她举着伞,看着伞面上那朵褪色的花,忽然觉得,它好像也在淋雨。

回到家,客厅里空荡荡的。妈妈在加班,爸爸出差了,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:“饭在锅里,菜在碗里,自己热一热。“她热了饭,一个人坐在餐桌边,对着电视里重复播放的广告,一口一口地吃完。菜是西红柿炒蛋,妈妈做的,有点咸,可她觉得,咸味里有一点暖。

吃完饭,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把那张卷子掏出来,铺平,压在台灯下。台灯的光晕里,她盯着那个鲜红的分数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她想哭,又觉得哭是一件很麻烦的事——哭了要擦眼泪,要擤鼻涕,第二天眼睛会肿,别人会问"你怎么了”,她还要解释。解释什么呢?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
所以她没哭。她把卷子塞回书包,关了灯,躺进黑暗里。窗外雨声淅淅沥沥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,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
她翻了个身,小声对自己说:“明天,会晴吧。”

第二章 · 天台上的向日葵

第二天,雨停了,天却还是阴的。

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,男生们打篮球,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。小葵没有加入任何一群,她沿着操场边慢慢走,走着走着,就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栋老楼的楼梯口。老楼平时没什么人用,楼梯又窄又陡,铁扶手生了锈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,只是觉得,越高的地方,人越少。

她推开顶楼那扇虚掩的铁门,风一下子灌了进来。

天台比她想象的要大。水泥地面裂着缝,缝里长着几株瘦瘦的草;角落里堆着几张旧课桌,桌肚里塞着没人要的练习册;晾衣绳上还挂着两条忘了收的校服,被风吹得呼呼响。她走到天台边上,扶着锈栏杆往下看,整个学校都在脚下——操场、跑道、香樟树、小卖部门口排队的人群,全变成了缩小的模型。

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。她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,好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被风带走了一点点。

就在她准备下楼的时候,眼角扫到墙角有一团黄色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看见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盆,盆里是干裂的土,土里歪歪斜斜地立着一株向日葵——或者说,是一株努力想要成为向日葵的苗。

它很矮,只有她小臂那么长。两片叶子蔫蔫地耷拉着,叶尖发黄,茎秆弯着,像撑不住自己的重量。但就在那弯弯的茎秆顶端,顶着一小团毛茸茸的、鼓鼓的花苞,小小的,裹得紧紧的,像一只攥着拳头的小手。

是谁种的呢?小葵想。也许是上一届的学长学姐,毕业前随手种下的;也许是谁把家里不养的花搬了上来。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口子,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浇水。花苞还那么小,它一定渴了很久。

她摸了摸那两片蔫叶子,叶子轻轻蹭着她的手指,软软的,凉凉的。

“你也没有人说话吗?“她小声问。

当然没有人回答。风呜地一声,把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。

她下楼去小卖部,用攒了两天的零花钱买了一瓶水,又跑回天台,把水一点一点浇进干裂的土里。水渗下去的时候,发出滋滋的声音,像大地在轻轻地叹气。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看水慢慢浸湿泥土,看那株向日葵的叶子似乎精神了一点点。

那天之后,天台成了小葵的秘密基地。

她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去。有时带着一瓶水,有时什么也不带,就坐在那摞旧课桌上,看那株向日葵。她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"小阳”。她在心里跟小阳说话:今天数学课听懂了半个知识点,同桌借走了她的橡皮没还,食堂的排骨今天做得特别咸……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可说出来的时候,心里那团闷闷的东西,好像就被理顺了一点。

小阳的叶子一天天挺起来了。黄黄的叶尖退下去,绿意慢慢漫上来。花苞还是紧紧闭着,像在攒着一件天大的心事,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肯打开。

小葵想:小阳一定也在等太阳。

雨又下起来了。她没有伞,就站在天台的门檐下,看着雨水砸在搪瓷盆里,砸在小阳的叶子上。她伸手想替它挡一挡,可是雨太大了,挡不住。她忽然有点难过,又有点说不清的安心——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,要在雨里等晴天。回家以后,她在旧本子上写:“今天天台下雨了。我帮一株向日葵挡雨,没挡住,但我发现,它好像并不怕雨。它只是等着。“写完,她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“也许雨也不是那么可怕。”

第三章 · 一个人的午餐

午饭时间,食堂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
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龙,蒸汽混着饭菜的香味往上冒。小葵端着餐盘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。她坐下来,打开饭盒——妈妈早上给她装的蛋炒饭,还温着,炒得粒粒分明,里面卧着两颗虾仁。

她低头吃了几口,抬起头,看见食堂里到处都是说话的人。隔壁桌的女生们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照片,笑得前仰后合;那边几个男生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抢得脸红脖子粗;靠窗的位置,两个女孩头挨着头,共看一本漫画,时不时发出"哇——“的惊叹。

食堂的喧闹是有重量的。它压过来的时候,小葵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响。她一个人坐在桌子中间,像汪洋里的一座小岛。蛋炒饭很香,可她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。
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小学的时候,她吃饭总是和甜甜一起,你夹我一筷子,我抢你一块肉。甜甜走了之后,她慢慢发现,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主动走到一群人中间去,说一句"我可以坐这里吗”。

那句话卡在她喉咙里很久了。每次她鼓起勇气想开口,那些说笑的声音就会把她淹回去。她怕被拒绝,怕别人露出"你干嘛坐过来"的表情。所以她总是等,等别人来邀请她——可是没有人来。

她端起盘子,把剩下的饭倒进回收桶,走出食堂。走出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是刚才那几个女生,不知道谁讲了个笑话,几个人笑得东倒西歪。她忽然有点羡慕那种笑——那么轻,那么快,好像从来不用先想"我这样笑合不合适”。她低下头,把那份羡慕咽回去,假装在看路边的香樟树。树叶子落了满地,被风卷着往前跑,她跟在后面走了很久,久到心里那点酸酸的羡慕,被风一点点吹淡了。

操场边有一排长椅,她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。那本子是妈妈单位发的,封面上印着"某某公司 2023年工作手册”,她偷偷拿来当草稿本。她翻开新的一页,想写点什么,握着笔半天,只写下三个字:

“我很孤独。”

然后她看着那四个字——“我很孤独”,忽然被自己吓到了。她四下看了看,好像怕有人偷看她的本子。没人。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她又把那四个字划掉,划了重重的好几道,直到纸都要划破了,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,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

“孤独"这个词,说出口是需要勇气的。她在心里念了念,觉得它像一颗没熟的石榴籽,涩涩的,不敢嚼。

放学后,她照例去天台。小阳的花苞好像又大了一点,绿绿的,鼓鼓的。她蹲下来,把今天的事讲给它听,讲到食堂,讲到那句被她划掉的话。风把小阳的叶子吹得轻轻摇,像在点头,又像在摇头。

“你说,“她问小阳,“一个人吃饭,是不是很可怜?”

小阳当然没有回答。可是风停下来的那一小会儿,天台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,还有她自己的心跳。她忽然觉得,就算小阳不回答,把话说出来的感觉,也比憋在心里好一点点。

她把那个揉皱的纸团展开,展不平了,皱巴巴的。她没有再划掉那行字,只是把纸团叠好,放进口袋。

回家路上,她在文具店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走进去,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。淡黄色的封皮,印着一朵向日葵。她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。

她想:有些话,总得有个地方安放。

第四章 · 沉默的雨

那段日子,雨下得特别密。天气预报说南方来了一个低压槽,低压槽是什么,小葵不太懂,她只觉得,天像被谁按住了,沉甸甸地压着。

期中考的成绩下来了。数学依旧不好,英语听力她走神错过了一道大题,最让她难过的,是语文作文——她写了一篇关于"角落"的作文,写天台,写那株没人照料却还在努力开花的向日葵。她以为老师会懂。可发下来,分数不高,评语只有一句:“中心不够明确,注意扣题。”

她盯着那行评语看了很久,把卷子折好,收进书包最底层。

那天体育课,她照例站在队伍边上。几个女生在跳绳,绳子甩得啪啪响,其中一个喊她:“小葵,你来跳一个呗!“她摆摆手,小声说"不了”。女生们也没再坚持,转头又笑闹起来。她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:“她好像一直这样,都不爱说话的。“另一个说:“可能人家就是不爱跟我们玩吧。”

声音不大,可她听得清清楚楚。“不爱跟我们玩”——那五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她心里。她想解释:不是的,我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可她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晚上回到家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妈妈敲门问她吃不吃水果,她闷在被子里说"不饿”。灯没有开,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嗒,嗒,嗒,像时钟的脚步声。

她忽然想起下午的那句话,想起作文本上那行评语,想起食堂里没人坐的那半张桌子,想起甜甜后来再没回信。那些她以为早就咽下去的事,忽然一起涌上来,堵在胸口。她终于哭了。
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哭得没有声音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妈妈听见,怕爸爸担心。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,凉凉的贴在脸上。她哭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是不是,真的有什么问题?为什么别人都能轻轻松松地笑,轻轻松松地说话,而我做不到?

哭完了,她爬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新买的、印着向日葵的本子。她握着笔,手还在抖,一笔一画地写:

“今天我哭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我知道,只是说不出来。我不想让任何人担心,可我自己好累。小阳,你会开花吗?如果连你都开不了花,那是不是说明,我也是一个失败的人?”

写完,她合上本子,把它塞进枕头底下,不敢再看。

第二天,天还是阴的。她顶着两个肿肿的眼皮去上学,一路低着头。出门前,妈妈忽然叫住她,往她书包侧袋里塞了一盒牛奶。“眼睛有点肿,是不是没睡好?“妈妈说。小葵嗯了一声,没敢抬头。妈妈没有追问,只是帮她理了理衣领,说:“晚上早点睡。“她的手在小葵肩膀上停留了几秒,才慢慢收回去。那几秒钟里,小葵觉得背上有一道很轻很暖的重量,像有人用手掌,悄悄托住了她快要往下沉的心。她背过身去,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点又要涌上来的东西,眨了回去。课间,同桌用胳膊肘碰碰她:“你昨晚没睡好啊?“她扯出一个笑:“嗯,有点。“同桌"哦"了一声,转头跟别人聊游戏去了。

放学后,她没有马上去天台。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,久到值日的同学都走了。她才慢慢推开天台的门。

然后她愣住了。

那株向日葵的花苞,开了。

没有完全开,只裂开了一道缝,从缝里露出一点点嫩黄的、毛茸茸的花瓣尖,像害羞的孩子从门缝里往外张望。就那么一点点黄,在天台灰扑扑的颜色里,亮得刺眼。

小葵蹲下来,鼻子一酸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缝隙里露出的花瓣尖,花瓣软软的,带着一点太阳晒过似的温度——明明今天没有太阳。

“你开了。“她吸着鼻子说,“你开了呀。”

风轻轻地吹过来,向日葵晃了晃,像在回答她:是呀,我开了。

第五章 · 林老师的便签

发现向日葵开花那天之后的第三周,小葵在语文作业本里,翻到一张便签。

语文老师姓林,是个很年轻的老师,戴一副圆圆的眼镜,说话声音不大不小,板书总是写得整整齐齐。同学们私下里叫她"林黛玉”——因为她看起来文文弱弱的,可小葵觉得,林老师更像一棵竹子,看着细,其实很有力量。

林老师每周都会布置一次"自由随笔”,不限题目,写什么都行。别的同学写游戏,写追星,写吐槽作业太多。小葵写了天台,写了那株向日葵——花苞裂开的那道缝,像谁眯着眼偷偷笑。她没指望老师会认真看,因为自由随笔通常只有个"阅"字。

可是这一次,作业本里夹着一张便利贴。淡黄色的,四四方方,林老师的字圆圆的,像她的眼镜:

“天台上的向日葵,开花了呀?下周的作文课,要不要给大家讲讲它?不用勉强,如果想分享,我等你。”

小葵把那张便利贴看了三遍,又看了三遍。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:不行,我上台会紧张,会结巴,同学们会觉得我很奇怪。

可是那天晚上,她坐在书桌前,把那句话读了又读。“我等你”——三个字,像有人在她门外轻轻敲了敲门。

周五作文课,林老师站在讲台上说:“上次随笔,有位同学写了一种很特别的花,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,开得很认真。今天我想请她来读一读这篇随笔,可以吗?”
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小葵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快得像擂鼓。她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,最后,不知怎么的,都落在了她身上。

林老师看着她,没有催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眼睛弯弯的。

小葵站了起来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,只记得讲台的地板有点滑,她的腿有点抖。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,清了清嗓子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我写的是天台上的向日葵。”

“大声一点。“林老师说,语气很温柔,“你写的花那么有力量,你也要有一点力量呀。”

小葵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吸到肺的最深处,然后,她把那篇随笔读了出来。声音还是抖的,中间卡了两次壳,可她还是读完了。写到花苞裂开那道缝的时候,她听见台下一声轻轻的"哇”。

读完,教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,掌声哗地一下响起来,响得她耳朵都热了。她低着头跑回座位,脸上烫得能煎鸡蛋,可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,好像裂开了一道缝,就像小阳的花苞那样。

那天放学,林老师叫住她,递给她一本薄薄的书,封面上印着一片向日葵田。

“送你的。“林老师说,“里面有一句话,我读的时候想起了你——‘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奏,花有花期,人有自己的季节。‘你不需要变成热闹的人,你只需要找到自己的太阳。”

小葵抱着那本书,想说谢谢,嘴唇动了动,眼眶先红了。林老师没有说"别哭”,也没有递纸巾,她只是站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等她。等小葵把那口气喘匀了,才轻声说:

“天台上的花,以后可以分我看看吗?我还没有见过它开满的样子。”

小葵用力点了点头。那天下楼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轻了一点,像卸下了什么很重、很重的东西。

第六章 · 向日葵日记

林老师送的那本书,小葵用一个晚上就读完了。她舍不得一次读完,可那些字像有磁力,把她吸了进去。书里讲的是一个小镇,镇上的每个人都种向日葵,他们相信,向日葵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。

读到那句"花有花期,人有自己的季节"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把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本子上抄了一遍,又抄了一遍。

从那天起,那个印着向日葵的淡黄色本子,成了她的"向日葵日记”。

她给自己定了个小规矩:每天写一点,不用写多,几句就行;不用写得漂亮,写得真就行。她学着把"心情"当成一件普通的东西来写,像写天气一样——今天心情晴,今天心情多云,今天心情有雷阵雨。

第一周,她写得磕磕绊绊:

“9月18日,多云。今天数学课听懂了二次根式,很开心。下午体育课分组,我又被剩下了,有一点难过。林老师课上表扬了我的随笔,开心。难过和开心混在一起,是什么天气?阴转晴吧。”

“9月19日,雨。小阳的花苞开了一半了,露出了七八片花瓣。它现在歪着头,好像在找太阳。可今天没有太阳。它会失望吗?”

写着写着,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:把情绪写下来,就像把一件湿透的衣服拧干了水。心情不会马上变好,可是会变得轻一点,清楚一点。难过还是难过,但难过有了名字,有了形状,就不再是糊成一团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。

她还试着在日记里跟自己说话,就像跟一个最好的朋友说话那样。

“今天妈妈加班到很晚,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。她在我床头放了半个西瓜,用保鲜膜包着,贴了张便签:‘给小葵。‘她总是这样,话很少,可东西总是给得很足。我是不是也像妈妈?心里有的话,说不出来,只能用别的方式给出去。”

“爸爸出差回来,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,说是当地特产。我其实不爱吃巧克力,但我还是吃了,说好吃。他笑了。我忽然想,我为什么不说’我不爱吃巧克力,我爱吃草莓’呢?说真话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?”

写到第七天,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
那天晚饭,妈妈难得不加班,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。饭桌上很安静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小葵低着头扒饭,忽然,她听见自己说:

“妈妈,我在天台种了一株向日葵。”

妈妈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是吗?”

“嗯。它开花了,开了一半,黄黄的。“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抖,“我……我每天放学都去看它。”

妈妈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她碗里,说:“那改天,妈妈也去看看。”

就这么短短几句话。说完,小葵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,可心里却像终于搬开了一块小石头,通了一点气。原来把一件自己珍视的事说出来,是这个感觉——像把一颗糖分给别人,糖没有变少,反而甜了两个人。

那天晚上,她打开日记本,认认真真地写:

“今天我把小阳说给妈妈听了。她没有觉得奇怪,她说她要来看。原来,我珍视的东西,说出来,是可以被接住的。”

窗外的雨停了。她拉开窗帘,看见天上露出的半轮月亮,薄薄的,亮亮的,像向日葵花苞里露出的那一点点黄。

第七章 · 意外的朋友

小葵以为,天台是她一个人的秘密。

直到有一天放学,她推开天台的门,看见一个男生蹲在小阳面前,正小心翼翼地给它浇水。男生听见动静,猛地回头,手里的小水瓶差点没拿稳。两个人四目相对,都愣住了。

男生先开了口,声音闷闷的:“我……我就是看它干得快裂了。我不是要偷你的花。”

“它不是我的。“小葵说,“它自己长在这儿的。”

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男生叫陈一凡,是隔壁班的,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。他说他是跟着一只跑到顶楼的野猫上来的,结果猫跑了,他看见这株向日葵,就忍不住停下来。他说他老家院子里种过一片向日葵,秋天的时候,黄澄澄的,比他见过的最大的太阳还亮。

“我们那儿的人说,“陈一凡低着头,把水瓶拧紧,“向日葵花盘跟着太阳转,是因为它心里记得太阳在哪儿。就算下雨,就算云把天挡得严严实实,它也记得。”

小葵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想起伞面上那朵洗得发白的向日葵,想起妈妈买伞时说的话。

从那以后,天台常常有两道影子。有时候是两个人蹲在花盆边,谁也不说话,就看着小阳;有时候是陈一凡带来他妈妈做的豆沙包,两个人一人一个,坐在旧课桌上啃。陈一凡的话也不多,但他是个很好的听众。小葵说十句,他嗯八声,偶尔蹦出一句,却总能接住她的话。

有一天,小葵问:“你也会觉得孤独吗?”

陈一凡想了想,说:“会啊。有时候在教室里,大家都在笑,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我也不想假装懂。那时候我就想回家,想回老家,想看那片向日葵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。孤独又不是病,它只是……一种天气。下雨的时候,谁都会淋湿的。淋湿了,找个屋檐躲一躲,等雨停了再走,不就行了?”

小葵愣住了。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孤独说得这么平常——像天气,像下雨,像出门忘带伞。她心里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,忽然松了一点点。

“那你现在,还觉得孤独吗?“她问。

陈一凡挠了挠头,笑了:“现在?现在不是有你这个’天台搭子’了吗。”

“天台搭子”——小葵在心里念了念这个词,觉得又好笑又温暖。

第二个意外,发生在食堂。

那天她端着餐盘,照例准备去找角落里的空桌子,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忽然一屁股坐在她对面,把餐盘往桌上一放:“你是不是每次都一个人吃饭?”

小葵吓了一跳。那女生她认识,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夏夏,说话像机关枪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是全班的开心果。她们平时几乎没说过话。

“我……我习惯了。“小葵小声说。

“习惯了不代表就要一直这样啊。“夏夏夹了一筷子她的番茄炒蛋,“尝尝我的糖醋里脊,我妈的手艺,食堂的没法比。”

小葵不知所措地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——确实好吃。夏夏看她吃了,满意地笑了:“明天我还坐这儿。你不许跑。”

第二天,夏夏果然准时出现在她对面,还多带了一个饭盒:“我妈说,要跟新朋友分享。“她不由分说,把饭盒里的小肉丸拨了一半到小葵碗里。小葵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丸,忽然想起小学时候的甜甜——她们也曾这样你分我一半、我分你一半。她低下头,把肉丸夹进嘴里,嚼着嚼着,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原来,有些失去的东西,是可以重新长出来的,只是要用不同的方式,遇见不同的人。

就这样,小葵的午餐桌,从一个人,变成了两个人,后来,夏夏又拉来了两个女生,四个人挤在一起,叽叽喳喳。小葵大多数时候还是安静地听,偶尔插一句,声音还是小,但至少,她不用再一个人对着蛋炒饭发呆了。

她把这个变化写进了向日葵日记:

“今天食堂很吵,可我不觉得难受了。原来’热闹’不一定压人,要是里面有你认识的人,热闹就会变成……热闹本身。夏夏说我不许跑。我想,我大概不想跑了。”

天台上的小阳,那朵花已经完全张开了。十二片花瓣,黄得发亮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,落在那个破旧的搪瓷盆里。

第八章 · 情绪树洞

十月末,班会上,林老师搬来一个纸箱,箱子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三个字:“树洞箱”。

“以后每周五,“林老师说,“大家可以把自己想说又不敢当面说的话写下来,不用署名,扔进这个箱子里。我会在下一周的班会上,挑一些读给大家听——当然,会藏掉所有能认出人的信息。也可以写给我的话,我都会看。”

教室里一片哗然。有人起哄:“匿名?那我要写班主任坏话!“林老师笑了:“可以,但我会念出来的哦。“大家又笑成一片。

小葵盯着那个纸箱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周五晚上,她坐在书桌前,打开向日葵日记,先写了今天的天气,然后,她撕下一张纸,握着笔,想了好一会儿,才一笔一画地写:

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,在人群里,没有人会注意到我。我不敢说话,怕说错,怕别人觉得我奇怪。我也想过,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。可是上周,我看到天台上一株没人管的向日葵,它在雨里等了很久,还是开花了。我想,我大概也可以等一等自己。”

她写完,读了一遍,脸红了。她把纸条折好,又拆开,把"我大概也可以等一等自己"这句话看了两遍,最后还是原样折好,夹进书里。

星期一,她趁课间没人注意,把纸条投进了树洞箱。投进去的那一刻,她的手在抖,可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像终于把一个一直揣在怀里、捂得发热的秘密,交到了别人手上。

下一个周五的班会,林老师念了三张纸条。

第一张写:“爸妈总吵架,我躲在房间里假装写作业。他们不知道我都听见了。我不知道该跟谁说。”
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几个同学低下了头。

第二张写:“我其实不爱笑,但我总是笑,因为不笑的话,别人就会问我’你怎么了’。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
小葵心里猛地一紧。这字迹她不认识,可这些话,她太熟悉了。

第三张,是她的。林老师念得很慢,声音轻轻的: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……我想,我大概也可以等一等自己。”

念完,林老师放下纸条,说:“谢谢这三张纸条。它们让我知道,原来我们班上,有很多人心里都下着雨。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——感到孤独、难过、害怕,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你’有问题’。情绪就像天气,今天下雨,不代表永远下雨;一个人暂时没人懂,不代表永远没人懂。”

“而且,“她看了看全班,“你们不是一个人。刚才那三张纸条,就是证据——你以为是自己的秘密,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有同样的秘密。说出来,不是为了立刻变好,而是为了让别人知道:噢,原来你也这样,那我们,可以一起等雨停。”

小葵坐在座位上,感觉自己的眼眶一点点热起来。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围——夏夏正认真地看着林老师,陈一凡坐在隔壁班的窗口下,隔着玻璃,好像也在听。原来,把话说出来的感觉是这样的:像下雨天有人递给你一把伞。伞挡不住所有的雨,可你知道,有人看见了你在淋雨。

班会结束后,夏夏从人群里挤过来,一把挽住她的胳膊:“你猜,那张纸条是不是我写的?“小葵愣住了。夏夏眨眨眼睛,又补了一句:“骗你的啦,我可不会写得那么文艺。不过——“她压低声音,“我也往里面投过一张,写的是’我看起来每天都很开心,其实我也有不想笑的时候’。小葵,原来我们俩一样啊。“小葵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她发现,当一个人说出自己的秘密,另一个人也会悄悄拿出自己的秘密来交换——像两颗种子,在看不见的地下,慢慢地、悄悄地,把根缠在了一起。

那天放学,她照例去天台。小阳的花盘已经大大地展开了,金黄的花瓣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颤着。她蹲下来,小声说:

“小阳,我把你写进纸条里了。我跟大家说,天台上有一株向日葵,等雨等了很久,还是开了花。”

风把花盘吹得晃了晃。阳光斜斜地打下来,向日葵的花盘,正正好对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。

第九章 · 爸爸的信

妈妈说到做到。那个周六的下午,她真的跟着小葵去了天台。

妈妈穿着上班的衬衫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。她站在那株向日葵前面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真好看。黄得跟画上去的似的。”

“它以前可难看了,“小葵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花盘,“叶子都蔫了,土都干裂了,我以为它活不了。”

“那你还是天天来浇它?”

“嗯。”

妈妈也蹲下来,学她的样子摸了摸花瓣,轻声说:“小葵,你知道吗,花跟人一样,越是没人看的时候,越要自己长得好好的。你一个人在这天台上看花的时候,妈妈其实……有点心疼你。”

小葵愣住了。她从来没听妈妈说过"心疼"两个字。妈妈总是忙,总是话少,总以为把饭做好、把衣服洗干净、把零花钱塞够,就是爱。

“妈妈不是不想陪你,“妈妈的声音有点低,“妈妈只是……也像你一样,不太会说话。你在天台上看花,妈妈在办公室里改文件,其实是一样的——都是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,等自己的花开。”

小葵的眼眶一下子湿了。她忽然明白,原来沉默是会遗传的。妈妈不会说爱,她也学不会说孤独。可是那一刻,她们蹲在同一株向日葵面前,好像什么都不用说,也什么都懂了。临走的时候,妈妈从包里掏出手机,对着向日葵拍了一张照片,拍完又觉得不满意,蹲下来重新找角度。“发给爸爸看看。“她说,顿了顿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也给我自己看看。“小葵看着妈妈弯着腰、举着手机、认真找角度的样子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原来妈妈也有她珍藏的东西,原来妈妈心里,也住着一个安静的小孩。

回家的时候,妈妈破天荒地没有打开电脑,而是坐在沙发上,和小葵一起看了一集她以前从没看过的动画片。片尾曲响起的时候,妈妈打了个哈欠,说:“明天想吃什么?妈妈给你做。”

“糖醋排骨。“小葵说,顿了顿,又说,“还有……草莓。”

妈妈笑了:“你不是不爱吃草莓吗?”

“谁说的!“小葵第一次在妈妈面前提高了声音,“我爱吃草莓!以前是不敢说!”

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好好好,买两斤,管够。”

那天晚上,小葵在日记里写:“原来把真话说出来,妈妈是会笑的。”

又过了一周,爸爸出差回来了。他照例带回来一堆特产,照例话不多。晚上,小葵写完作业,正要关灯,发现书桌上放着一个信封,信封上写着"给小葵”,是爸爸的字,方方正正的,有点笨拙。

她拆开信。信纸是酒店的信纸,有点皱,像是被人反复折过。爸爸的字一笔一画,写得格外用力:

“小葵,爸爸不太会说话,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,就写下来吧。爸爸听你妈妈说,你在天台种了一株向日葵。爸爸其实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安静的孩子,爸爸年轻的时候也这样,总觉得话多了招人烦,不如不说。可后来爸爸明白了,有些话,憋在心里,是会生根的,根扎深了,就不好拔了。

爸爸想跟你说三句话。第一句:你不需要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,你只要好好做你自己,爸爸就高兴。第二句:有什么事,可以跟爸爸妈妈说,说错了也没关系,我们是你的家人,不会嫌你。第三句:那株向日葵,下次爸爸回来,也想去看看它。

——爸爸”

小葵把信读了三遍。第一遍读着读着眼泪就下来了;第二遍边哭边笑;第三遍,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
她打开窗户,秋夜的凉风灌进来。天台上那株向日葵在夜色里看不见了,可她知道它在那里,向着南方,向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
她拿起笔,在向日葵日记的新一页,写下大大的几个字:

“原来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
第十章 · 向日葵开了

十一月中旬,那株向日葵,终于完完全全地开了。

花盘比小葵的巴掌还大,金灿灿的,中间是深褐色的花心,一圈一圈地排着细细的管状花,边缘是十二片舒展的花瓣,在风里微微摆动。整个天台都被它点亮了,连那堵灰扑扑的水泥墙,都好像沾了一点金色。

小葵蹲在它面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她想起两个月前,它还是那株蔫蔫的、被雨打湿的小苗,两片叶子耷拉着,花苞攥得像一只小拳头。现在,那只拳头松开了,摊成了满满一掌的太阳。

“你等到了。“她小声说。

夏夏是第一个发现天台的。那天她追着一只蝴蝶跑上老楼,推开门,惊叫了一声:“天哪!这儿有这么大一朵向日葵!“她回头看见小葵站在旁边,眼睛亮亮的,一下子全明白了,“这是你种的?!你藏着这么大的宝贝,居然不告诉我!”

小葵被她夸得脸都红了:“不是我种的,是我……是我养的。”

“那更厉害啊!“夏夏拉着她的胳膊,“走走走,叫陈一凡也来看!”

陈一凡来了,看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:“比我们老家的,小一点。“然后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是比我们老家的,精神。”

三个人蹲在花盆边,谁也没有说话。阳光很好,向日葵的花盘向着太阳,金黄的花瓣亮得像要融化。小葵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株向日葵——不再低着头,而是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脸转向了有光的地方。

后来,林老师也来了。她站在天台边,看了看花,又看了看小葵,说:“你把它养得很好。你知道吗,向日葵有个特点——它年轻的时候,花盘会跟着太阳转,从东转到西;等它长大了,花盘固定朝东,不再转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“小葵问。

“因为它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。“林老师说,“方向定了,就不用再追着太阳跑了。它自己,就是一个小太阳。”

小葵把这句话想了一路。晚上写日记的时候,她写道:“林老师说,长大以后,向日葵就不再追着太阳转了,因为它自己就是太阳。我大概还没有长大。不过没关系,我还在追,追着追着,也许有一天,我就成了自己的太阳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天气一天比一天凉,秋雨一场比一场密。向日葵的叶子开始发黄,花瓣的边缘卷了起来,颜色从金黄慢慢褪成浅黄。小葵有点难过,她问陈一凡:“它是不是要死了?”

陈一凡摸了摸花盘,说:“不是死。向日葵的一生,最圆满的结局不是永远开花,是结籽。你看——“他掰开一朵已经干枯的管状花,里面躺着几颗胖胖的、黑白相间的葵花籽,“它把最好的东西,都攒在这里面了。”

“那这些籽呢?”

“明年春天,把它们种下去,就又是一片向日葵了。”

小葵盯着那些葵花籽,忽然想起林老师说过的话——花有花期,人有自己的季节。她伸手接过那几颗籽,放在手心,小小的,凉凉的,却沉甸甸的。

“那明年,“她说,“我们还在天台种吗?”

“种啊。“陈一凡说。

“种!“夏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,“我这儿还有一把,够不够?”

三个人笑成一团。风把向日葵干枯的花瓣吹落了几片,打着旋儿飘到楼下。可小葵看着手里那几颗籽,觉得心里暖烘烘的,像揣着一个小小的春天。那天晚上,她把玻璃瓶放在窗台上,月光照进来,瓶身亮晶晶的。她趴在桌上看了很久,忽然想:小阳用一整个秋天,把阳光收进了这十几颗种子里。那我的这个秋天呢?我有没有也收进一点阳光?她想了想,觉得自己大概也攒下了一些——林老师的书、爸爸的信、夏夏的肉丸、陈一凡的豆沙包,还有那些写进日记里的话。它们一粒一粒的,也像种子,沉甸甸地,躺在她心里。

第十一章 · 朝向太阳的方向

十二月的第一场冬雨来的时候,那株向日葵彻底枯了。花盘垂下来,茎秆弯成一道弧,像累极了的人,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。可小葵一点也不难过。她把那些葵花籽小心地收进一个玻璃瓶,放在书桌上,阳光好的时候,玻璃瓶会亮晶晶的。

她依然安静。她还是不太会在人群里大声说话,还是常常一个人走路,还是会在人多的时候下意识往后缩。她发现,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,也不需要变——内向不是缺点,安静也不是错误。

但是有些东西变了。

期中考试之后,学校组织了"感恩节"主题班会,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。夏夏是文艺委员,急得团团转,到处拉人。她拉住小葵:“你会写东西,帮我们写个朗诵稿吧!求求了!”

小葵张了张嘴,想说"我不行”。可是她忽然想起林老师的便签,想起爸爸的信,想起那个树洞箱里自己的纸条。她听见自己说: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
那天晚上,她趴在书桌前,写了改,改了写。她写天台,写那株雨里的向日葵,写一个人吃饭的食堂,写一张夹在作业本里的便签,写一封皱巴巴的信。写到一半,她停下来,看着窗外——雨又下起来了,密密麻麻的,像一层灰纱。

她忽然想:以前我最怕雨天。因为雨天让人潮拥挤,让人无处可去,让人心里的潮气散不出去。可是现在,我好像没那么怕了。

班会那天,站在讲台上,小葵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腿又开始抖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吸到肺的最深处——她想起小阳,想起那株在雨里等了很久、还是开了花的向日葵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抖,但这一次,她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清清楚楚:

“我们班的天台上,曾经有一株向日葵。没有人给它浇水,没有人记得它,它在一个破旧的搪瓷盆里,淋了很多场雨。我们都以为它活不了了。可是有一天,它开花了,开得比谁都亮。”
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,在冬日的雨声里,轻轻回荡。

“它教会我一件事:下雨的时候,花会记得太阳的方向。人也一样。如果你现在觉得孤独,觉得没有人懂你,没关系,这不是你的错。你可以等一等,可以找人说说,可以像我一样,先写下来,再慢慢说出口。雨总会停的,太阳总会出来的。在那之前——先记得方向,就好。”

她说完,深深鞠了一躬。台下静了两秒,然后,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夏夏在台下拼命鼓掌,眼睛红红的;陈一凡坐在隔壁班的最后一排,隔着玻璃,冲她竖了个大拇指;林老师站在教室门口,圆圆的眼镜后面,眼睛弯弯的。

小葵走下讲台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,可嘴角是翘的。原来,把心里的话说出来,是这样的感觉——像淋了很久的雨,终于找到了一把伞;又像攒了很久的种子,终于埋进了土里。

那天晚上,她打开向日葵日记,写下最后一篇:

“12月6日,雨转晴。今天我把小阳讲给了全班听。说完之后,我心里那场下了很久的雨,好像真的停了。

我还是那个安静的小葵。我还是喜欢一个人走路,喜欢天台,喜欢把话先写下来再说。可是我知道,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——我有林老师,有夏夏,有陈一凡,有妈妈做的糖醋排骨,有爸爸皱巴巴的信,还有书桌上这一瓶葵花籽。

孤独来过,它还会再来。可我不怕它了。因为我学会了:情绪可以说出来,可以求助,可以等,可以慢慢好起来。

就像小阳说的——其实小阳什么都没说。可它用一整个秋天的盛开告诉我:即使下雨,也要记得太阳的方向。

而我,记得。”

窗外,冬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薄薄地洒下来,落在书桌的玻璃瓶上,瓶里的葵花籽,像一粒一粒安静的金色种子。

小葵把日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边。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明年春天,我要在天台,种满向日葵。

她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嘴角带着一点笑,像那株向日葵一样,朝着太阳的方向。

读后想一想

读完小葵的故事,你也想一想自己的心里,是不是也有一株"向日葵"在等着你:

  1. 小葵一开始把"我很孤独"写在纸上,又划掉了。你有没有过想说又不敢说的话?如果把它写下来、说给一个信任的人听,你觉得会发生什么?
  2. 孤独并不是"有问题"的表现。想想看:什么时候你会感到孤独?那种感觉像什么——像雨天?像空房间?给它起一个名字,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?
  3. 小葵的转变,离不开林老师的便签、爸爸的信、夏夏和陈一凡的陪伴。你觉得身边有哪些人,其实一直愿意"接住"你的话?下一次,你愿意先向谁迈出一步?
  4. 向日葵在雨里等了很久才开花,小葵说"我大概也可以等一等自己”。你心里有没有一件想做好却还没做到的事?你愿意给自己多少时间,像等一朵花开那样等自己?
  5. 故事最后,小葵依然是安静的自己,但她学会了说出心事。你觉得"接纳自己"和"改变自己"冲突吗?有没有可能,接纳自己,恰恰是改变的开始?

如果你愿意,可以像小葵一样,准备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本子,给今天的心情写一行"天气预报”。天气不会永远晴朗,但请记得:即使下雨,向日葵也记得太阳的方向——你也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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