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头画家的画

第一章 · 挂在墙上的梦

小修今年十四岁，读初二。他有一本素描本，封面磨得起毛，边角卷起来，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。本子里画满了东西：窗外的梧桐树、校门口卖煎饼的阿姨、趴在窗台晒太阳的橘猫、下雨天积水里倒映的天空。每一页都认认真真，每一笔都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梦。

这个梦，最近被他自己藏了起来。

初二下学期，功课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英语单词要背，数学题要刷，物理的概念一条接一条地压下来。妈妈在饭桌上说过很多次：“画画能当饭吃吗？把心思放在学习上。“爸爸没有直接反对，只是每次看见他摊开素描本，就轻轻叹一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，落在小修心上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
他开始把素描本塞进抽屉最里面，用旧课本压着，像藏起一个秘密。有时候半夜睡不着，他会爬起来，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，把本子翻出来看几页。铅笔的线条在昏暗里显得模糊，却让他的眼睛亮起来。

他记得自己画第一张画的时候，才六岁。他用蜡笔在纸上涂了一棵蓝色的树，涂得歪歪扭扭，颜料还涂出了界。可妈妈举着那张纸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：“我们小修有天赋呢。“那时候他以为，喜欢一件事，就能一直喜欢下去。

后来他慢慢明白，喜欢一件事，和"被允许喜欢一件事”，是两回事。

白天一到，他又把本子收回去，做回那个"正常"的学生——上课、做题、考试。他渐渐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个人：一个在灯光下画画的少年，和一个在题海里挣扎的学生。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，也不敢问。有时候，他觉得自己像巷子里的那汪积水，明明映着整片天空，却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支离破碎。

那天放学前，同桌阿哲凑过来：“小修，你最近怎么不画画了？上次你画的那只猫，我剪下来贴在铅笔盒上了。“小修愣了一下，说：“没时间。“阿哲撇撇嘴：“那多可惜。你画得那么好。“小修低下头，没有接话。他在心里想：可惜吗？也许吧。可有些梦，本来就该醒。

放学铃响了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，而是拐进了一条平时不走的小巷。巷子窄窄的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，墙皮有些剥落，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。夕阳斜斜地照进来，把整条巷子染成暖黄色。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他一时说不上来的味道，像铅笔屑，又像旧书页。

就是在这个傍晚，他看见了那个街头画家。

第二章 · 巷子里的画家

小修停下脚步。巷子深处，一个中年人支着一只旧画架，背对着夕阳，正低头作画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，袖口卷到肘上，露出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。脚边摆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，里面斜插着几支笔和几管颜料。

走近一点，小修看清了他正在画的东西——不是风景，不是名胜，而是这条巷子本身。画布上，斑驳的墙、晾在竹竿上轻轻晃动的衣服、趴在台阶上打盹的猫，还有几个模糊的行人背影，都被一层暖黄色的光笼罩着。小修一下子愣住了。这条他每天都要经过却从没认真看过的小巷，在画里居然这么好看，好像那些褪色的墙皮、生锈的水管，都藏着说不出的故事。

画家画得很慢。他不时抬起头，眯起眼睛看一会儿，再低头添上几笔。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，有人好奇地瞟一眼又走开，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，然后继续赶路。没有人停下来。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画着，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和他无关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那块画布。

小修站在几步之外，没敢再靠近。他忽然有点羡慕这个人。他想起自己把素描本藏进抽屉里的样子，想起那些被他压在最下面的画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，像羡慕，又像委屈。
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画家的画也接近完成。小修看见，画布的右下角，他画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，正侧过头，看向巷子的方向。那个少年的轮廓很淡，像是就要走进光里，又像是刚刚从光里走出来。

小修的心跳快了一拍。那个背影，怎么那么像自己？

“小朋友，“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，“站了那么久，不累吗？”

小修吓了一跳，这才发现画家已经转过身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画家的眼睛很亮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，笑起来像两条会发光的河。

“我、我就是看看。“小修结结巴巴地说，脸一下子热起来，像做了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。

“看画是好事。“画家放下画笔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，“现在愿意停下来看画的人，不多啦。”

小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，鞋带有一边松了，拖在地上，沾了灰。他忽然很想问点什么，却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。

“你也在学画吗？“画家问。

小修的心像被轻轻戳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"没有”，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，怎么都说不出口。最后，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
画家的笑容更大了，像发现了什么宝贝：“真好。喜欢画画的人，眼睛都不一样。”

小修抬起头，看着画家，又看看那幅即将完成的画。夕阳已经落到了楼群的后面，巷子里最后一点光，正一点点收进画家的画布里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傍晚好像和别的时候，都不一样了。

第三章 · 不打烊的画架

画家姓周，小修后来叫他周叔。周叔告诉小修，他在这条巷子里画画，已经画了快三年。

“三年？“小修吃了一惊，“就画这条巷子吗？”

“就画这条巷子。“周叔点点头，指了指四周，“你看，这条巷子每天都不一样。早上的光、傍晚的光，下雨天、大晴天，都不一样。我画了三年，还没画够呢。”

小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，还是那些旧楼、旧墙、晾衣服的竹竿。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同，可是又觉得，周叔说的好像有道理。

“那……有人买你的画吗？“小修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。这个问题太直接，像一根针。

周叔没有生气，反而笑了：“买的人不多。有时候一个月也卖不出一张。不过没关系，画画又不是为了卖。”

“那为了什么？“小修脱口而出。

周叔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收起画架，把画布小心地包好，动作很轻，像抱一个孩子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为了心里那点光吧。人活着，总得有点让自己眼睛发亮的东西。不然日子过得再热闹，也是空的。”

小修站在原地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他想到了自己藏起来的素描本，想到了那些半夜爬起来画画的时刻。那时候，他的眼睛确实是亮的。

那天回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妈妈等在门口，一见他就皱起眉头：“怎么回来这么晚？又去哪儿野了？饭都凉了。“小修没有解释，只说了句"对不起”，就钻进房间。他把书包扔在床上，趴在桌上，盯着抽屉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放学，他鬼使神差地又拐进了那条巷子。周叔果然在那里，还是那件灰衬衫，还是那只旧画架。这一次，小修没有再躲着看，而是走上前，搬了块路边的砖头，坐在旁边，安安静静地看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起初只是偶尔，后来变成了每天。他看周叔调颜色，看周叔一笔一笔地画，看周叔对着夕阳眯起眼睛。有时候周叔会跟他说上几句，有时候两人就那样坐着，谁也不说话，只有巷子里的风和远处车流的声响。

小修发现，周叔的画架，好像从来都不打烊。

第四章 · 一张没卖出去的画

一个星期五的傍晚，巷子里来了一位穿着讲究的叔叔。他围着周叔的画看了半天，最后指着一幅画问：“这幅多少钱？”

那是一幅雨中的巷子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倒映着一盏路灯，整幅画都是灰蓝灰蓝的，只有那点灯光是暖黄的。小修特别喜欢这一幅，他觉得那盏灯像在黑夜里喘了口气。

周叔报了价。叔叔皱了皱眉：“这么贵？一张画而已，又不是名家的。“他把画翻过来翻过去地看，又放下，说：“便宜点吧，我挂在家里玄关当个装饰。”

周叔笑着摇摇头：“这幅画我画了两个星期。您再考虑考虑。”

叔叔撇了撇嘴，说：“两个星期就画这个？那我再看看吧。“说完就背着手走了，皮鞋踩在石板上，哒哒地响。

小修心里有点堵得慌。他看着那幅雨中的巷子，又看看周叔。周叔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笑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，低下头继续画他手头的新画。

“周叔，“小修忍不住说，“你不生气吗？”

“生气什么？”

“那个人……他说你的画不值钱。”

周叔停下笔，想了想，说：“画值不值钱，是别人的事。我画的时候开不开心，才是我自己的事。他买，我高兴；他不买，我明天接着画。这不就结了吗？”

小修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：“画画能当饭吃吗？“又想起爸爸那声轻轻的叹息。从小到大，他好像一直在等一个"值不值"的答案。可是周叔告诉他，值不值，是别人的事。

“周叔，你家里人支持你吗？“小修小心翼翼地问。这个问题，他在心里憋了很久。

周叔的手停了一下。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。

“一开始也不支持。“周叔说，“我年轻时学过画，后来听家里的话，进了工厂，一干就是十几年。孩子要上学，老人要照顾，哪敢想什么画画。可我心里总空着一块。后来孩子大了，我辞了职，搬着小板凳到这里来画。家里人说，你这把年纪了，瞎折腾什么。”

“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？”

“也没怎么坚持。“周叔笑笑，“就是每天不来画几笔，心里就痒。人这一辈子，最怕的不是失败，是把最想做的事，拖到没力气做的那天。”

风从巷子口吹进来，吹动了画布的一角。小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鞋，鞋带还是松着。

第五章 · 我也想试试

那个周末，小修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。他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，把压在一摞旧课本下的素描本抽了出来。本子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，他轻轻吹了吹，灰在阳光里飘起来，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
他翻到空白的一页，从笔筒里挑了一支铅笔。笔尖已经钝了，他笨手笨脚地削了半天，木屑掉了一桌子。妈妈从门口经过，探头看了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小修拿着素描本，去了那条巷子。周叔看见他手里的本子，眼睛一亮：“终于舍得带来啦？”

小修不好意思地笑了，说：“我想……试试。”

“那还等什么？“周叔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他让出一块地方，“就画你眼睛看到的东西。别管画得好不好，先画下来。”

小修坐在砖头上，摊开本子，抬头看巷子。他看见了旧墙、竹竿、猫，还有周叔的背影。可是当他拿起笔，落在纸上的时候，一切都乱了。墙画歪了，竹竿画粗了，那只猫怎么画都像一坨灰。他画了擦，擦了画，纸面很快被橡皮擦得起了毛。

周叔凑过来看了看，没有说"好”，也没有说"不好”，只是指着画里的一处说：“这只猫，它当时是在看哪里？”

小修想了想：“它在看巷子口，好像在等什么人。”

“对喽。“周叔点点头，“你画它的眼睛，别光画它的身子。猫的魂在眼睛里，你把它看的方向画出来，它就不是一坨灰了。”

小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低头重新画。这一次，他没有急着画轮廓，而是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。猫忽然转过头，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他，瞳孔在阳光里缩成一条细细的线。小修心里一动，飞快地在纸上画下了那一眼。

还是不太像。可他自己觉得，好像有那么一点点"活"了。

天色渐晚，周叔收拾东西准备走。小修忽然问：“周叔，我是不是没有天赋？我画得一点都不好。”

周叔把画架背到肩上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小修，天赋这东西，是别人夸你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词。你自己画画的时候，只有’喜欢’和’不喜欢’。你喜欢，就一直画；不喜欢，也别勉强。可你要是因为怕画得不好，连试都不试，那才真的亏了。”

小修攥紧手里的素描本，指尖在封面上按出一个小小的印子。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把这句话想了很久很久。窗外的路灯还是老样子，把一束光斜斜地投进来，落在他的素描本上，像周叔画里的那盏灯。

第六章 · 画坏了

接下来的两个星期，小修每天都在画。课间别人去打球，他趴在桌上画；回家写完作业，他点着台灯画到深夜。他恨不得把巷子里的一切都搬进他的素描本里。

可是越画，他越不满意。

他想学周叔画那面斑驳的墙，可画出来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线；他想画夕阳照在石板路上的光，可画出来灰扑扑的，像脏抹布。他开始偷偷模仿周叔的笔法，一笔一笔地照着画。结果越照越不像，越画越急，笔尖把纸都戳破了。

他把笔一摔，趴在桌上，鼻尖抵着凉凉的桌面。窗外有车经过，灯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——连照着画都画不好，还谈什么喜欢？

更糟的是，学校里也出了岔子。那天美术课上，老师让大家自由画一幅"我的家”。小修认真地画了，画了那条巷子，画了周叔的画架，画了那只橘猫。他画得慢，别人都交上去了，他还在描最后几笔。

后排一个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大声说：“哎哟，小修画的是垃圾场吧？墙都歪了！“几个同学哄笑起来。小修的脸"腾"地红了，他一把捂住画，指节都白了。

美术老师走过来，看了看，说：“有自己的想法，挺好。就是构图可以再稳一点。“语气很平静，可小修只觉得那句话轻飘飘的，一点也没盖住刚才的哄笑。

那天放学，他第一次没有去巷子。他绕了很远的路回家，把素描本塞回抽屉最里面，用旧课本重新压上，压得死死的。他决定不画了。喜欢有什么用？反正画得这么差，反正没人觉得好。

晚饭桌上，妈妈又提起成绩，说隔壁家的孩子考了年级前十。小修闷头扒饭，一声不吭。爸爸看了看他，说：“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？“小修放下碗，说：“我吃饱了。“就回了房间。
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那幅"画坏了的墙"在黑暗里若隐若现，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。他想起周叔说的"喜欢就画”，心里又酸又委屈：喜欢有什么用呢？喜欢，画出来还不是一堆垃圾。

窗外的路灯又亮了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觉得自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，再也鼓不起来了。

第七章 · 画家的秘密

一连三天，小修都绕开那条巷子走。他怕见到周叔，怕周叔问他为什么不来。可越躲，心里越空落落的，像少了一块什么。

第四天，同桌阿哲神神秘秘地凑过来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：“小修，你看这个。“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，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画家在巷子里作画，旁边蹲着一个背书包的少年。小修一眼就认出，那是周叔和自己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：“巷子里的画家，已经画了三年。”

“这是学校摄影社的同学拍的呢，“阿哲说，“发在校园公众号上，好多人点赞。小修，那旁边的是不是你呀？”

小修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原来在别人眼里，他天天泡在巷子里看画，是这么一件值得拍下来的事。可他自己，却在几天前把笔摔了，把本子又塞回了抽屉。

“是我。“小修说。

“那你今天还去不去？“阿哲问。

小修没有回答。放学后，他站在十字路口，往左是家的方向，往右是那条巷子。绿灯亮了，又红了。他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脚步还是朝右拐了过去。

巷子里，周叔还在老地方。看见小修，他一点也没有意外的样子，只是招招手：“来，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
周叔从帆布包最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速写本，封面都散了，用胶带粘了又粘。他翻开本子，递到小修面前。小修凑过去一看，愣住了——那上面全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画，人物的胳膊腿都不成比例，房子像是要塌下来，猫画得像只老鼠。

“这是我刚学画那会儿画的。“周叔说，“比你现在画的，可差远喽。”

小修不敢相信：“真的？”

“骗你干嘛。“周叔一页页翻给他看，“我画了整整十年，才画出第一张自己看得过去的画。前头那十年，天天画，天天不满意，天天想扔掉。可我扔了又捡回来，捡回来接着画。你以为我生来就画得好看？”

小修捧着那本散了架的速写本，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。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，此刻在他眼里，突然变得无比珍贵。它们不是"坏画”，它们是一个画家走了十年、摔了无数次也没放弃的脚印。

“小修，“周叔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，“画坏一张画，天塌不下来。可你要是从此不画了，你心里那点火，就真的灭了。你舍得吗？”

巷子里安静极了，只有风轻轻吹过晾衣绳。小修低下头，眼眶一点点热起来。他想起六岁那棵蓝色的树，想起半夜爬起来画画的自己，想起那双发亮的眼睛。

他舍不得。

第八章 · 重新拿起笔

第二天一早，小修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素描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把它压回去。他把本子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，旁边放着削好的铅笔，像一个小小的仪式。

他没有再急着模仿周叔。他坐在书桌前，闭上眼睛，回想那条巷子，回想那只猫回头看他的眼神，回想周叔画里那盏暖黄的路灯。然后他睁开眼，落下笔。

还是画不好。墙还是有点歪，猫的耳朵还是画成了三角形。可他不再烦躁了。他想起周叔那本散了架的速写本，想起那些歪歪扭扭却走了十年的线条。他想：没关系，画得不好就再画，这一张不满意，就画下一张。

他一口气画了五六张。最后一张，他画的是自己的手——一只握着铅笔的、沾了铅笔灰的手。画完以后，他盯着那几根还不太流畅的线条，忽然笑了。因为他发现，自己画的时候，心是静的，眼睛是亮的。

傍晚，他带着本子去了巷子。周叔正收工，看见他，笑着问：“今天画了什么？”

小修把本子递过去，有点紧张，又有点期待。周叔一页页翻着，翻到那只握笔的手时，停住了。

“好。“周叔只说了一个字，可这个字落在小修耳朵里，比任何夸奖都重。他等这个"好"字，好像等了很多年。

“知道为什么好不？“周叔说，“因为这是你自己想画的，不是别人让你画的，也不是你照着谁的。画画最难的，就是画出’自己’来。你画出了自己的手，你自己的手在画画——这不就是你吗？”

小修怔住了。是啊，原来画得好不好，从来不在于像不像谁，而在于是不是自己。那棵六岁的蓝树，那些半夜的画，那盏路灯，都是他自己。

“周叔，我想画点别的了。“小修忽然说。

“画什么？”

“画我的学校，画我的同学，画我回家路上的那条河。“小修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还有好多想画的东西。”

周叔哈哈大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这就对了！去吧，画你想画的。记住，别跟别人比，跟你自己比。今天的你，比昨天多画了一张，就是赢。”

那天晚上，小修回到家，没有先写作业，而是先画了一幅画。他画的是六岁那年那棵蓝色的树，可这一次，树下多了一个少年，正抬头望着树梢，而树梢上，挂着一轮小小的、暖黄的月亮。

他画完，轻轻地在角落里写下日期。这是他重新拿起笔的第一天。

读后想一想

故事读完了，想一想下面的问题，和爸爸妈妈、朋友聊一聊吧：

1. 小修一开始为什么觉得自己的画「不好」？街头画家周叔的哪句话、哪个细节打动了他？
2. 周叔说「艺术不是比赛，是把自己心里的东西画出来」，你同意吗？为什么？
3. 小修「画坏了」之后又重新拿起笔，这中间他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变化？你有没有类似「想放弃又重新开始」的经历？
4. 如果让你画一幅「心里最想画的东西」，你会画什么？为什么？
5. 你身边有没有像周叔一样默默坚持热爱的人？他们给了你什么触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