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台之前
表演前紧张到手心出汗的孩子,学会了带着紧张走上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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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· 举起来的手
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,云溪镇第二小学的操场上,桂花的香味被风搅得满处都是。
三年二班的教室里,苏老师站在讲台前,把一张粉红色的纸举得高高的。
“同学们,十月中旬,学校要办一场秋日联欢会。“苏老师的声音不响,可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刚调准音的钢琴,“我们班准备一个合唱节目,唱《种太阳》。前面有四句,需要一个同学领唱。”
教室立刻热闹起来,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。
小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互相抠着,抠得指尖有点发白。
领唱这两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,“咚"地掉进她心里。
她想举手。
她真的想。因为她唱歌还算不错——苏老师说过,她的声音像刚洗过的玻璃,亮亮的。可是她的手好像忽然变重了,重得像挂了一袋米。
“想报名的同学举手。”
好几只手"唰"地竖了起来。陈果的手举得最高,还一边举一边晃,像摇一棵小树。陈果转过头来,用眼睛使劲地对小满说:你举啊,你快举啊。
小满的手抬起来了一点点,停在半空,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边飞的鸟。
苏老师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那只半途而废的手上。她没有说"林小满你举手了”,也没有说"把手放下”,只是朝小满轻轻点了一下头。那个点头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“那就请林小满同学。”
陈果"哇"地叫了一声,拍起手来。好几个同学跟着拍。掌声噼里啪啦的,像下了一阵热乎乎的雨。
小满的脸一下子烧起来。她想笑,嘴角也真的往上弯了一下,可是心里有个地方,正在慢慢地往下沉。
下课铃响了。同学们像被解开绳子的小马,呼啦一下冲出教室。小满坐在座位上没动。
“你太厉害了吧。“陈果扑过来,趴在她桌边,“领唱诶。你唱第一句的时候,我就站在你旁边,我给你壮胆。”
“嗯。“小满说。
她想说的话其实不是"嗯”。她想说的是:我不想唱了,我后悔了,你能不能帮我说一声。
可是那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一圈,又滚回去了。
放学路上,太阳斜斜地照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陈果一路都在讲联欢会的事——要穿什么衣服,要不要扎一样的头绳,到时候台下会有多少人。
“你猜台下有多少人?“陈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全校吧。操场上,前面坐一排,后面站一片。“陈果掰着手指算,“怎么也得……好几百。”
小满的脚忽然在柏油路上绊了一下。
好几百。好几百双眼睛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就在这个时候,她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:她的两个手心,都是湿的。
不是刚洗过手的那种湿,也不是出汗以后热乎乎的湿。那是一种凉凉的、黏黏的湿,像是手心里有一条很小很小的河,正在悄悄地往外渗水。
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蹭完以后,过了一会儿,那条小河又出来了。
那天晚上,小满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天花板上有一小块路灯照进来的光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她试着轻轻地唱了一句:种太阳,种太阳。
声音很小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可是就这一句,她的心"咚咚咚"地跳起来,跳得床板好像都在跟着动。
她赶紧闭紧嘴巴,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。
第2章 · 手心里的小河
排练安排在每周二和周四的午休时间,地点是音乐教室。
第一次排练那天,小满走进音乐教室的时候,脚步是慢的。别的同学早就站好了队,陈果在最边上,一看见她就拼命招手。
“来,我们先不唱。“苏老师坐在钢琴前,“先听一遍。”
琴声一起,小满的心就开始往下坠。那首歌她明明听过一百遍,在广播里听过,在家里哼过,可是现在,那些音符好像被风吹乱了,一个也抓不住。
“好,全班先唱一遍,小满听着。”
几十个声音一起响起来。响得教室的窗户玻璃都在轻轻颤。小满站在队伍最前面,觉得那些声音像暖暖的水,一起朝她涌过来,然后"哗"地一下,全都绕开她,流走了。
“不错。“苏老师合上琴盖,“现在,请小满唱前面四句。”
音乐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樟树叶子的沙沙声,能听见走廊上有人的胶鞋底"吱"地叫了一声。
小满张开嘴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却什么东西都没有。像是一口井,你明明知道底下有水,可是桶放下去,“咕噜"一声,空的。
她又试了一次,这回出来了一点声音。很小,还发着抖,像冬天里一只刚出生的猫。
唱到第二个字,声音就断了。
“哈哈哈哈。“后排有男生笑起来。
小满的脸"腾"地烧起来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。她赶紧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。鞋面上有一小块灰,昨天就有了,她一直没擦。
她低头的时候,看见了另一件事:她的两只手,正在滴水。
不是形容。是真的湿透了。她左手手指并拢,往下垂一垂,真的有一颗汗珠,“啪"地掉在音乐教室的木地板上,砸出一小点深色的印子。
小满赶紧把手攥成拳头,藏到身后。
苏老师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继续。“苏老师说,“全班接着唱。小满,你跟大家一起唱。”
这一次,小满混在几十个声音里,终于唱出来了。她在里面,声音是小小的一个点,谁也听不出来。可是唱着唱着,她心里居然松了一点点,像有人把一根勒得太紧的绳子,悄悄地松开了半扣。
下课以后,苏老师把小满留了下来。
音乐教室里就剩她们两个。钢琴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光,很安静。
“小满,“苏老师一边收谱子一边问,“刚才唱不出来的时候,你身上哪儿最不舒服?”
小满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老师会问"你是不是不想唱了”,或者会讲道理:别怕,同学们都很友好,放开一点。可是老师问的是,哪儿不舒服。
“手。“小满小声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肚子。”
“肚子怎么不舒服?”
“像有鱼在游。“小满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傻。
可是苏老师点点头,好像完全听懂了。“嗓子呢?”
“有点儿干。”
“心呢?”
小满把手按在胸口上。隔着校服,那里的跳动还是比平时快,一下,一下,像有人用小锤子在里面敲。
“我知道了。“苏老师说。
她从琴凳上拿起一支铅笔,在谱子的边角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撕下来,折成小小的一个方块,交给小满。
“回家再看。“苏老师说,“还有一件事,我想请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这几句领唱,你最怕的是哪一句?”
小满想了想,指了第三句。就是那一句,音最高,要往上飘上去。
“那明天午休,你只练这一句。“苏老师说,“别的都不用管。就练一句。练到你觉得可以了,来找我。”
小满捏着那个小方块,走出音乐教室。
走廊上,阳光斜斜地铺了一地。她走出好几步,才敢把方块打开。上面写着五个字:
先唱胆子大的那一句。
小满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她本来最怕的就是第三句,哪来的胆子大?
走到楼梯口,她忽然停住了。
她想起刚才混在大家中间唱的时候,第一句其实是唱出来的,而且唱得还行。
原来,苏老师说的不是第三句。
那天晚上,小满把谱子放在餐桌上,练了很久。练的不是最高的那一句,是最前面的那一句。就那一句,翻来覆去地唱。唱到后来,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:“小满,你是不是把唱片卡住了?”
小满笑了。笑完,她的手心,还是湿的。
第3章 · 一块旧手帕
小满的爸爸是开公交车的,跑三路车,从云溪镇一直开到城边的火车站。
爸爸每天回家都很晚。他进门的第一件事,是把那顶蓝色的帽子挂在门后的钩子上,第二件事,是坐在门口的矮凳上,慢慢地解鞋带。
那天晚上,小满做完作业,端着水杯走到客厅,看见爸爸正坐在矮凳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没动。
“爸爸,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“爸爸拍拍旁边的地板,“来,坐。”
小满坐过去。她刚把杯子放下,爸爸忽然抓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手心怎么这么湿?”
小满赶紧把手抽回来,往衣服上蹭。可是来不及了,爸爸已经看见了。
“我没洗手。“小满说。
“我不是问你洗手。“爸爸说,“我是问,你紧张什么?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
“嗯。“爸爸点点头,“我第一天开三路车的时候,也不紧张。”
小满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那天早上四点半就起来了。“爸爸说,“洗脸洗了三遍。出门之前,我把车钥匙找了两次——其实它一直在口袋里。坐到驾驶座上,我系安全带,系了两回,第一次扣反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“爸爸说,“那天车上坐了满满一车人。有背着包的,有抱着小孩的,有赶火车的。我握着方向盘,手心里全是汗,滑得握不住。我心里就一个念头:这车能不能换个人开。”
小满"嗯"了一声,声音很小。
“你猜我怎么办的?”
“怎么办的?”
“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“爸爸说得一本正经,“然后我对自己说:就先把车子开出站。别的不想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开出去了。“爸爸说,“开着开着,到了第二个红绿灯,我发现我的眼睛在看路,手在转方向,脚在踩油门,什么都好好的。到了终点站,我下车,腿有点软。可是第二天,我就没那么怕了。”
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还是湿的。
“我没有变成一个不紧张的人。“爸爸说,“我到现在,每次走一段新修的路,都会先紧一下。上个月那条滨河路改道,我第一天跑,手心照样出汗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开得那么好?”
“因为我知道怎么跟它相处啊。“爸爸笑了,“紧张来的时候,我不赶它走。我跟它说:行,你坐旁边吧,别碰方向盘就行。然后我自己开我的车。”
小满"噗"地笑出来。
妈妈从厨房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她在小满的另一边坐下,拉起小满的手看了看,什么也没问。
她去卧室,过了一会儿回来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手帕。白色的,边上有一圈很淡的蓝色小花。洗过很多次了,软得像一片云。
“这是我小时候的。“妈妈说,“我念小学的时候,上台念过一篇稿子。上台之前,我的手心也跟你一样,能滴出水来。我外婆就给了我这块手帕,让我上台前擦一次手。”
小满把手帕接过来。手帕很轻,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“擦一次手有什么用?“小满问,“擦完了还会出汗啊。”
“是啊。“妈妈竟然承认了,“擦完了还会出汗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用处是——“妈妈想了想,“你擦手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。人在特别慌的时候,最怕的不是慌,是不知道手往哪儿放,脚往哪儿站。有个动作做,慌就有个地方去。”
那天晚上睡觉前,小满把手帕叠成四折,放在枕头边上。
她把手心在被子上一按,又抬起来看。
还是湿的。
她对着枕头旁边那块手帕小声说:“明天也还是湿的吧。”
手帕当然没有回答。
可是这么说完,她心里那根绷得很紧的弦,好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,然后就安静下来了。
第4章 · 海浪和小狗
第二次排练,小满来找苏老师。
“我练了第一句。“她说,“练了很多遍。”
“唱给我听。”
小满张开嘴。这一回,声音出来了,虽然有点抖,但是从头到尾,一个字也没断。
苏老师没有鼓掌,她只是说:“比上次好。上次你唱到第二个字就停了。”
小满心里有点高兴。可是紧接着,苏老师说的话让她又紧张起来。
“现在唱第三句。”
那是最高的那一句。
小满的手立刻又开始冒汗。她刚想把手往身后藏,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块手帕。
她把手拿出来,在手帕上擦了一下。
擦的时候,她想到了自己要做的事:张开嘴,唱。就这么简单。
她唱了。第三句只唱上去了一半,后半截有点飘,掉下来了。
“嗯。“苏老师说,“掉下来了。”
“我唱不上去。”
“不是唱不上去。“苏老师说,“是你唱到一半,忽然害怕了。你听听看——前面那几个音是稳的,到了那个高音,你的声音忽然变薄了,像有人在半路上把气抽走了。”
小满没说话。因为她知道苏老师说对了。
苏老师拉着她坐到琴凳上。
“我教你一件事。“苏老师说,“你跟我做。把手放在肚子上。”
小满把手放在肚子上。
“现在,吸气。想象海浪往岸上涌。涌上来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。”
小满吸气,肚子鼓起来。
“呼气。海浪退回去。退回去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。”
小满呼气。
海浪涌上来,海浪退回去。涌上来,退回去。
做了五次之后,小满觉得有点晕,可是心里那口憋着的气,好像真的松了。
“这个东西,叫慢呼吸。“苏老师说,“你不用记名字。你就记住海浪。上台之前,浪涌上来四次,退回去四次。”
“这个能让紧张消失吗?”
“不能。“苏老师说得很确定,“紧张不会消失。它就像你身上带的一只小狗,你一紧张,它就叫。”
小满想象了一下:自己站在台上,旁边有一只小狗,汪汪汪地叫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牵着它啊。“苏老师说,“它叫它的,你唱你的。你越是想让它闭嘴,它越叫得凶。你要是跟它说’行,你叫吧,我叫你小点声’,它反而没那么吵了。”
那天午休排到最后,全班合唱那一段已经排得很顺了。苏老师宣布:“下周二,我们去操场上走一次台。”
同学们一哄而散。
小满收拾谱子的时候,发现陈果蹲在走廊的墙角,抱着肚子。
“陈果,你怎么了?”
“肚子疼。“陈果龇着牙,“每次有好多人在旁边看我做事,我都会肚子疼。”
“今天就是要好多人在旁边看你唱。”
“比那个可怕多了。“陈果说,“下周我们要在操场上唱,台下面会有好多人看。我一想到这个,肚子就开始拧。”
小满愣住了。
陈果?陈果也会怕?
陈果可是那种上课抢着举手、运动会主动报名跑八百米、还敢跟校长打招呼的人。
“你也会怕?“小满脱口而出。
“废话。“陈果白了她一眼,“谁不怕啊。你以为就你怕?”
“我看你平时一点也不怕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平时后面没有好几百个人盯着我的后脑勺。“陈果抱着膝盖,晃了晃,“反正我到时候,就跟着你唱。你唱我就唱,你不停我就不停。”
小满在旁边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递给陈果。
“擦擦手。”
陈果接过去,擦了一下。她低头看手帕,又看看小满。
“你手也出汗啊。“陈果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蹲在走廊的墙角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的方格。走廊尽头,有人在搬椅子,木头腿磕在地上,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小满忽然觉得,那个"咚、咚、咚"的声音,好像没有那么吓人了。
因为那声音里,不只有她一个人在等着上台。
第5章 · 想跑的那一天
十月十五号,天很晴,云淡得像被水洗过。
联欢会下午两点开始。上午第三节课下课,操场上就开始有人搬椅子。铁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,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",一声接着一声,从教学楼三楼一直刮到小满的耳朵里。
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。
第一排,第二排,第三排……椅子一排一排地摆开,摆成一大片整整齐齐的方阵。方阵的两边,还竖起了两根铁杆子,铁杆子中间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"云溪镇第二小学秋日联欢会”。
那片方阵,比她想的大多了。
小满的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。窗台上留下了一小片湿印子。
中午吃饭,她一口都没吃下去。她拿着筷子把米饭拨过来,又拨过去。
“小满,你怎么不吃?“陈果嘴里塞得满满的。
“我肚子饱。”
“你肚子饱?“陈果瞪大眼睛,“我肚子空得能装下一头牛。”
小满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: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她走出教室,往走廊尽头走。洗手间在楼梯口。她走到洗手间门口,停住了。
然后她没有进去。
她转了个弯,顺着楼梯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走到一楼,她没有往操场去,而是绕到了教学楼背面。
背面有一小片空地,长着几丛没人管的野草,墙根下堆着几个旧花盆。这里很安静,听不见操场的喇叭声。
小满在墙根蹲下来,抱着膝盖。
她心里有一个声音,非常清楚地说:不去。
不去。就说肚子疼。就说头晕。反正这些真的都有——她的肚子真的在拧,她的头真的有点晕。
只要现在去找苏老师,说一句"我不舒服”,这件事就结束了。四句领唱,随便谁唱都行。方阵还是方阵,横幅还是横幅,没有她,联欢会照样开。
小满把脸埋在膝盖上。她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。
那个声音还在说:你本来就不该举手。你举什么手。你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会手心出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脚步声。是快步跑过来的,胶鞋底在水泥地上"啪嗒啪嗒"响。
“林小满!“陈果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,“你在这儿干嘛?找你半天了!”
小满不想抬头。
陈果跑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她喘得很厉害,一边喘一边看小满。小满等着她说"快点走了"“来不及了"“你别怕呀”。
可是陈果什么都没说。
她在小满旁边坐下来,也把膝盖抱起来,跟小满一模一样的姿势,靠着墙根。两个人像两个并排的小土堆。
过了一会儿,陈果说:“我肚子疼。”
小满说: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刚才在教室里,手抖得连文具盒都合不上。“陈果把手伸出来给她看,“你看,现在还在抖。”
小满看着那只手。真的,手指在轻轻地颤。
“我也想过不去。“陈果说,“我想过说头疼。”
小满抬起头。
“可是后来我想,“陈果把手收回来,“要是我不去,你一个人站在那儿,怎么办?”
小满的鼻子一下子更酸了。
“你要是不去,我就跟你一起不去。“陈果说得斩钉截铁,“反正我一个人也唱不了。要不咱俩现在就回教室?”
小满看着她。
陈果的眼睛里,也有点怕。她没有装作不怕。她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蹲在那儿,一边抖一边等小满回答。
小满忽然想起爸爸说的那句话:行,你坐旁边吧,别碰方向盘就行。
她还想起那块手帕,此刻正叠成四折,装在口袋里,贴着腿,有一点温温的。
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拿下来,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块手帕。
然后,她把手心的汗擦掉了。
“我们还是去吧。“她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“小满说,“但是我想去。”
她从墙根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走了两步,像踩在棉花上。陈果赶紧伸手扶住她。
两个人从教学楼背后绕出来,绕过那几丛野草,走过那排旧花盆,绕过墙角。
一转过弯,操场就在眼前。
椅子已经坐满了人。语文老师,数学老师,别的年级的同学,还有几位家长站在后排。台子是几块木板搭的,上面铺了红布,红布被风掀起一个角。
广播里在放音乐。一个声音说:“下面,请三年二班表演合唱《种太阳》。”
陈果抓住小满的手。
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湿的。
“走吧。“陈果说。
她们一起往前跑。
第6章 · 上台之前的三秒
台子的侧面有一道窄窄的台阶,一共四级。
小满站在第一级台阶下面的时候,才发现台子有多高。
不是特别高。她坐第一排的时候看过很多次,这个台子大概只有她胸口那么高。可是现在她站在下面抬头看,那四级台阶好像变成了四座小山。
“排队排队,按高矮站。“苏老师站在台子边上,手一挥。
同学们呼啦啦地跑上去,站成两排。小满站在最前面,正对着台下那一大片椅子。
她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坐满了。真的坐满了。前排是老师的脸,后排是同学的脸,还有人在举手机。她看见何老师在朝她笑,看见五年级的一个姐姐在打哈欠,看见后排有个小男孩把两只脚翘在前面的椅子背上。
几百双眼睛。
它们全都朝着这个方向。
小满的耳朵"嗡"了一声。
那一瞬间,她什么都听不见了。操场上的风声听不见,同学的说话声听不见,广播里主持人的声音也听不见。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硬硬的,从胸口一直敲到嗓子眼。
她的两只手立刻湿透了。那条小河又来了,比哪一次都大。
第一个念头是:跑。
第二个念头是:不行,来不及了。
第三个念头是:那怎么办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。
手帕在那儿。她摸到了那一圈很淡的蓝色小花,摸到了洗得发软的布边。
她把手抽出来,看了看手心。
然后,她把台上的这两只手,慢慢地在手帕上擦了一下。
前排的同学已经站好了。苏老师走到钢琴边。台下渐渐安静下来。
小满在台子边上站着,还有三秒钟。
第一秒。
她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,按了按。
海浪涌上来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海浪退回去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第二秒。
她想起那只小狗。她想象它就在自己脚边,正抬着头,汪汪汪地叫。
“行。“她在心里对它说,“你叫吧。小声一点就行。”
第三秒。
她把脚抬起来,踩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一级,两级,三级,四级。
她走到队伍最前面,站定。
琴声响了。
前奏很短,只有四个小节。小满看着台下的那片椅子,看着椅子上的那些脸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,抖得很厉害,抖得她怀疑台下的人是不是都看见了。
前奏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来。
该她唱了。
她张开嘴。
第一句出来了。
声音是抖的。真的抖。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,晃晃悠悠地往上飘。她听得见自己的抖。她想:完了,大家都听出来了。
可是,声音没有断。
她在唱。她真的在唱。种太阳,种太阳。
唱到第二句的时候,她心里那只小狗忽然叫得特别凶。她的手心又开始冒汗。她没有理它。她盯着最后一排的一根柱子,把第二句唱完了。
第三句来了。那个最高的音。
那个音就在前面等着她,像一道小小的坎。
小满看着那道坎,想到的是一句很难看的话:我可能唱不上去。
然后她想起苏老师说的:你不是唱不上去,你是唱到一半忽然害怕了。
海浪。她把气吸到肚子里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那个音冲上去的时候,比平时练习的时候低了一点点。它没有飞得很高,也没有稳稳地停在那个位置,它有点飘,像一只小鸟在半空中扇了一下翅膀。
可是它飞过去了。
第四句唱完,全班的声音一起涌上来,像一大片暖暖的水,把她整个包在里面。
后面的事情,小满记得不太清楚了。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唱,跟着大家唱,唱到"种太阳"那三个字一遍一遍地响起来。她记得操场上的风把红布吹得"啪啪"响。她记得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她,是陈果的手。两个人都出汗,手一握,滑滑的,差点握不住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。
台下响起掌声。
那掌声并不算热烈,中间还夹着小孩的叫声和大人的说话声。可是它扑面而来的时候,小满忽然发现,自己心里那只小狗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不出声了。
下台的时候,陈果差点在台阶上绊倒,一把抓住小满的胳膊,两个人从台子上"咚咚咚"地冲下来,蹲在台子边笑了半天。
苏老师走过来,弯下腰问小满:“怎么样?”
“我唱抖了。“小满说。
“我听见了。“苏老师说。
“第三句我还差了一点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“苏老师说,“可是你唱下来了。”
小满想说点什么,最后没说出来,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还是湿的。
一点也没有变干。
回家的路上,妈妈来接她。妈妈没有问"你今天表现得好不好”,也没有说"你真棒”。她只是牵起小满的手,牵了一会儿,笑着说:“哟,还挺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唱吗?”
小满想了一会儿。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正在往西边的楼后面沉下去,把云染成一格一格的橙色,像谁在天空上铺开了一张格子纸。
“还唱。“她说。
“下次还紧张呢?”
“那肯定还紧张。“小满说得挺有把握,“不过我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然后重新牵住妈妈的手。
手心的汗还留着一点。
可是没关系。
因为她知道,那只一直叫个不停的小狗,从今天起,已经认得回家的路了。
读后想一想
小满一紧张,手心就出汗,肚子像有鱼在游,耳朵还会嗡一下。你紧张的时候,身体会有什么反应?下次紧张的时候,你能不能在身体上先找到它?
妈妈说,擦手帕并不能让汗停下来。那这块手帕到底帮了小满什么?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件"没什么用,但就是有用"的小东西?
苏老师说紧张像一只会叫的小狗,牵着它走就行。如果给你的紧张画一幅画,它会是什么样子?你会给它取个什么名字?
在教学楼背后,陈果一句道理也没讲,只是坐下来陪小满,还说"你要是不去,我就跟你一起不去”。你害怕的时候,希望别人怎么陪你?反过来,你可以怎样陪一个害怕的朋友?
小满最后说:“下次还紧张,不过我知道怎么办了。“你有没有一件事,是你一边害怕一边做完了的?把它讲出来,然后想想:那时候,你身上哪一点最管用?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勇气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着也往前走。
别急着劝孩子别紧张,先问他紧张时身体哪里不舒服,帮他把感觉说出来。
和孩子一起练海浪呼吸:吸气数四下,呼气数四下,重复五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