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–14 岁 品德与价值观

沉默的扫把

一个从不邀功、默默付出的同学,让少年明白了责任与奉献的分量。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10440 字 ⏱️ 阅读约 21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真正的担当,是默默把事做好,不求掌声。
📑 章节目录
字号

第1章 · 开学第一扫

九月的第一天,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新教室却像蒙着一层旧灰。我抱着新课本挤进初一(三)班的门,一眼就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,正弯着腰,把讲台前散落的粉笔头一颗一颗捡进一个旧纸盒。

他叫程屿,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名字。

程屿长得不高也不矮,坐的位置在靠窗那一排的倒数第二个。他不怎么说话,下课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地闹,他要么趴在桌上补觉,要么望着窗外发呆。我第一次认真注意到他,就是因为他捡粉笔头的那个动作——那么自然,好像那些粉笔头本来就该由他来捡似的。

新学期的教室总是乱的。暑假两个月没人来,课桌上落满灰,窗台上躺着枯叶,黑板槽里积着白花花的粉笔末,连门后的扫把都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。可没人理会这些。大家忙着找座位、聊暑假、比谁的皮肤晒得更黑,笑声能把屋顶都掀起来。我也是其中的一个。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摔,眼睛早飘向了窗外的操场——篮球架在太阳底下泛着光,比这一屋子灰可有吸引力多了。

对于打扫卫生这种事,我一向能躲就躲。在家里,老妈让我扫地,我总是磨磨蹭蹭,最后胡乱划拉两下,把灰尘踢到墙角就交差。在我看来,扫把是最没意思的东西,它既不像篮球能带来比分和欢呼,也不像游戏机能带来通关的快乐。它只会扬起来一屋子灰,弄得人灰头土脸。

老妈没少为这事数落我。她总说,我房间乱得像个狗窝,书桌上摊着零食袋,床底下塞着臭袜子,扫把递到我手里,我转个身就能把它忘在阳台上。每到周末,我们家还要为"谁拖地"爆发一场小规模的口水战。我想不通,地明明看着不脏,为什么非要天天扫、天天拖?把时间省下来打球、打游戏,它不香吗?在我的字典里,扫地这件事,排在一切有意思的事情后面,甚至后面都没有它。也正因如此,当我看见程屿那样认真地扫地时,才会打心眼里觉得不可思议——这世上,怎么还会有人跟一把扫把较真。

那天下午放学,铃声一响,我第一个冲出教室。等我在操场上打完一场球,天已经擦黑,我折回教室拿外套,却看见灯还亮着。

推开门,程屿正一个人扫地。扫把沙沙地响,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碰到桌脚,他轻轻把扫把斜过去,再绕回来,不留一个死角。扫到讲台边,他蹲下来,把黑板槽里的粉笔末一点一点刮出来,倒进撮箕。教室空荡荡的,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在灯下轻轻晃动。

“还不走?“我靠在门框上问。

“扫完就走。“他头也不抬,声音很轻,像在跟地板说话。

我没再说什么,拿了外套就往外走。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:这人真怪。又不是他值日,值日表写得明明白白,今天轮到第三组,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他扫什么扫?图什么?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一个人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,把一件没人要求的事做得那样认真,背后藏着什么样的东西。我只觉得他多此一举,甚至有点傻。

夜里躺在床上,我翻了个身,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。对于一个刚升上初一、满脑子都是篮球和游戏的人来说,一个默默扫地的人,实在不值得多想。

但生活就是这样,你越是不在意的事,越会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出现在你眼前,像一根细小的刺,直到你不得不去注意它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的这个念头,其实只对了一半。程屿的确会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,像一根刺。只是这根刺并不扎人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,逼着我一遍遍地去想一个我从前从没想过的问题——一个人做事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
第2章 · 值日表之外

接下来的几个星期,我渐渐发现,程屿扫地这件事,不是偶尔一次,而是每天都在发生。

值日表贴在教室后墙,把全班分成五个组,轮流打扫。轮到哪一组,哪一组的人就负责扫地、擦黑板、倒垃圾。可实际上,值日这活儿在我们班早就走了样。轮到值日的同学大多敷衍了事,扫把在地上随便划拉两下,纸屑被踢到桌腿后面,黑板胡乱一抹,就急着收拾书包回家。老师偶尔检查一次,大家才装模作样地认真一回。

可程屿不一样。无论值日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,放学的铃声一响,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,他总会留下来。扫地、拖地、擦窗台、倒垃圾、把桌椅一排排摆整齐,最后把黑板擦得能照出人影。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停当,才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轻轻带上门离开。

有一回,我故意磨蹭到很晚,想看看他到底要扫多久。结果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,把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。扫到我的座位时,还顺手把我桌洞里掉出来的一团草稿纸捡起来,折好,轻轻放回桌洞里。做完这一切,他退后两步,眯起眼睛环顾了一圈教室,像一位画家在端详自己刚完成的画。然后,他关灯,锁门,一个人走进暮色里,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。

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,是因为那阵子我迷上了在操场打球,常常打到天黑才回教室拿书包。几乎每一次,我都能撞见他在教室里忙活。

我还发现,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从来不开教室前面那两盏最亮的大灯,只留讲台边一盏小小的日光灯。灯光昏昏的,像给他一个人圈出一小块安静的天地。有时我推门进去,脚步声很响,他也不抬头,仿佛早就习惯了有人来来回回、来来去去,而他自己只管把手里的活做完。渐渐地,我也习惯了,推门、拿书包、离开,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
起初我挺烦他。因为每次我推开门,看见他一个人在那儿扫啊擦啊,心里就会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别扭。仿佛他越勤快,就越衬得我们这些人懒散、不负责任。那种感觉像被谁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,不疼,却让人坐立不安。

“喂,你天天这么扫,不累吗?“有一回,我终于没忍住,靠在门框上问他。

“不累。“他答得简短,手里的动作一下没停。

“今天又不是你值日。“我故意把"值日"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平静,说:“地脏了,总得有人扫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的,我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地脏了,总得有人扫——这话说得没错,可为什么非得是你呢?为什么你扫完了,却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?

我心里盘旋着这些问题,却一个也问不出口。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扫地的样子,我忽然觉得,这个人身上好像藏着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。那种东西让我既好奇,又有点说不清的不服气。

我从来不是个勤快的人。在家能躺着就不坐着,能坐着就不站着,老妈喊我干活,我能拖到天黑。可看着程屿,我心里却莫名地发虚。那种发虚,就像考试时发现旁边的同学把卷子写得满满当当,而你连题目都还没看懂。可转念一想,扫地又不是考试,又不加分,也不评名次,我干嘛要跟他比?我这么安慰自己,心里那点发虚,就被我轻轻按了下去,像把一件碍眼的东西塞进抽屉最底层。

第3章 · 那些小声的猜测

时间一长,班里关于程屿的话,也就多了起来。

最先提起的是坐在我后桌的李桐。那天课间,李桐压低嗓门,神秘兮兮地说:“你们发现没有?程屿天天放学留下来扫地,扫得比值日生还认真。”

“早发现了。“同桌接话,“你说他图啥啊?”

“这还用说?“李桐挑了挑眉,“马上要评三好学生了,老师不就喜欢这种’默默奉献’的吗?扫给老师看的呗。”

“可老师放学早走了,他扫给谁看?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“李桐耸耸肩,“反正我觉得,这人心思深。嘴上不说,心里盘算得精着呢。”

我趴在桌上,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心里竟有几分认同。是啊,他扫得那么起劲,图什么呢?这世界上哪有白干活的道理。我越想越觉得,程屿八成是想在评优的时候,靠着这一手"任劳任怨"的印象分,把别人比下去。

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,我看程屿的眼神就变了。以前只觉得他怪,现在却觉得他心机重。他越是安静,我越觉得他是在憋着什么。

就连班长安排大扫除的时候,我也忍不住观察他。别的同学不是借口上厕所,就是站在门口聊天,把抹布甩来甩去,跟拿着条鞭子似的。只有程屿,一声不吭地拎起水桶去接水,回来就蹲在地上擦地砖,擦得额头冒了汗,也不抬头歇一歇。有人冲他喊:“程屿,擦那么仔细干啥?检查的又不会趴在地上看。“他头也不抬,闷闷地回了一句:“地是自己的,又不是擦给检查的人看的。”

那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了那么一下。喊话的人讨了个没趣,撇撇嘴走开了。我看着程屿的背影,心里那点"他心机重"的想法,第一次不那么坚定了。

有一回,我故意找他搭话,想套套他的底。“程屿,昨天我看见你又在扫地,你家是不是开保洁公司的啊?”

他正在整理课桌,闻言手顿了顿,抬起头,很认真地回答:“不是。“然后就再没下文了。

我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整理课桌的背影,忽然有点泄气。我这人最怕跟这种"闷葫芦"打交道,你抛出去的话,到他那儿就像扔进了一口深井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李桐他们还在背后笑我自讨没趣,我心里却有点不一样的感觉——他好像不是故意不理我,而是真的觉得,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。

我讨了个没趣,讪讪地走开。身后几个男生发出一阵低低的笑,笑声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味道。那笑声像针一样,扎得我心里很不舒服,可我又说不出是哪里不舒服。

说来也怪,那些笑声明明是冲着程屿去的,我却听得脸上发烫,好像被嘲笑的人是我。为什么?我明明只是问了个问题,既没欺负他,也没跟着起哄。可那股羞愧却像一层薄薄的灰,落在心上,怎么都掸不掉。我想,也许是因为我心里清楚,我那个问题里藏着的不只是好奇,还有一点想看人笑话的、不怀好意的试探。这种念头,一旦被人笑出来,就显得格外刺眼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程屿依旧每天留下扫地,依旧不跟人多说一句话。班里的议论也从一开始的好奇,慢慢变成了习惯,最后几乎没人再提起他。大家都默认了,这就是个古怪的人,一个把扫地当成执念的怪人。

可我没想到的是,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他看透的时候,一件小事,把我那点自以为是的判断,狠狠地掀翻了。

第4章 · 流动红旗

那件小事,发生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周一的早晨。

升旗仪式上,教导主任念了一串名单,宣布这一周的卫生流动红旗,颁给初一(三)班。消息传回教室的时候,全班都炸开了锅。

“我们班拿流动红旗了!“李桐第一个跳起来,拍着桌子喊。

“真的假的?就咱班这卫生,也能拿红旗?“有人半信半疑。

“那可不,说明人家检查的时候,咱班刚好干净呗。”

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脸上都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光彩,仿佛那面红旗是全班一起挣来的。班主任王老师也笑呵呵地走进来,夸了大家一句:“继续保持。”

教室里一片欢腾。只有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个座位上,低着头,正把一本作业本压平、收进书包,仿佛这一切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那人就是程屿。

有人回头朝他喊:“程屿,这红旗也有你一份吧?“他抬起头,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那笑容淡淡的,既不是谦虚,也不是得意,倒像是这件事跟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。

就在大家欢呼的时候,我忽然注意到,他悄悄弯下腰,把前面一张斜出来的课桌,轻轻地推回了原位。动作很小,小得几乎没人看见。

那一瞬间,我心里某个地方,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。

他为什么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?如果他真的是为了评优、为了在老师面前挣印象分,那现在红旗到手了,最该得意的人不就是他吗?可他没有。他甚至连头都没抬,连一个"看吧,都是我打扫的"这样的眼神都没有。

中午,红旗被挂到了教室前面最显眼的位置,红彤彤的,映着窗外的阳光,刺得人眼睛发亮。好几个同学围过去看,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怎么保持。程屿却端着饭盒,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吃饭,偶尔抬起头,也只是往那面红旗的方向扫了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。那面别人眼里闪闪发光的荣誉,到了他这儿,轻飘飘的,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红纸。

我突然觉得,自己之前那套"他心机深"的判断,好像哪里出了问题。

课间,我忍不住凑过去,装作漫不经心地问:“喂,咱班拿流动红旗了,你听见没?”

“听见了。“他说。

“你不高兴?“我盯着他的脸,想从上面找出点破绽来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清澈得像刚擦过的黑板。“高兴啊。“他说,然后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地干净了,大家坐着舒服,就挺好的。”

地干净了,大家坐着舒服,就挺好的。
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,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丝的虚伪。可没有。他的眼睛很亮,语气很平,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在家的样子:偶尔扫一次地,都要跑到老妈跟前邀功,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干了活、流了汗。跟眼前的程屿一比,我的那点"勤快”,显得又浅又可笑。

就这么一句话,却让我愣在了原地。没有邀功,没有表功,甚至连一句"其实那都是我扫的"都没有。他只是觉得,地干净了,大家舒服,这件事本身,就值得高兴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第5章 · 我的一周值日

红旗的风波还没完全过去,值日表就转到了我们组。这一周,轮到我扫地。

说实话,我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。放学后正是操场最热闹的时候,篮球打得正酣,谁愿意留下来跟扫把作伴?于是我照旧拿出老一套:扫把在地上飞快地划拉几下,把显眼的纸屑扫进撮箕,黑板随便一抹,就准备开溜。

那天傍晚,我正要拎起书包往外走,一回头,却看见程屿又留了下来。他走到教室靠墙的那一排,蹲下身子,用扫把尖把墙角堆积的灰尘一点一点地挑出来——那正是我刚才偷懒、故意没扫到的地方。

然后他又走到黑板前,拿起抹布,重新把黑板擦了一遍。我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道白印子,被他来来回回地擦干净了。

其实那一刻,我心里清楚得很:黑板上的白印子是我留下的,墙角的灰是我漏掉的,连撮箕里那点纸屑,也是我随手一甩没扫进去的。我做的活儿,处处都是漏洞。而他,一个字都没说,只是把那些漏洞,一个一个地补上。这种无声的"补”,比当面数落我还让我难受。

一股热意从我的脖子根往上蹿。我知道,那叫难为情。可与此同时,又有一股更别扭的东西在往外冒——恼怒。他凭什么?凭什么无声无息地把我没做好的事重新做一遍?这算什么,是在嘲笑我吗?

“又不是你的活,你管那么多干什么!“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,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

程屿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我,脸上没有生气,也没有委屈,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
“地没扫干净,“他说,“明天大家进来,得踩着灰。“说完,他又转回去,继续扫他的地。

就这一句话,把我所有的火气都浇灭了。我站在原地,像个傻子一样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平平淡淡,却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。

我忽然注意到他的手。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——手背上贴着两块创可贴,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了茧。那茧又黄又硬,一看就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该有的手。

我盯着那双手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我想起自己的手,白白净净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除了握笔磨出的一个小疙瘩,什么都没有。同样是十三四岁,他的手和我的手,怎么差得那么远?那双手背后的日子,我一点儿也不了解,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疼。

我的喉咙动了动,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、更难听的话,被我生生咽了回去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把碗筷洗了,又把客厅的地仔仔细细地拖了一遍。老妈惊讶地看了我半天,问我是不是考试没考好,受了什么刺激。

我没法跟她解释。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,那一晚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的,究竟是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还是他那句"明天大家进来,得踩着灰”。那句话轻得没有分量,却比老妈平日的任何一顿唠叨都管用。它像一粒沙子,掉进了我心里那潭从来不肯起波澜的水里,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波纹。

我没吭声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心里那道一直理直气壮的门,被人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。

第6章 · 奶奶的扫把

真正看懂程屿,是在那个周末。

学校组织"小志愿者"活动,让我们去社区帮着打扫卫生、陪老人聊天。带队老师把我们领进一个老小区,几栋灰色的楼房,墙皮有些斑驳,墙根下摆着些晾晒的被子。我在队伍里懒洋洋地走着,心里想着,又是这种走过场的活动。

拐过一栋楼,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,慢慢地从楼道里走出来。是程屿。他一手搀着老人,一手提着一个水桶和一把旧扫把。

我愣了一下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
老奶奶的腰弯得厉害,走得很慢。程屿把她扶到楼下的石凳上坐下,自己则蹲在地上,把水桶里的水倒出来,开始清洗那把旧扫把。那扫把的竹柄磨得油光发亮,扫把头已经秃了一半,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。

“同学,你认识程屿啊?“社区的一位阿姨凑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“这娃可懂事了。他奶奶扫了一辈子大街,退休前是咱们这片最有名的清洁工,扫得那叫一个干净,冬天四点就起来,夏天晒脱一层皮,从没喊过一声累。”

阿姨叹了口气,接着说:“前两年他妈妈生病走了,他爸又常年在外地打工,家里就剩他跟他奶奶。奶奶腰不好,这娃就天天回家把家务包了,扫地、做饭、洗衣服,样样都干。街坊四邻没有不夸他的。”

我顺着她的话望过去,只见程屿把奶奶安顿好,又拿起扫把,把楼门口的落叶一下一下扫到墙根。他的动作那么熟练,扫把在他手里像长在了身上。原来,打扫不是他在学校才有的"表演”,而是他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一部分,平常到就像呼吸一样。

我站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原来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那些日复一日的打扫,背后是这样的一户人家。他不是在"表演"给谁看,也不是在"盘算"什么。他只是把奶奶教给他的那一套,原原本本地带到了教室里——地脏了,就扫;该做的事,就做好,用不着说,也用不着谁来表扬。

我远远地看着程屿。他正把洗好的扫把靠到墙边晾着,然后转身,给奶奶递上一杯水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和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。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程屿看见我,有点意外,轻轻叫了我一声。奶奶耳朵有点背,程屿便凑到她耳边,提高声音说:“奶奶,这是我同学。“老人这才眯起眼,冲我慈祥地笑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。

“屿娃在学校,没给老师同学添麻烦吧?“老人拉着我的手问。她的手又瘦又暖,掌心也全是茧。那一刻,我好像突然摸到了程屿那双手的来处——那些茧,是一代又一代人握着扫把、握着生活的重量,慢慢磨出来的。

那一刻,我心里那扇虚掩的门,“吱呀"一声,彻底打开了。

我从前总以为,奉献是件需要被人看见、被人记住的大事,得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轰轰烈烈,才配叫奉献。可程屿和他的奶奶让我明白,奉献也可以小到一把扫把、一桶水、一块抹布。它不声不响,却能让人脚下的地变干净,让身边的人心里都舒坦一点。真正的责任,也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,而是把眼前一件件小事,安安静静地做到问心无愧。

第7章 · 雨夜的门

从那以后,我看程屿的眼神,彻底不一样了。

我不再觉得他怪,也不再觉得他心机深。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有一个问题,像块石头一样硌得慌。终于在一天傍晚,我把它问了出来。

那天下着雨。放学后大家都走得急,我忘了拿作业本,只好半路折回学校。教学楼里已经空无一人,走廊的灯昏黄昏黄地亮着。我走到教室门口,发现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光。

推开门,程屿正一个人站在窗边,用抹布擦着窗台上溅进来的雨点。雨点擦掉,新的雨点又飘进来,他就一遍一遍地擦,不厌其烦。

“下这么大的雨,你还擦?“我走进来,声音在空教室里显得格外大。
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不擦的话,明天窗台上会积水,课本放在旁边该受潮了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那团憋了很久的话,终于冲口而出:“程屿,我一直想问你。你天天这么打扫,又不跟任何人说,到底图什么?”
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直起身,把抹布叠好,放在窗台上,然后靠着窗,看着外面的雨幕。

“我妈活着的时候,总说一句话。“他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,“把眼前的事做好,比什么都强。地扫干净了,人心里就亮堂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奶奶扫了半辈子街,天不亮就出门,扫完一条街又一条街,从来没上过报纸,也没人给她发过奖。可她说,该做的事,做了,心里就踏实。用不着别人知道,也用不着别人夸。”

我听着,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画面:天还没亮,路灯还亮着,一位老人佝偻着背,一下一下地扫着空无一人的街道。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,是那座城市清晨最早的声音之一。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看见,可整条街,因为她的那一把扫把,变得干干净净。人们踩在上面,只觉得是理所当然,却不知道有人曾经在天亮之前,为他们弯了半天的腰。

雨还在下,哗啦哗啦地敲着玻璃。

我站在讲台边,很久没有说话。我终于明白,这些天压在我心头的那块石头是什么了。那不是他的"傻”,也不是他的"心机”,而是一种我从前完全陌生的东西——责任。一种不声不响、不求回报、把该做的事做到问心无愧的责任。

它的分量,远比我想象的要重。重到一个人愿意在每个无人知晓的黄昏,独自把一间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
雨渐渐地小了。我走到他身边,也拿起一块抹布,把另一扇窗台上的水渍一下一下地擦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往旁边让了让,给我腾出点位置。我们俩就这么并排擦着窗台,雨点落在玻璃上,又顺着玻璃滑下去,像两行无声的字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有些事,不需要说出来。做了,就都懂了。这间教室里的每一块地砖、每一块抹布,都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一五一十地记了下来。

第8章 · 我也拿起了扫把

那天夜里,雨下了很久才停。第二天早上,天放晴了,教室的地板被擦得发亮,窗台上干干净净,连黑板都黑得发亮。

我知道,那是程屿前一晚的功劳。可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一个字。

从那天开始,我做了一件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。每天下午放学,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,我也留了下来。我拿起门后那把扫把,学着程屿的样子,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碰到桌脚,就把扫把斜过去,再绕回来,不留一个死角。

起初我扫得笨手笨脚,灰尘扬得到处都是,还差点把撮箕打翻。程屿看见了,也不笑话我,只是走过来,弯腰把撮箕扶正,轻声说:“先把大的纸屑扫到一起,再扫小的,就不扬灰了。”

我们俩就这么并排扫着,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。教室里只有扫把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那声音很轻,很稳,像下雨,又像心跳。

有一次,李桐看见我们俩在扫地,打趣说:“哟,你也成’活雷锋’了?是不是也惦记上流动红旗了?”

我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继续把墙角的灰一点一点地扫出来。

放在从前,我大概会红着脸争辩,或者干脆扔下扫把走人。可现在我不会了。因为我终于明白,这间教室的地板干不干净,跟红旗不红旗没关系,跟表扬不表扬也没关系。它只跟一件事有关——明早大家走进来的时候,脚下是不是干净的,心里是不是舒服的。

把眼前的事做好,心里就踏实。这句话,程屿的奶奶说过,程屿的妈妈说过,如今,它也悄悄地种进了我的心里。

又一个黄昏,我扫完最后一排,直起腰,正好对上程屿的目光。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那点头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我知道,那比任何掌声都重。

教室里的夕阳铺了一地,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扫把靠在墙角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句从没说出口,却谁都能听懂的话。

后来,教室里的地板依旧每天干干净净,可再也没有人特意去分辨,这到底是谁扫的。有时候是我,有时候是程屿,有时候是我们俩一起,一人拿扫把,一人提撮箕,谁也不提"帮忙"两个字。

有一回,李桐值日,又想像从前那样敷衍了事。我刚要开口,程屿已经拿起扫把,默默把他漏掉的纸屑扫了。我什么也没说,也跟着弯下腰。李桐看了看我们,脸红了红,到底是自己重新扫了一遍。那一刻我明白,有些东西是会传染的,只不过它传染的方式,从来不是靠嘴。

红旗挂过又摘了,评优也早就过去了,可每天清晨,大家踩着清清爽爽的地面走进教室,那种踏实的感觉,一直都在。

我想,这大概就是责任和奉献最朴素的样子。它们不穿铠甲,也不戴红花,更不会大声嚷嚷。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一把靠在墙角的扫把,随时准备着,把眼前的地,一点一点扫干净。

读后想一想

  1. 你有没有遇到过像程屿这样,默默把事情做好、从不邀功的人?你觉得是什么力量,让他们愿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直坚持下去?

  2. 故事里的"我"最初为什么会觉得程屿"傻”、后来甚至猜他"心机深”?又是哪些具体的事,一点点推翻了这些判断?你生活里有没有过类似的"先误会、后改观"的经历?

  3. “把眼前的事做好,心里就踏实”,程屿的妈妈和奶奶都这样相信。你同意这句话吗?请结合自己或身边人的一件小事,谈谈你的理解。

  4. 如果一件好事做了没有人看见、没有人表扬,你还愿意继续做下去吗?为什么?你觉得自己会如何面对那种"做了却没人知道"的感觉?

  5. 在故事里,“责任"和"奉献"都不是喊出来的口号,而是每天放学后的一把扫把。你觉得它们有什么区别?在你每天的生活里,它们可以怎样被具体地"做"出来?

相关故事

查看全部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