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劳是谁的
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的孩子,终于看见同伴那一份有多重要。
📑 章节目录
第1章 · 风车小屋的念头
社区活动室的门一推开,阿禾就看见了墙上那张大红纸。
纸上写得清清楚楚:下个月,广场长廊要办一场"小小手艺展"。谁都可以自己找伙伴,做一件会动的作品。
“会、动、的!“阿禾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眼睛一下亮了。
她九岁,说话快,走路快,脑袋里冒主意比锅里的泡泡还快。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丢,转着圈数人头。
活动室里坐着三个人。
小满蹲在窗边拆一只坏闹钟,螺丝一颗一颗排在桌角,像一队小蚂蚁。他做事慢,可他做出来的东西结实。去年他给活动室做的木书架,方阿姨站上去都不晃。
大山抱着一大卷纸板从门外挤进来,胳膊比阿禾的腿还粗。他话不多,谁喊一声"搭把手”,他就过去。
小雅坐在角落里,拿着橡皮慢慢擦一张画的边。她眼睛尖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斜角和毛刺。
“我们四个,正好一个组!“阿禾一拍桌子,桌上的螺丝跳了一下。
小满抬起头:“做什么?”
“一座风车小屋!“阿禾张开两条胳膊比划,“下面是小房子,屋顶上插四个风车。风一吹,四个一起转,转得哗啦啦的。”
小雅轻声问:“风车为什么会转?”
“当然是因为风吹呀。“阿禾说。
小满把手里那颗螺丝举起来,转了转:“光有风不行。风车得有个转轴。轴太紧,它不转;轴太松,一吹就掉。这个最难。”
阿禾眨眨眼。她原本想的是剪四张纸往屋顶上一插,完事;可小满说的那个"转轴”,她脑子里没有图。
“那……你想一个?“她说得很快,快得像把一件不想要的东西塞回别人手里。
小满没生气,只把闹钟里的几根细轴捏在指尖,转给阿禾看:“我想试试。”
大山在旁边说:“房子我抱得动。纸板多厚都行。”
小雅说:“颜色我来。蓝的天,黄的灯。”
阿禾听着听着,心里忽然痒起来。这个作品已经在她脑子里长出样子了:红色的屋顶、蓝色的天、四只会转的小风车——漂亮的、别的地方绝对没有的样子。
“我当总设计吧。“她站直了,“我来画图,我说怎么搭,你们照我的图做。这样最快。”
三个人都点了头。
小满点得很慢,还把一颗螺丝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第二天下午,阿禾在大桌上摊开白纸,先用铅笔打底,再用尺子把线描直,最后把屋顶涂得满满的红。
小满凑过来看:“风车的位置,能不能往边上挪一点点?边上风大,转得快。”
“挪了就不对称了。“阿禾头也没抬。
“还有这个轴,“小满把几根细铁丝放在图纸旁边,“我想用铁丝加小珠子,中间垫一层薄垫圈,转起来才顺。”
阿禾看了看那几根歪歪扭扭的铁丝,又看了看自己图上笔直的红屋顶。
“铁丝弯来弯去的,会把图弄乱。“她把铁丝轻轻推回小满那边,“先照图做吧。做完再说。”
小满的手在桌边停了停,把铁丝一根一根收进口袋。
“做完再说。“他重复了一遍。
窗外,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图纸的一角吹得翘起来。
阿禾用手按住那一角,笑得很开心。
她一点都没发现,自己按住的,不只是纸。
第2章 · 我说了算
接下来的三天,活动室像一个小工地。桌上铺着报纸,地上落满纸屑,胶水的味道和樟树叶子的味道搅在一起。
阿禾是最忙的那一个。她一边描线,一边喊:
“大山,这块往左挪,挪半寸!”
“小雅,红的还得再红一点,站远了看才亮!”
“小满,你那边先等等——”
“等等"这两个字,三天里阿禾说了十一遍。
小满其实一直在等。他把铁丝剪成一小截一小截,用钳子把两头弯成圆弯,中间垫上一片薄薄的塑料垫圈,做成了一个比手指头还短的小东西。他把这个小东西插进风车正中,对着窗口一举。
风灌进来,风车呼啦啦地转起来,中间的珠子发出细细的响声,像小虫子唱歌。
“能转!“小满的声音难得这么亮,“垫圈一垫,它就滑,滑了才转得动。”
他转过身:“阿禾,你看一眼。”
阿禾正跪在桌上够屋顶,手里沾满红颜料。她回头瞄了一眼。
“看到了。“她说,“不过你这个轴得装在正中间,那我这四个洞就得往里挪,我画的纹路全乱了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画了五遍的红屋顶,那些纹路一笔一笔描出来,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挪一点点就行。“小满说,“往里半寸。”
“半寸也不行。“阿禾把笔一放,“重画屋顶,明天就来不及了。先照原来的做,转不动就转不动,摆着也好看。”
小满站在原地,手指头还捏着那个小东西,塑料垫圈在他指腹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圆。
大山这时蹲在地上,敲了敲小屋的底板。底板是从纸箱上拆下来的,薄薄的,按下去会"噗"地弹一下。
“阿禾,这底太软了。“大山说,“人一多,桌子一碰,房子就得倒。我在底下加两根横梁吧,硬纸卷的,很快。”
“横梁会露出来,多丑啊。”
“藏在里面。”
“从底下弯腰就能看见。“阿禾摇头,“不加。”
大山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,把手里的硬纸板放到墙角,蹲下来继续粘墙。
小雅那边也在打架。
她端着一小碟蓝,一点一点往里加白,加到天一样淡,又加了一点紫,成了傍晚那种蓝。
阿禾过来看了一眼就皱眉:“太淡了。远远一站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可要是太艳,“小雅小声说,“会像糖纸。”
“糖纸就糖纸。“阿禾从她手里拿过颜料管,挤了一大坨纯蓝,“人在十几步以外看,淡的没人看得见。就这么蓝。”
小雅看着那碟被冲得发黑的蓝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"嗯"了一声。
傍晚,小屋立起来了。红色的屋顶,蓝色的天,四只白风车插在屋顶上,像四把撑开的小伞。
阿禾把风车一只一只插进洞里。洞是她的笔尖扎出来的,比风车杆子粗一点点,一插就歪。
“没事。“阿禾拿来胶带,绕着杆子缠两圈,又缠两圈,缠得手指头发黏。
小满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口袋里装着那根小小的转轴。
四个人站到小屋前面,看着自己的作品。
真的好看,连阿禾自己都愣了一下,好看得让她心里咚咚直跳。
“看,“她拍着手说,“我说了最快的办法吧!三天,一座风车小屋!”
小满轻轻问:“它能转吗?”
“当然能转!“阿禾深吸一口气,对着风车吹出去。
风车转了半圈,晃了晃,停住了。
阿禾又吹了一口。这回它连半圈都没转满,只是抖了几下,胶带那边"吱"了一声。
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能转的。“阿禾立刻说,“现在屋里没风。到长廊那边有风,一吹就好了。”
她说得那么肯定,连大山都点了头。
只有小满没点头。他低头看着那只风车,看了很久很久,像在看一个他认识、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第3章 · 那阵哗啦啦的掌声
展览那天,天蓝得像小雅原来调的那一碟。
长廊里拉起两根长绳,上面挂满作品:串成一条龙的风铃,会摇尾巴的纸猫,还有一整排瓶盖钉成的向日葵。人挤人,笑声一层压一层。
阿禾七点半就到了。她一个人把小屋搬到长廊正中间那张矮桌上,垫上一块布,把四只风车的位置来回调了三遍,直到从长廊这头望过去,四只斜斜地排成一条线。
“这个位置最好。“她拍拍手,“一进门就看得见。”
八点半,小满、大山、小雅才到。小满的口袋鼓鼓的,大山背着一个纸袋,小雅手里捧着一小碟蓝。
三个人站在桌子前面,看了很久。
“阿禾,我带了横梁。“大山说。
“先别动。“阿禾的注意力全在长廊那头,“有人来了,站好站好。”
最先来的是一位背着手的老爷爷。他弯下腰看了半晌,问:“小朋友,这东西会转吗?”
“会!风一吹就转,四只一起转,哗啦啦的。“阿禾说。
老爷爷点点头,笑了笑,走了。
接着来了一群比阿禾还小的孩子,趴在桌边,指着风车喊:“转呀!转呀!”
这时候,一个穿红马甲的阿姨举着小喇叭走过来。
“哎哟,这个好!“阿姨蹲下来,眼睛亮亮的,“这是谁做的呀?”
阿禾的嘴比脑袋快。
“我做的!”
三个字,出去得干干净净。
说完她心里"咯噔"一下,像踩空了一级台阶。她想补一句"我们做的”,可阿姨已经把喇叭举到嘴边了。
“来来来,大家都来看看这个风车小屋啊!这位小朋友自己做的,多漂亮!”
人哗地一下围过来,一圈,两圈。有人"啪啪"地拍手,有小孩在喊"给我看给我看”。阿禾被围在正中间,脸有点热,心有点飘,像被人托起来放在半空中。
“真厉害啊,一个人做的?“有位奶奶问。
阿禾点了头。
点了以后,她想改,可改的话堵在嗓子眼,怎么都出不来。因为人群正在鼓掌。掌声"哗啦啦"的,比风车转起来还响,响得她耳朵里嗡嗡的。
“风车怎么会转呀?“一个小妹妹仰着脸问。
“我插上去的。“阿禾说。
“用什么插的?”
阿禾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才想起来自己用的是胶带。可胶带有什么好说的呢。
“就……插上去的。“她说。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,不是笑她,是替她高兴。可阿禾觉得那一声有点像针。
这时候,围在最前面的老爷爷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把小折尺,蹲下来看那四只风车的中心。
“小朋友,“他说,“你这四只风车,轴心在哪儿?”
“轴……“阿禾的声音小了,“轴心就是中间那个洞。”
“洞是空的呀。“老爷爷把折尺举起来对着光,“空洞套杆,一转就打滑。真正转得顺的,中间得有个东西托着它,让它能滑,不能晃。这个东西,你用的是哪一种?”
长廊里安静下来。大家都在等阿禾说话。
阿禾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知道自己用的是胶带,可是胶带不能托着风车,胶带只会把风车粘死——这一点,她其实早就知道。
她低下头,脚尖蹭着地砖的缝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用的是垫圈。”
阿禾猛地回头。
小满站在人墙外面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他手里举着那根短短的小东西:铁丝弯的两头,中间垫着一片薄薄的塑料圈,圈里还嵌着一颗小珠子。
“垫圈一垫,轴就滑,滑了才转得动。“小满说,“我做了三根,试坏了两根。”
老爷爷接过那根小转轴,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转了转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这个做得不错啊。“他说,“谁做的?”
“他做的。“大山在后面接了一句。他声音不大,可是很清楚。
那一刻,阿禾站在小屋前面,听见了掌声外面别的声音:大山把纸袋往身后挪了一下,小雅把那碟傍晚色的蓝悄悄放回了包里。
三个人都站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。
半步。很近的距离,可阿禾忽然觉得,那半步有点远。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方阿姨又举着喇叭过来了:“来来来,大家给这个风车小屋投一票啊——最受欢迎的作品,有小奖品!”
红马甲阿姨把手里的票,第一张就投给了风车小屋。
第4章 · 一碰就散
票投得很快。红马甲阿姨的小盒子里,风车小屋的票最多。阿禾看着那些票,觉得自己也在一张一张往上长,长得高高的,看得见整个长廊。
“第一名稳了。“她对大山说。
大山"嗯"了一声,眼睛却一直看着小屋的底板。
下午三点,起风了。
长廊两头是通的,风从这头灌进去,从那头出来。纸猫摇起了尾巴,风铃"叮叮当当"地响。
小屋上的四只风车也跟着动了。它们先一起抖,抖得很轻,像四只刚睡醒的鸟。然后像有一只手猛地推了一把,最左边那只转了半圈,“咔"地卡住,又倒回去;中间那只转到一半,胶带"吱"地叫了一声。
“转了转了!“有小孩在喊。
阿禾赶紧跑过去。她刚弯下腰,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冲出来追皮球,膝盖"咚"地撞在桌腿上。
桌子晃了一下。
小屋里"噗"地响了一声,是那块薄底板在弹。整座小屋往右边一歪,屋顶上的风车一只接一只掉下来。
第一只落在桌上,滚了两圈。第二只弹到地上,“啪”。第三只歪挂在屋顶上,胶带被扯成一条长长的白丝。第四只没掉——它被胶带粘死了,怎么也转不动。
屋顶上留下四个黑乎乎的洞,像四个张着的嘴。
人群"哗"地退开半步。有人叫了一声"哎呀”,有人笑起来——不是笑话她,可阿禾听着就是像笑。
“别动别动!“阿禾一把抓住小屋,手在发抖。她撕下一长条胶带,往风车杆子上缠。可洞被撑大了,塞不紧,她把风车往里一按,杆子直接从屋顶那头戳出来,顶起一小块红纸。
“不是这样按的。“旁边有人说。
“我知道!“阿禾喊。
她又去按第二只,这一回用力太猛,脚在底板上踩了一下。薄纸板"咔嚓"一声软下去,一个角翘起来,小屋斜斜地坐着,像崴了脚。
阿禾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“没事没事,先放平。“方阿姨蹲下来。
“能修好的。“阿禾一边说一边看着那四个黑洞,声音越来越小,“能修好的……”
老爷爷挤进来,看了看被戳穿的屋顶,摸了摸底板,摇了摇头。红马甲阿姨举着喇叭站了一会儿,把喇叭放下,去招呼别的小朋友了。
围着的人慢慢散了。有人还回头看一眼,有人小声说:“原来是粘上去的呀。”
长廊里还是热闹,风铃还在响。只有风车小屋那一段,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被谁忘了收走的东西。
阿禾的手上全是胶,黏黏的,怎么也搓不掉。
小满、大山、小雅站在桌子另一边。三个人都没动。
阿禾抬起头看着他们。她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,又烫又难受,非要找个地方冲出去。
“你们——“她开口了,声音又急又抖,“你们怎么不早说?”
说完这一句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我知道的。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。你早就知道。
大山的脸慢慢红了。他把手里的纸袋往身后挪了挪。
小雅的眼睛也红了。她低下头,把脚往前挪了半步,又缩了回去。
小满没有红眼睛,也没有说话。
他从桌上捡起那第四只风车——那只被胶带缠死、转也转不动的风车,看了它一会儿,然后用指甲把胶带一点一点抠下来,抠得很干净,一点碎纸都没撕掉。
他掏出口袋里那根小小的转轴,捏在手指间转了转,又把手合上,放回了口袋。
“小满!“阿禾喊了一声。
小满转过身,走到长廊尽头,靠在柱子上看着外面。
风从长廊里穿过去,把散在地上的一小块红纸吹得翻了两个身。
第5章 · 那个蹲下来的人
方阿姨给阿禾擦手。湿巾擦了三张,纸上还是黏黏的白印。
阿禾没坐。她站在小屋前面,一动不动。长廊里的人来来往往,没人再看她这边,只有那四只风车躺在桌上,一只压着一只,像睡着了。
“小朋友。”
阿禾抬起头。是拿折尺的那位老爷爷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
“我姓陆,住三号楼。“他说,“年轻的时候,我打木头,打了四十年。”
他蹲下来,也不嫌桌上脏,把歪着的小屋轻轻扶正,翻过来,看底板,看屋顶,看那四个黑洞。他的手很粗,指甲短短的,可翻东西的时候特别轻,像怕碰疼了它。
“这块底板的四个角,“陆爷爷指着底下,“粘得真齐,胶一点没流到外头来,边儿直得像刀切的。这活儿是慢工。”
阿禾愣了愣。底板是大山粘的。那天她急着要屋顶,一直催,大山就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按,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抬头。
陆爷爷又捏起一片风车叶,把四片叠在一起对着光看。
“四片一样宽,一样长,连弯的角度都差不多。剪这个的人,心里有数。”
阿禾记得那个下午,小雅坐在角落里剪了一整个下午,桌上堆着一小摞剪坏的。她当时还笑了一声:“剪叶子剪得这么慢。”
陆爷爷把屋顶翻过来,手指在红纹路上走了一遍。
“这条线描得直。描了好几遍吧?”
“五遍。“阿禾的声音很小,“我用尺子比的。”
“嗯。好东西就是一遍一遍来的。”
他把小屋摆正,往后退两步,眯着眼看。
“我打了四十年桌子。人人都夸桌面亮、桌面平、花纹好看。可让人能趴上去、能吃饭的,是桌面底下那四条腿。腿在底下,没人夸。”
他转头看着阿禾:“你这小屋,桌面做得好。腿还没长上。”
阿禾的眼睛一下子热了。
“腿……“她的嘴唇动了动,“腿是小满的转轴。是小满的。”
“那他人呢?”
阿禾回头。
小满还靠在长廊尽头那根柱子上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,一直在看这边。
阿禾想喊他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小满自己走过来了。
他走到桌子前面,什么也没说,先把口袋里那根小小的转轴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,又掏出一根。第三根,也跟着出来了。
三根转轴,一根比一根精细:第一根的铁丝还歪着,第二根两头弯圆了些,第三根最好,两头一模一样,垫圈薄得像一片蝉的翅膀。
“你做了三根?“阿禾问。
“试坏了两根。“小满说,“第三根就好了。”
他把陆爷爷的折尺借过来,蹲在地上量那四个洞。
“洞要往里挪半寸。“他说,“挪半寸,风车才吃得上风。”
半寸。就是那个阿禾昨天拒绝过的半寸。
阿禾看着他蹲下去的样子。他的膝盖跪在凉凉的地砖上,裤子蹭了一层灰,他一点都不在意。
“小满,“阿禾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还愿意修?”
小满低着头,手里没停。
“因为我想让它转。“他说。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。
“我从去年就想做一只能转的东西了。”
阿禾站在那儿看着他量,忽然想到一件事,慢慢转过头去。
大山站在桌子那头。他脚边放着那个纸袋,袋口露出一小截硬纸卷——横梁,两根,卷得紧紧的,边上用线缠着,怕散。
小雅坐在三步远的长椅上,膝盖上放着小包,包口开着,里面是一小碟傍晚色的淡蓝。那是她昨天晚上自己调的,调了一晚上。
三个人都来了。
三个人都带着东西。
三个人都在等她开口。
阿禾的腿忽然软了一下。她也蹲下去,蹲在小满旁边,膝盖磕在地砖上,有点疼。
“陆爷爷,“她说,“折尺再借我一下。”
她伸出手,把地上的小屋轻轻扶起来,扶到自己面前。四个黑洞对着她,像四张等着被填上的嘴。
“大山的横梁,我要。“她说,声音又小又抖,“小雅的蓝,我也要。”
第6章 · 半寸和两根梁
方阿姨把活动室的钥匙给了他们:“你们慢慢弄,灯给你们留着。”
四个人把小屋搬回大桌上。桌上还留着三天前剪剩的纸屑,谁也没扫。
“先拆。“小满说。
他把四只风车取下来,一只一只摆好,又用指甲把胶带抠干净。屋顶露出来,四个黑洞,一个比一个大。
阿禾拿起笔,要把屋顶重新画一遍,手却停在半空中。
“往里挪半寸,“她说,“我算不准。小满,你来点。”
小满取出折尺,在屋顶上量出四个点,用铅笔轻轻画了小十字。他画完抬头看阿禾,像在等一句什么。
阿禾蹲下来看着那四个小十字。她画了五遍的那张图还在包里,四条纹路笔直笔直,从屋顶正中穿过去。洞一挪,正中的纹路就得让开,得拐弯。
她咬了咬嘴唇,把图从包里拿出来,对折,塞回包里最底下。
“我照着你的十字画。“她说。
这一次她描得比哪一次都慢。线走到十字旁边,她就把手腕转一点,让线绕过去,拐一个很缓的小弯。描完一遍,她退后两步看,又蹲下来改了三处。最后一个十字落在两条纹路抱成的小圆里,圆里空空的,像专门给转轴留了个位子。
“这样,“她小声说,“风车就站在屋子正中间了。”
大山把两根横梁抽出来,硬邦邦的,外面缠着线。他把小屋翻过来,把横梁卡进底板底下,又剪了几片三角小纸片,粘在四个角上。
“三角最结实,折不弯。“他说。
“外面看得见吗?”
“看不见。“大山把屋子翻回来,“只有趴到桌子底下抬头,才看得见两根梁。”
阿禾趴下去往上看。两根梁稳稳地撑在那儿,一左一右,把这个小小的家托在手上。
“好。“她说。
小雅一直没出声。她坐在旁边,把那碟傍晚色的蓝放在膝盖上,用一支细笔慢慢调。
“小雅。“阿禾走过去。小雅的肩膀紧了一下。
“颜色你说了算。“阿禾说,“你觉得像糖纸就太艳,那就别那么艳。你昨天调的那碟我看见了,很好看。”
小雅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亮光慢慢散开。
“檐口可以深一点点,“她轻声说,“深一点,屋顶会显得更红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“小雅的手指在碟边转了转,“风车叶的边上,我想描一圈白,转起来会有个圈。”
阿禾愣了一下,点头:“描。”
她忽然发现,小雅说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想听。以前她为什么没听见呢。
上色的时候,四个人挤在一张桌边,大山举着灯,小满按着纸角。小雅画得慢,一笔一笔,天从屋顶这头铺到那头,蓝里透出一点紫。
最后装转轴。
小满把第三根转轴插进洞里的十字上,轴头裹一层薄纸,塞得正正好,不松也不紧。他捏住风车叶,轻轻一转。
风车转了。它先慢慢转一圈,然后越来越顺,越来越快,最后成了一片看不清的白影,中间那颗小珠子发出细细的响声。
“哗——“小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。四只风车全都站上了屋顶。
窗缝里溜进来的夜风绕着桌子转了一圈,四只风车一起动了。它们先一起抖了一下,像四只刚睡醒的鸟,然后一起转起来。哗啦啦,哗啦啦,四只快慢一模一样,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推着它们。
大山看着看着,咧开嘴笑了。小雅也笑了,眼睛弯成两条缝。小满没笑,他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,看了很久很久。
阿禾站在他们中间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以前她想要一座"我的"小屋,“我的"小屋昨天在长廊里散了;现在这座小屋是四个人的,它转起来了。
“对不起。“她说。
她的话来得很突然,三个人都看着她。
“底板是我让你少加东西的。“阿禾看着大山,“风车是我用胶带粘死的。“她看着小满,“颜色是我抢过来挤的。“她看着小雅,“我错了。”
大山挠挠头:“没事。修好了就行。”
“不是没事。“阿禾摇头,“昨天掉下来的时候,我还怪你们不早说。”
小雅低下头,声音很小:“我说过一次。你说像糖纸,我就不敢说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说两遍。“阿禾说,“你说两遍,我就听。”
小雅抬起头,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,可是很真。
窗外,樟树叶沙沙地响。桌上四只风车转个不停,把灯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,落在四个人的手上。
第7章 · 我说了三个名字
第二天早上,四个人一起把小屋抬回长廊。
小屋还是摆在正中间那张矮桌上。这一回它坐得稳稳的,大山按了按桌子,桌子"咯吱"响,小屋一动不动。
阿禾退到长廊那头,从最远的地方往这边看——蓝的天,红的屋顶,檐口一圈深深的颜色,屋角藏着两条谁也看不见的梁。
“比昨天好看。“她说。
“比昨天结实。“大山说。
太阳爬到长廊的顶棚上,人又多了起来。一群小孩围到桌子前面,指着四只风车"哇"地叫。
红马甲阿姨举着喇叭跑过来,跑得满头是汗。
“哎哟!这不是昨天散了的那个吗?“她蹲下来,碰了碰屋顶,又碰了碰底板,“谁修好的?一晚上就修好了?”
“我们一起修好的。“阿禾说。
阿姨愣了一下,把喇叭举起来,又放下,蹲到她面前。
“小朋友,我昨天问你这是谁做的,你说’我做的’。“她说,“今天我再问一遍——这是谁做的呀?”
长廊里慢慢安静下来。好多人都在看阿禾。
阿禾的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人。
小满抱着胳膊,眼睛看着风车,不看别处。大山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,肩膀有点紧。小雅把笔帽捏在手指间,捏得白白的。
阿禾吸了一口气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“她说,声音不大,可是很清楚,“是我们四个做的。”
她抬起手,先指着小满。
“中间那个会转的东西叫转轴,是小满做的。他试坏了三根,第三根才好。垫圈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小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
“底板底下那两根梁,是大山卷的、大山粘的。还有四个角的三角片,也是他剪的。没有梁,小屋站不住。”
大山咧了咧嘴,赶紧把嘴抿上。
“天和灯的颜色是小雅调的。她调了一个晚上,才调出傍晚那种蓝。四片风车叶也是她剪的,她还描了一圈白边,转起来会有一个白圈。”
小雅低下头,用手指把笔帽转了一圈。
然后阿禾停了一下。
“屋顶是我画的。“她说,“我描了六遍。第一遍我留错了半寸,还把风车用胶带粘死了。所以昨天它掉下来了。”
她说完了。
长廊里还是静的。
然后,最前面那位拿过折尺的老爷爷——陆爷爷,站在人堆里,先拍了两下手。
“啪,啪。”
接着有人跟着拍,一片掌声哗啦啦地响起来,比昨天那一阵还要响。昨天的掌声让阿禾耳朵嗡嗡的;今天的掌声,她听着心里稳稳的,像有块板垫在底下。
“它现在会转吗?“阿禾弯下腰,对一个仰着脸的小姑娘说,“你吹一口气试试。”
小姑娘鼓起腮帮子,朝着小屋"呼——“地吹了一大口气。
风车转起来了。四只一起。先慢慢转,然后越转越快,中间那几颗小珠子发出细细的响声。檐口那圈白边转成了四个亮亮的圈。
“哗——”
人群里"哇"地叫起来。
有人问转轴是怎么做的,阿禾往旁边退一步,把小满往前推:“这个得问他。”
小满只好站到前面,一开始说得结结巴巴,说着说着就顺了,还掏出一根做坏的转轴给大家看,讲垫圈为什么要薄。有个小男孩听得眼睛发直,一个劲儿地问"珠子是哪来的”。
有人夸颜色好看,小雅小声说"是傍晚的蓝”,一位奶奶"哎哟"了一声:“我天天看傍晚,真是这个颜色。”
投票的小盒子又摆出来了。红票一张一张往里落。
“四张一起投。“方阿姨笑着,把四张票塞到阿禾手里,“你们几个人投几张。”
阿禾接过那四张票,认认真真,一张一张地投进去。
下午收展的时候,陆爷爷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边上磨得圆圆滑滑,上面钻了个孔,穿了一根麻绳。
“纸板太软,挂不住牌子。“他说,“我昨晚在作坊里刨的。你们自己写。”
阿禾借来一支黑笔,把小木牌按在膝盖上,一笔一笔地写。
小满。
大山。
小雅。
写到自己时,她停了一下,在名字后面加了个括号。
大山把头凑过来:“你写的是什么?”
“阿禾(画屋顶的)。“阿禾说,“这样人家就知道我干了什么,也知道我没干什么。”
小满在旁边看了一眼,说:“你漏了一样。”
“哪一样?”
“胶带是你贴的。”
四个人一起笑出了声。阿禾低下头,在括号里又添了三个字:还贴过胶带。
小木牌挂在小屋的屋檐下,随风轻轻晃。
小屋被搬回活动室,放在朝南的窗台上。方阿姨说,下个月儿童节还要摆出去。
傍晚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
四只风车一起转起来,哗啦啦,哗啦啦。木牌轻轻撞着小屋的墙,笃、笃、笃,像有人在里面,一下一下地点头。
阿禾蹲在窗台底下,仰着头看。这回她看得清清楚楚:哪一片叶子是小雅剪的,哪一根梁藏在大山粘的底板底下,哪一根细细的轴,正把小满那半寸的空间撑得刚刚好。
她也看见自己画的那条线,从屋顶的一头绕过去,绕开四个小圆,再绕回另一头。线拐弯的地方,正好把四只风车抱在中间。
陆爷爷收拾好折尺,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记着啊,“他说,“往后做东西,先给底下那四条腿留个位置。”
阿禾用力点头。
她一直蹲在那儿,蹲到天边的云变成了小雅调的那种蓝。
读后想一想
- 阿禾第一次被问"这是谁做的”,为什么说了"我做的”?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?
- 小满说"我从去年就想做一只能转的东西了”。这句话让你想到了什么?他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来修小屋?
- 陆爷爷说"人人夸桌面,可让人能趴上去的是桌面底下那四条腿”。你身边有谁是那样的"腿”?说说他做过什么。
- 阿禾在木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,还加了括号。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加括号?如果换成你,你会怎么写?
- 如果你和伙伴一起做的东西被夸奖了,你会怎么说?试着把"我们"里面每个人的那一份,一句一句说清楚。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夸功劳时说出每个人的贡献,合作成果才真正站得住。
孩子邀功时别急着纠正,问他伙伴做了哪些,让他自己补上。
和孩子一起做件小事,完成后由孩子说出每位伙伴的功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