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–14 岁 人际交往与社会认知

第二声部

转学来的安静女生苏念加入合唱团,在误解与磨合中学会倾听与表达,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第二声部。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17589 字 ⏱️ 阅读约 36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声音,而真正的好声音,是和别人一起唱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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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· 新来的沉默

九月的青禾中学,梧桐叶子还没有黄透。

苏念站在初二(3)班门口的时候,下课的人潮正从走廊里涌过来。有人背着书包从她身边挤过去,带子蹭过她的胳膊,她往旁边让了让,又让了让,直到后背贴住冰凉的墙壁。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新校服,领口那圈洗得发硬的布料磨着脖子,有点痒,她不敢伸手去挠。

班主任陈老师把她领进教室,拍了拍手:“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。苏念,从南方转学来的,以后就是我们班的同学了,大家欢迎。”

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。苏念在讲台上站了几秒钟,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。她想说"大家好",话到嘴边却散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声:"……大家好。“然后她飞快地鞠了一躬,逃也似的走下讲台。

教室后排传来一声短促的笑,很快被人压住了。苏念假装没有听见。

陈老师让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。苏念拿起粉笔,一笔一画地写了"苏念"两个字。她的字小小的,端端正正,像她的人一样,努力想缩进最小的一个角落。

她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,同桌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,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带着一种自来熟的、过分灿烂的笑容。女生凑过来,开口就是连珠炮:“我叫周晓!破晓的晓!你从南方哪儿来的呀?你们那儿是不是顿顿吃米粉?”

苏念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"……嗯。我妈妈会做。”

“哇!那你妈妈也太厉害了!“周晓一拍桌子,“以后带我去你家吃米粉好不好?就这么说定了!”

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她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热情,甚至有一点点羡慕——羡慕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自然、这样毫无防备地对一个陌生人笑。可她就是学不会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书包里翻东西,小声说:"……再说吧。”

周晓也不恼,转身和后面的同学聊起天来。苏念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笑声,像一群麻雀。她攥着课本的边角,心里空落落的。

其实她不是不想说话。她是害怕——害怕说错话,害怕所有人同时盯着她看,害怕在热闹的场合里只有自己格格不入。在原来的学校,同学们早就习惯她这个样子,没有人觉得奇怪。可转学之后,一切都要从头再来: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唱歌很好听,没有人知道她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笑,没有人知道她只是慢热——像一壶要烧很久才能开的水。

他们搬来这座城市,是因为爸爸工作调动。苏念没有多少舍不得的——除了外婆,除了南方那个小城,除了她从小唱到大的、贴着旧海报的小房间。她常常想,要是人也能像行李一样,被打包带走就好了。

午饭是周晓拉着她去的食堂。一路上周晓不停地介绍:“那边是实验楼,那边是体育馆,艺术楼三楼是音乐教室——我告诉你,我们学校合唱团可厉害了,去年市里比赛拿了一等奖!“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沈老师特别凶,排练的时候谁要是敢开小差,他能把人家瞪出一身冷汗。”

苏念心不在焉地"哦"了一声。合唱团、一等奖,跟她有什么关系呢?她只想赶紧熬过这一天,回到那个小小的、安安静静的房间去。

放学以后,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了。苏念没有直接回家。她绕到艺术楼,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,一直爬到四楼半的拐角。那里很少有人来,只有一扇朝西的小窗,傍晚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把楼道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。

她站在窗边,往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有人,才轻轻哼起歌来。

是外婆教她的一首老歌。外婆说,那是她年轻时在水边唱的歌,唱月亮,唱小船,唱远行的人。歌词苏念已经记不全了,只记得几句:“月亮弯弯,照着小河,船儿摇摇,带我走远方……“她哼得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可是奇怪,只要一开始唱,她整个人就松下来了——那些不敢说的话,那些堵在心口的紧张,都顺着歌声一点一点流走了。

她不知道,在她身后的楼梯口,有一个人已经静静地站了很久。

那个人,是沈老师。

第二章 · 走廊里的歌声

第二天放学,苏念又去了四楼半。她刚哼了两句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这首歌,我没听过。”

苏念吓得差点咬到舌头,猛地转身。楼梯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,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夹着一叠谱纸,正看着她。是沈老师——她昨天刚听周晓提过的那个"特别凶"的沈老师。

苏念的脸一下子烧起来。她想逃,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,只能低着头,绞着校服的下摆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
“是你外婆教的?“沈老师走上两级台阶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音很准,音色也干净。怎么不去合唱团?”

“我……我不会在很多人面前唱。“苏念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
沈老师没有笑话她,也没有劝她。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,说:“合唱团不是让你一个人站在台上。这样吧,明天放学,你来一趟音乐教室。我试试你的音域。”

苏念想说"我不行的”,可沈老师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不用怕。我教了二十年音乐,还没见过哪个真正会唱歌的人,是真的怕唱歌的。你只是还没找到唱歌的地方。”

楼梯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苏念站在原地,心还在怦怦地跳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——有点害怕,有点抗拒,可又有那么一点点,像火星子一样的东西,在她心里噼啪地亮了一下。

回到家,苏念关上房门,坐在床边,对着镜子张了张嘴。镜子里的人又瘦又小,头发软塌塌地垂在耳边,怎么看都不像"会唱歌的人”。她试着唱了一个音,又赶紧捂住嘴,怕被妈妈听见。可那个音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,脆生生的,像一颗豆子蹦了一下。她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晓发来的微信,还附带一条语音。苏念点开,是合唱团排练的录音——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,热腾腾的,隔着屏幕都能感到那种热闹。周晓打字飞快:“沈老师人其实挺好的!你明天来,我罩你!”

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后回了一个"嗯”。她没说出口的是,那个"嗯"字,她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足足用了三分钟。

晚上,妈妈在厨房里煮面,隔着门问她:“念念,新学校怎么样?”

“还好。“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妈妈没再追问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念念,妈妈不逼你。你想慢一点就慢一点。可你要记得,你是个很好的孩子。”

苏念"嗯"了一声,鼻子有点酸。她又想起白天沈老师说的那句"你只是还没找到唱歌的地方”。唱歌的地方……她的地方,到底在哪里呢?

临睡前,她给外婆打了个电话。外婆在电话那头笑:“念念想唱歌就唱,管别人听不听呢。外婆年轻的时候,在河边洗衣服都要唱两句的。”

她把手机放到枕边,那条合唱团的语音又听了一遍。热腾腾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,她忽然觉得,这个陌生的城市,好像也没有那么吵了。

苏念在黑暗里笑了。她想:那我明天,就去那个"地方"看一看吧。

第三章 · 合唱团的邀请

第二天放学,苏念在音乐教室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,才鼓起勇气推开门。

教室里很安静。靠墙摆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,琴盖开着。沈老师坐在钢琴前,正用铅笔在谱子上改着什么。窗边还站着两个学生——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在低头看谱,另一个高个男生靠在窗台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
“来了?“沈老师抬起头,“进来吧。林悦,你过来听听。”

扎低马尾的女生放下谱子走过来,目光在苏念身上扫了一下。她长得干净利落,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……凛冽。苏念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林悦,合唱团女声声部长。“沈老师介绍,“苏念,今天来试音的。”

“嗯。“林悦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让苏念觉得像被点了名。

试音很简单。沈老师弹音阶,让苏念跟着唱。苏念的声音抖得厉害,一开始只敢发出很轻的气声。沈老师也不催,一遍一遍地弹,弹到第五遍的时候,她的声音终于稳住了,顺着音阶爬上去,又落下来——干净,透亮,像秋天的溪水。

“音域不错。“沈老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抬起头,“可以了。从下周开始,你就是合唱团的人了。女低音声部,第二声部。每周二、周四放学排练,周日下午合排,别迟到。”

第二声部。苏念愣住了。

她以为自己会唱第一声部——女高音,主旋律。她明明可以唱得很高,唱得很好听。可沈老师连问都没问她,就直接把她分去了那个……几乎算不上旋律的声部?

“沈老师,我……“她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林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开口说:“第二声部是合唱的骨头。你别看它不起眼,整首歌立不立得住,一半看它。你好好唱。”

沈老师合上谱子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觉得委屈?”

苏念没说话。

“那就先委屈着。“沈老师说,“合唱团里的人,没有人不委屈过。等哪一天你不觉得委屈了,你就真的会唱了。”

苏念低下头,攥紧了手里的谱子。她什么也没说,可心里那点别扭,像一颗小石子硌在鞋里——不大,却怎么也忽略不掉。

周晓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,一把勾住她的肩膀:“苏念!我就说你会来!太好了,咱俩都在第二声部,以后一起挨沈老师的瞪,一起挨林悦的训!”

周晓又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边:“其实林悦也不容易……“苏念想问怎么不容易,周晓却摆摆手:“改天再说,改天再说!”

旁边那个转笔的男生凑过来:“我叫李想,唱男低音的。欢迎入团,新来的。”

另一个梳着齐肩短发的女生也笑着朝她点头:“我叫王小雨,跟你一个声部,以后多多关照呀。”

王小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印着"青禾中学合唱团"字样的谱夹,递给她:“这个谱夹给你,比赛的时候大家都用一样的。“苏念接过来,指尖摸过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被这个集体"收下"了。

苏念被周晓勾着脖子,脸有点红,可心里那点别扭,好像被这些热腾腾的声音冲淡了一点。她小声说:"……嗯,多多关照。”

第四章 · 第二声部

合唱团的排练,和苏念想象的不一样。

她原以为唱歌是一件自由的事——想怎么唱就怎么唱。可沈老师对"怎么唱"的要求细得吓人:第几小节换气,第几小节弱进,尾音拖几拍,气口在哪里,都要用铅笔在谱子上标得清清楚楚。林悦带着第二声部单独练的时候更严格,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,再来一遍,再来一遍。

“第三小节’啊’要弱进,第四小节才渐强。苏念,你第二小节没换气,重来。”

“重来。”

“还是不对。你听,你的气是断的。重来。”

苏念一遍一遍地唱。那一段不过是几个长音,托在旋律下面,像背景里淡淡的雾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要把这样一段"雾"练得这么较真。她明明可以唱主旋律的——她试过,那些高音、那些明亮的长句,她都能唱,而且唱得比谁都亮。

晚上,趁妈妈在厨房忙,苏念关上房门,找出《追光》的谱子,把第二声部那一行用手遮住,只唱上面的主旋律。那些明亮的音符从她嗓子里飞出来,在小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,她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。唱完,她又赶紧把谱子合上,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

有一次休息的时候,她终于忍不住,走到沈老师面前:“沈老师,我能不能试试第一声部?”

沈老师正在翻总谱,头也没抬:“现在不需要。你把第二声部唱好,就是最好的第一声部。”

晚上她把这事跟妈妈说了,妈妈一边择菜一边说:“第二声部也很好呀,合唱团要那么多人呢。“苏念"哎呀"一声:“你不懂!“说完她又后悔了,偷偷看了一眼妈妈。妈妈没生气,只是笑了笑:“那你觉得哪里委屈,就告诉妈妈。”

苏念没有再说话。她自己也说不清,那份委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。

苏念听不懂这句话,只觉得是一句敷衍。她闷闷地回到座位上,把谱子翻得哗哗响。

王小雨端着两杯水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:“别急嘛,第二声部其实很好听的,你唱久了就懂了。来,喝口水,润润嗓子。”

苏念说了声"谢谢”,低头喝水,没有再说话。她听见王小雨走回周晓那边,小声问:“她是不是不太高兴啊?”

周晓也压低声音:“她就是慢热,熟了就好啦。”

她们以为苏念听不见。苏念全都听见了。她攥着水杯,觉得那杯水凉凉的,一直凉到心里去。原来在别人眼里,她是一个"需要被照顾情绪"的问题同学。她更不想说话了。

有一次排练,林悦让第二声部单独站起来唱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,苏念的嗓子发紧,声音缩成一团。林悦皱着眉:“苏念,你声音呢?“苏念红着脸又唱了一遍,声音还是发飘。林悦没再说什么,可那种"你又拖后腿了"的沉默,比骂她一顿还难受。

休息的时候,王小雨凑过来跟她说话:“我刚进团那会儿,也闹着要唱主旋律。沈老师就让我先唱了半年第二声部。”

“然后呢?“苏念问。

“然后我就舍不得下来了。“王小雨笑,“主旋律是给人听的,第二声部是给人暖的。我现在觉得,暖人比被人听还带劲。”

苏念没接话。她想:暖人?那不过是好听的说法罢了。

那天回家,她把合唱团的谱子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第二声部的线条在纸上弯弯曲曲地走,像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。她想:我为什么要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里,唱一些没有名字的音呢?

第五章 · 排练室的暗流

市中学生艺术节合唱比赛的消息,是在十月中旬宣布的。三个月后,青禾中学合唱团要带着沈老师选定的曲目——《追光》——去市里参赛。排练一下子紧了起来。

《追光》是一首明亮的歌。主旋律像清晨的光线一样往上走,第二声部要在旋律下面托出层层叠叠的暖色。苏念第一次听完整合排的时候,确实被震了一下——几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,那种厚实的、扑面而来的声浪,让她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。

沈老师把每个声部单独拉出来讲:主旋律要"亮而不炸”,低音要"沉而不闷”,第二声部要"暖而不抢”。他指着第二声部的谱子说:“你们是整首歌的温度。没有你们,这首歌就是一张黑白照片。”

苏念盯着那行字,心里动了动——原来在沈老师眼里,第二声部是"温度”。可她又想:温度又有什么用呢?谁听得见温度?

可轮到她自己唱的时候,她心里那点"不甘心"又冒了出来。

她开始偷偷地、很小声地在第二声部的间隙里跟唱主旋律。一开始只是嘴唇动一动,后来声音越来越大。有一次合排,唱到第二声部最出彩的一段——一段几乎完全暴露在外的弱声长句——她鬼使神差地把主旋律的调子放了出来,而且放得很响。

那一瞬间,整个和声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剪开了一道口子。声音散了。

沈老师的指挥棒在半空中停住。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“刚才第二声部,有人唱串了。“沈老师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是哪位?”

没有人说话。苏念低着头,盯着谱子上的音符,心跳得像擂鼓。她感觉到沈老师的目光在头顶停了几秒,又移开了。

“重来。从’啊’字那段开始。”

排练继续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苏念知道,沈老师一定知道是她。她也知道,林悦一定也知道——林悦就站在她旁边,那句"唱串了"响起来的时候,林悦的眉毛拧了一下。

散场的时候,沈老师走到她面前,只说了一句:“你的音准很好。可惜,你还没学会把自己的声音,放进别人的声音里。“说完就走了。苏念站在原地,脸上火辣辣的。

休息的时候,李想晃过来,假装不经意地说:“新来的,刚才那嗓子,唱得挺像主旋律的。”

苏念心里一紧,以为他要告状。李想却压低声音:“不过我劝你别在合排的时候试。沈老师耳朵毒得很。要试,等没人的时候试。”

苏念愣住了,半天才说:"……你也干过?”

李想嘿嘿一笑:“谁没年轻过呢。“他指了指自己那一组的低音谱,“你看,我们男低音一辈子都在给人当底儿,也没见谁辞职不干。底下没声儿,上面再亮也是飘的。”

苏念看着那行密密匝匝的低音谱线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
放学的时候,周晓追上她,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:“给你。我外婆说,心情不好就吃甜的。”

苏念捏着那颗糖,愣了一会儿,说:“我没有心情不好。”

“骗人。“周晓看着她,“你唱歌的时候眉毛都皱在一起,像在跟谁打架。跟谁呀?”

苏念被她问住了。跟谁呢?跟沈老师?跟林悦?还是……跟那个总在排练时唱错声部、又不敢承认的自己?

她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嘴里。芒果味的,甜得有点发齁。她小声说:"……跟第二声部打架。”

“哈?“周晓眨眨眼,“那我劝你俩和好。第二声部可是咱俩的地盘。”

苏念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笑完之后,她又觉得委屈——那种委屈说不清道不明,像一颗泡了水的豆子,在她心里慢慢胀大。

那天晚上,她走回艺术楼去拿忘在教室的外套,路过音乐教室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是沈老师和林悦。

“沈老师,第二声部现在三个新人,我心里没底。“是林悦的声音,“比赛那天要是再出岔子……”

“相信她们。“沈老师说,“你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?”

“我跟她们不一样。”

苏念的脚步停住了。“我跟她们不一样”——她听见这句话,心像被人攥了一下。她没再听下去,转身跑下了楼。

她跑出艺术楼,站在梧桐树下,秋天的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“我跟她们不一样”——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口。她拼命回想林悦说这句话时的语气,想找出一点看不起她的意思,可越想越乱。她忽然有点恨自己:为什么别人随口一句话,都能在她心里扎这么深的根?

在她身后,林悦的声音低低地补了一句:"……我是摔过跟头的人。我不想让她们也摔。”

可这句话,苏念没有听见。

第六章 · 走调的那个下午

冲突在那个周四的下午彻底爆发了。

那天合排《追光》,唱到第二声部暴露段的前面,沈老师特意停下来强调:“这一段是全曲的关节。旋律让开,和声自己站出来。你们要像一群人互相搭着肩膀站在风里,谁都不能退。”

开始的时候,一切都很顺利。第二声部稳稳地接住了,那一段弱声长句在空旷的教室里铺展开,像夜里缓缓亮起来的灯。苏念感觉到身边的王小雨呼吸放轻了,后排的男生们也都屏住了。

然后,就在那段长句的最后一个音上,苏念心里的那点不甘心又窜了上来。她忽然想:要是这里响起主旋律,会不会更好听?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,把主旋律的高音放了出来——

“苏念!”

林悦的声音像一把刀,划开了那层薄薄的音浪。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唱什么?“林悦转过身,脸色发白,“这一段是第二声部的地方!你这一嗓子,把整段都毁了!”

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所有人都看着苏念。

苏念的脸烧得滚烫。她梗着脖子,声音却在抖:"……我觉得,主旋律更好听。第二声部不就是个陪衬吗?主旋律才有人听,第二声部谁在乎啊?”

林悦的脸色更白了。她盯着苏念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五个字:“你根本不懂合唱。”

“是。“苏念把谱子往椅子上一放,“我不懂。那我不唱了。”

她推开椅子,从目瞪口呆的人群中间穿过去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音乐教室。

身后传来沈老师的声音:“苏念!“她没有停。

她一路跑上艺术楼,跑到四楼半的拐角。那扇朝西的小窗还是老样子,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。她靠着墙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眼泪终于砸了下来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。是委屈,是生气,是丢人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唱了那么多年歌,从来没有哪一次,像今天这样,觉得自己唱得"错”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楼梯上响起脚步声。有人在她身边坐下,很自然地,像在自家台阶上坐下一样。

是沈老师。

他没有骂她,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跑。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苏念,你说月亮好看吗?”

苏念抽噎着,哑着嗓子说:"……好看。”

“可要是没有夜空托着,月亮再亮,也像浮在半空里。“沈老师说,“合唱也是一样。主旋律是月亮,第二声部是夜空。你唱的不是陪衬——你唱的是把月亮托起来的那个东西。”

苏念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
“你嗓子好,我不否认。“沈老师看着窗外的光,“可合唱不是一个人唱得好听,是所有人一起唱得对。你刚才那一嗓子,不是唱错了音,是你压根没在听别人。”

“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听。“苏念的声音很小。

“那就学。“沈老师说,“明天开始,排练的时候,你先别急着开口。你先听——听第一声部怎么走,听低音怎么托,听你身边王小雨的气口在哪里。等你听懂了,再让你的声音进来。”

苏念低着头,把"我是不是不适合合唱"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,还是问了出来:“沈老师,我是不是……不适合合唱?”

沈老师想了想:“你只是还没找到跟别人待在一起的姿势。有人天生会,有人要摔几跤才会。你不笨,你只是摔得比别人疼。”

苏念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很久,没嚼出味道,却也没再反驳。

苏念抹了一把眼泪,没有回答。可她知道,她没有像刚才那样,把"不唱了"说出口。
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慢慢走回家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揉得很短。她想起沈老师说的话,想起自己摔门而出时林悦发白的脸,想起外婆说的"一起唱歌的人都是最亲的人”。她忽然有点后悔——后悔的不是唱歌,是那一声摔门。

第七章 · 裂缝

那个周末,苏念想过再也不去排练了。她甚至把谱子塞进了抽屉最底层。

可周日下午,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音乐教室门口。沈老师看见她,只说了句"进来吧,就等你了”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。苏念低头走进教室,坐到第二声部的位子上,没有说话,也没有唱。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"听”。

她听见了以前从没听见过的东西:王小雨的低音又稳又暖,像厚厚的地毯;李想那一组的男低音,沉沉的,像大提琴,把整首歌的底子牢牢托住;第一声部那边,林悦的旋律明亮地升起来——可她忽然听出,那明亮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,像绷得太久的琴弦。

她想起那个傍晚,林悦说的那句"我跟她们不一样”。

排练结束,周晓拉着她去小卖部买汽水,一边喝一边说:“苏念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生气啊——林悦她不是针对你。她姐以前也在合唱团。”

苏念握着汽水瓶,没说话。

“两年前的市赛,“周晓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们团唱到一半,第二声部有个学姐突然失声了——就是林悦她姐。当时林悦还是新人,被临时顶上去,结果临场换声部,节奏错了半拍。就那么半拍,整段和声塌了。最后我们团以零点几分之差,跟一等奖擦肩而过。”

苏念的汽水瓶在手里变得冰凉。

“比赛结束那天,林悦在后台哭了很久。从那以后,她就成了现在这样,对第二声部凶得要命。“周晓叹了口气,“她不是凶,她是怕。她怕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。”

苏念没有说话。她想起林悦站在她面前、脸色发白地说"你根本不懂合唱"的样子。原来那句话里,藏着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。

她低头看着汽水瓶,瓶壁上的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滑。她忽然想:这两年里,林悦是不是也像她一样,在某个没人的角落,一个人偷偷练过很多遍?

第二天排练,苏念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——不是躲闪,是小心翼翼。李想往她桌上放了一瓶酸奶,什么都没说;王小雨把自己的谱夹往她那边挪了挪,让她的谱子能摊开;连平时话最多的周晓都安静了半节课。苏念忽然鼻子发酸。她这才明白,那天她摔门而出,摔疼的其实不止她自己。

晚上,她给外婆打电话。外婆听完,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念念,外婆不懂什么合唱。可外婆知道,一起唱歌的人,都是最亲的人。你试着,把她们当亲人看看?”

“……好。“苏念说。

她挂了电话,把合唱团的谱子从抽屉最底层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这一次,她没有翻得哗哗响。她用手指顺着第二声部的线条慢慢地走,像第一次认识它一样。

散场的时候,苏念落在最后,看见林悦的谱夹掉在地上。她捡起来想放回原处,却瞥见谱页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——每一处换气、每一处渐强,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圈,旁边写着"再稳一点"“别急”。有一页的边角,用很浅的铅笔写着:不能让它再塌一次。

苏念把谱夹轻轻放回原处,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。

那些弯弯曲曲的音符,原来不是没有名字的小河。它们只是走在水面之下,托着整条船往前走。

第八章 · 走廊尽头的和解

那一周,苏念开始找王小雨一起加练。

放学后,音乐教室里常常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王小雨教她怎么控制气口,怎么在长音里"藏"住自己,又怎么在需要的时候"亮"出来;苏念教她认谱上那些复杂的临时升降记号,两个人你教我、我教你,倒像交换了什么秘密武器。有一次,她们把那一段暴露段唱了三遍,第三遍的时候,两个声音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,连换气都几乎同步。王小雨惊喜地"哇"了一声:“苏念!你进步好大!”

苏念有点不好意思,可心里是高兴的。原来她不是学不会,是以前从来没想学过。

王小雨也高兴,说:“我就说嘛,你不是唱不好,你是心里有事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:“我心里有事?”

“你自己知道。“王小雨眨眨眼,没有再说下去。

真正让她们说开的那天,是一个周五的傍晚。

苏念留下来还谱夹,走到音乐教室门口,听见里面有歌声——是林悦。她在唱《追光》的第三段,就是转调之后、第二声部暴露段前面那段过渡。可她的声音在转调的地方总是卡一下。唱到第三遍,她停下来,烦躁地把谱子卷起来:“又到这里……还是这里……”

苏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推门走了进去。

林悦看见她,愣了一下,很快别过脸去,语气硬邦邦的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那个地方,“苏念说,“换气在第二个音之后,别急。你急,气就浮上来了,调就飘了。”

林悦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慢慢把谱子展开,说:"……你再来一遍?”

她们把那一段唱了一遍。苏念站在她旁边,用第二声部轻轻托着。林悦的声音在转调的地方顿了顿——然后稳稳地滑了过去。两个声音接在一起,像两只手终于握到了一起。

音乐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林悦望着窗外,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比赛前一周,我姐每天夜里都在阳台上练那一段。她说第二声部不能塌,一塌全完了。可比赛那天她发烧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,临时换我上去。我站在台上,满脑子都是她教我的口诀,一个都想不起来。”

苏念没有插话。林悦停了很久,才又说:“那半拍,我记了两年。“她转过头,眼睛很亮,“所以我想让第二声部,在我这里,好好地立住一次。”

然后她放下谱子,忽然说:“苏念,对不起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“那天我说你根本不懂合唱……“林悦的声音低下去,“其实是我自己怕。我怕第二声部再出事,怕两年前的事再来一遍。我凶你,是因为我拿你没办法——你有天赋,我越是看着你浪费,心里越急。”

苏念张了张嘴,最后说:"……我也对不起。那天,我是故意唱串的。”

林悦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是苏念第一次看见她笑——不是排练时那种绷着的、公事公办的笑,是真的、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。

“我知道。“林悦说,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你那点小心思,全写在脸上。”

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苏念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你……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?”

林悦看着她:“因为那天你听出来了。”

苏念一愣:“听出什么?”

“听出我那段转调卡住了。“林悦说,“这两年,从来没有人听出来过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
“比赛那天,“林悦收起笑,认认真真地看着她,“第二声部交给你了。你唱那段暴露段。”

“……我?“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。“林悦说,“你敢唱,我就敢把后背交给你。”

第九章 · 学会倾听

从那天起,苏念变了。

她自己都没有察觉,可周围的人察觉了。周晓说她"眉毛终于不打架了”,王小雨说她"话变多了”,连李想都稀奇地说:“苏念居然会跟人开玩笑了。”

沈老师教了他们一个练习:所有人闭上眼睛,每人唱一个音,一个和声一个和声地叠上去。唱到第五个音的时候,教室里忽然"嗡"地一下,那个和弦像一朵花在黑暗里绽开了。苏念闭着眼睛,觉得整个胸腔都在跟着共振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“听到了吗?“沈老师的声音很轻,“和声不是把几个音叠在一起,是让每个音都有地方站。你们每个人,都是那个’地方’。”

苏念睁开眼睛,看见林悦站在她对面,也正看着她。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。

排练结束后,沈老师叫住苏念:“你最近进步很大。”

苏念有点不好意思:“是王小雨教得好。”

沈老师摇摇头:“不是嗓子的进步,是耳朵的进步。“他顿了顿,“一个会唱的人,和一个会听的人,中间隔着一整个合唱团。你走到这边来了。”

苏念站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,把那句话想了很久。

后来,她们开始一起回家。林悦住在苏念家隔壁的小区,走路只要十分钟。一路上她们会聊《追光》的强弱处理,会聊今天谁又唱跑了,偶尔也会聊些别的事——林悦说她将来想考音乐学院,苏念说她想当医生;林悦说她妈妈炖的汤特别好喝,苏念说她妈妈做的米粉最好吃。

“那你请我去你家吃米粉。“林悦说。

“……你上次不是说,跟我不一样吗?“苏念脱口而出,说完就后悔了。

林悦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什么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天的话,你是不是听见了?“她看着苏念的眼睛,“我是说,我跟那些’没摔过跟头的人’不一样。我不想让第二声部再在我手里出事——我不是说你。”

苏念忽然觉得,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,被这句话轻轻挪开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“她小声说,“周晓都告诉我了。两年前的事。”

林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……那都过去了。现在第二声部有你,我不怕了。”

十一月月考成绩出来,周晓蔫了。她数学考了六十二分,趴在桌上哀嚎:“我完了,我妈要打死我。“苏念想了想,说:“要不……放学我教你?我数学还行。“周晓一骨碌坐起来:“真的?!苏念你是我亲姐!”

于是放学后的音乐教室和图书馆,多了一对奇怪的组合:一个教数学,一个教唱歌。周晓记不住公式,苏念就把公式编成调子让她唱;苏念不好意思在人多的地方开口,周晓就拉着她站在走廊尽头大声唱,唱到路过的同学都回头看。周晓说:“看什么看,没听过合唱吗?“苏念笑得直不起腰。

十二月月考,周晓的数学考了七十八分。成绩出来那天,她在走廊里蹦起来,拉着苏念转圈圈:“我请你吃米粉!请你吃两碗!”

苏念被她转得头晕,却忍不住笑:“是你自己会的。”

“没有你编的歌,我哪会啊!“周晓理直气壮,“你教我的公式歌,我现在做梦都在唱!”

苏念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,忽然觉得,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,是这样暖的。

那段时间,苏念第一次觉得,“同伴"这两个字是有温度的。它不是一个抽象的词语,是周晓塞过来的糖,是王小雨递过来的水,是林悦走在她身边时放慢的脚步。

语文课上,老师请同学朗读一首诗。苏念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,最后举了起来。

全班都转过头来看她。她站起来,声音还有点抖,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得很稳。读完,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周晓带头鼓起掌来,掌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。

下课后,周晓挤过来:“你朗读的声音好好听!”

“我在合唱团练的。“苏念说。说完,她自己先愣住了——她居然,就这么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,没有脸红,没有躲闪。

她忽然想起,刚转学来的那个九月,她连"大家好"都说不利索。

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会一点一点地变。

第十章 · 比赛的那天

比赛那天,是一个冷得发脆的周六。

青禾中学合唱团的三十几个人,穿着统一的校服,挤在市文化中心后台的化妆间里。暖气开得很足,可大家还是抖——有冷的,也有紧张的。李想一直在讲冷笑话,自己笑得前仰后合,别人都笑不出来,他自己也不在乎,说:“我这是给大伙儿壮胆,你们得捧场。”

沈老师挨个检查他们的谱子、水杯和领结,走到苏念面前时,停了停,说:“别紧张。你练了那么久,那段是你的。”

苏念点了点头,心还是咚咚地跳。

她坐在角落里,一遍一遍地默念自己的谱子。那段暴露段,她已经在心里唱了无数遍,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个气口。可越是熟悉,心里那个"万一"就越清晰:万一我唱错了呢?万一又像那个下午一样,把整段和声毁了呢?

她抬起头,看见林悦站在窗边,背对着大家,攥着谱子的手指节发白。林悦比她紧张——苏念忽然意识到这一点。两年前的那个舞台,一定还压在林悦心里。

她站起来,走过去,在林悦身边站定,轻声说:“第三段转调那儿,你放心唱。你的声音一起,我的和声就跟着你,你走到哪儿,我托到哪儿。”

林悦转过头,看着她。半晌,林悦的嘴角动了动:"……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?”

“合唱团教的。“苏念说。

两个人都笑了。林悦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苏念的手,又很快松开。可就是那一握,苏念觉得,自己的手也不抖了。

上台前,王小雨在队伍里悄悄握住她的手,什么也没说。苏念忽然想起王小雨说过的那句"第二声部是给人暖的”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好,那就暖一次,给所有人看看。

上场前,三十几个人把手叠在一起,喊了一声"青禾”。苏念的手被压在中间,感受到上面一只又一只手掌的温度。她忽然不抖了。

沈老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记住,你们不是三十几个人,你们是一个声音。上场吧。”

灯光亮起来的时候,苏念有一瞬间的恍惚。台下黑压压的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灯光暖洋洋地罩在他们身上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打鼓。周晓站在她斜前方,冲她挤了挤眼;王小雨的呼吸就在她耳侧,轻而稳。

前奏响起来了。第一声部起,旋律像晨光一样往上走。第二声部跟进,暖色一层一层地铺开。一切都很顺利,苏念甚至觉得,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顺。

然后,转调来了。

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就在那个瞬间,她听见林悦的声音——在主旋律转调的地方,轻轻地,几乎不可察觉地,晃了一下。

只有半拍。可能连台下的评委都没听出来。

可苏念听出来了。她几乎是本能地,让自己的和声线往前靠了半步,稳稳地接住那个晃动的音,像一只手,在黑暗里稳稳地托住了另一只正在发抖的手。

林悦的声音稳住了。那一段明亮地滑过去,转进暴露段。苏念深吸一口气——轮到她站出来了。

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。那段弱声长句,在空旷的剧场里铺展开来,像夜里缓缓亮起的灯。她没有想"这是不是主旋律”,没有想"有没有人在听我”。她只是在唱,稳稳地,托着上面那层明亮的光。她感觉到身后男低音沉沉地压着底,感觉到王小雨的气口和她咬合在一起,感觉到整个合唱团像一架巨大的、温柔的乐器,而她,是这乐器里一个小小的、却必不可少的零件。

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的时候,整个剧场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后台,林悦抱着她哭了。林悦的妆都哭花了,还一边哭一边说:“你唱得太好了……你知不知道你那段有多稳……“苏念也哭了,她说:“是你先稳住的,我才敢开口。“周晓扑过来,把她们两个都抱住:“都别哭了!我们赢了!一等奖!”

苏念在周晓的胳膊缝里,看见沈老师站在不远处,正慢条斯理地擦眼镜。他看见苏念看过来,冲她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
可苏念觉得,那是她见过的最亮的笑。

回学校的路上,大巴车晃晃悠悠。不知道谁先起了个头,全车人又唱起《追光》来。没有指挥,没有钢琴,声音却比在台上还齐。沈老师坐在最前面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。苏念靠着车窗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心想:原来唱歌最高兴的时候,不是拿奖的时候,是大家坐在一起,想唱就唱的时候。

第十一章 · 一起唱响

一等奖的奖杯,被放进了学校门口的玻璃橱窗里。

苏念每天上学都要从橱窗前经过。有时候她会看见有同学趴在玻璃上,指着合照里某个模糊的人影说:“这个是我们班的!“她听了,不再像从前那样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,反而会弯一下嘴角——她也说不清那种感觉,就好像,她终于不再害怕被人看见了。

有天中午,苏念看见林悦站在橱窗前,看着那张合照,看了很久。苏念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林悦没有转头,只说:“两年前,这张橱窗里摆的,是安慰奖的牌子。“她顿了顿,“现在,终于轮到它了。”

苏念没说话,只是和她一起站着,看了一会儿橱窗里的光。

第二天早读,陈老师当众念了喜报,全班鼓起掌来。有人喊:“苏念,你给我们班争光了!“苏念的脸又红了,可她这一次,没有躲。她低着头,可嘴角是翘着的。周晓在桌子底下悄悄冲她比了个大拇指。

合唱团的排练没有停。比赛只是把大家聚得更紧了一些。周日下午的合排,沈老师破天荒地没有排比赛曲目,而是让大家自己想唱什么就唱什么。

李想起了一首老歌,男低音们跟着哼;周晓拉着王小雨唱了个二声部的小调;林悦坐在钢琴前,弹了一段《追光》的前奏,弹到一半停下来,朝苏念扬了扬下巴。

苏念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不用说话,她们都知道彼此要唱什么。林悦弹下去,苏念的和声跟上来,第一声部的主旋律在琴声里亮起来,第二声部在底下稳稳地托着。唱到那一段熟悉的暴露段,两个人同时笑了——声音没有停,一直唱到最后那个和弦。

夕阳从音乐教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。沈老师靠在门框上,没有进去,只是听着。

他想:真正的合唱,是每个人都听得见别人,也敢让别人听见自己。苏念刚来的时候,只敢在四楼半的拐角偷偷唱歌;现在,她敢站在所有人面前,托住别人的声音了。而林悦,那个绷了两年的小姑娘,也终于能笑着,把后背交给别人了。

那天晚上,苏念躺在床上,想起这半年来的事。想起九月那个贴着冰凉墙壁、连"大家好"都不敢说的自己;想起四楼半拐角的橘黄色阳光;想起林悦那句"你根本不懂合唱”;想起比赛那天,那半拍晃动的声音,和她稳稳接住的手。

妈妈在门外听见她轻声哼歌,没有推门,只轻轻把门带上,站在走廊里笑了笑。她忽然觉得,那个总缩在自己壳里的女儿,好像真的,慢慢地,把壳打开了一条缝。

以前苏念以为,唱歌是让别人听自己。现在她懂了,唱歌是让自己去听别人,也让别人听见自己。

主旋律很亮,第二声部很暖。夜空从来不抢月亮的光——可没有夜空,月亮再亮,也悬在虚空里。

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不是站在最亮的地方,而是站在那个能把别人托起来的地方。这是合唱教给她的事: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,可只要愿意听,就总能和别人的声音,唱到一起去。

她翻了个身,轻声哼起外婆教她的那首歌:“月亮弯弯,照着小河,船儿摇摇,带我走远方……”

这一回,她没有再找一个没人的角落。

晚上,外婆打来电话。苏念把奖杯的事说了,外婆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:“念念出息了!你唱的歌,外婆隔着电话都听见了——月亮弯弯,照着小河……”

苏念跟着唱完最后一句,眼眶热热的:“外婆,等我放假回去,唱给你听。”

“好,外婆等着。“外婆说。

读后想一想

  1. 苏念一开始为什么觉得第二声部是"陪衬”?如果你是她的朋友,你会怎么劝她?
  2. 林悦对第二声部那么"凶”,背后藏着什么故事?这让你对"严厉"有了什么新的理解?
  3. 合唱团里,主旋律、第二声部、低音各司其职,谁也离不开谁。你的班级或小组里,有没有类似的"各司其职"的合作?举一个例子说说看。
  4. 从"不敢开口"到"主动托住别人的声音”,苏念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她改变了什么,又保留了什么?
  5. 你觉得"发出自己的声音"和"倾听别人的声音"矛盾吗?读完这个故事,你怎么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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