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洗袜子

第1章 · 袜子跑到床底下

夏天的傍晚，太阳落下去很久了，风还是热乎乎的。

小满八岁。他刚在院子里踢完球，跑进屋的时候，两只脚像踩在火炉上。他把球鞋一甩，鞋飞到了墙角。袜子也被他一把扒下来，揉成一团，顺手往床底下一塞。

“搞定。“他拍了拍手，光着脚跑去喝水。

凉水喝下去，浑身都舒服了。小满早把那双袜子忘到脑后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要穿鞋的时候，发现袜子不见了。

他找枕头底下，没有。找椅子背上，没有。翻书包，只有几本书和一支滚出来的铅笔。他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，黑乎乎的一片。

“我的袜子呢？”

妈妈正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，听见这句话，笑了一下：“你昨天回来的时候，不是自己把袜子塞床底下了吗？”

小满的脸红了。

妈妈放下豆浆，蹲下来，用晾衣杆往床底下一勾。一只，两只，袜子被勾出来了，灰扑扑的，还粘着两块干泥巴。

妈妈拿起来闻了一下，立刻皱起鼻子，把它举得远远的。

“小满，“妈妈说，“这袜子都臭得能自己站起来了。”

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“小满不服气。

“你闻闻。”

小满凑过去，鼻子刚靠近，就"嗷"了一声，猛地往后跳。那味道又酸又闷，像被太阳晒了三天的小水沟。

“这……这是我昨天穿的？”

“是你昨天穿的。“妈妈点点头，“你昨天跑了那么久，出了好多汗，脚上还会掉皮屑。汗和皮屑都钻在袜子里，捂上一夜，就变成这个味道了。”

小满看着那双袜子，觉得它有点陌生，好像昨天它还干干净净地躺在抽屉里。

“妈妈，“他说，“那你帮我洗了吧。”

妈妈没有马上答应。她把袜子放在脸盆边上，拧开水龙头洗手，才回过头来。

“你八岁了。“妈妈说。

“八岁就不能让妈妈帮忙了吗？”

“不是不能。“妈妈擦了擦手，“可是小满，你自己脚上出的汗，为什么要妈妈来洗呢？”

小满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“你想想，“妈妈继续说，“你会自己穿衣服，会自己刷牙，会自己整理书包。这些事，以前也都是妈妈帮你做的。后来你学会了，就不用妈妈了，对不对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洗袜子也是这样的。学会了，就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小满看着那双又灰又臭的袜子，心里有点不服，又有点想试试。

“可是我不会呀。“他说，“我从来没洗过。”

妈妈笑了。她把脸盆从架子上拿下来，放到小满面前，咚的一声，像敲了一下小锣。

“不会就学。“妈妈说，“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洗袜子的。妈妈也是七岁那年，跟着你外婆学的。”

“外婆教你的时候，你也洗不干净吗？”

“我洗得更糟。“妈妈眨了眨眼睛，“我把半袋洗衣粉都倒进盆里，泡泡堆得比脸盆还高。你外婆进屋的时候，差点以为我们家的地板变成云朵了。”

小满笑了起来。他忽然觉得，洗袜子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吓人。
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
“现在。“妈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，“先把手洗干净，再把袜子拿过来。记住，第一步不是洗袜子。”

“那第一步是什么？”

妈妈指了指他的脚。

“第一步，是洗脚。”

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脚，脚趾缝里果然还留着一点昨天的泥。

他乖乖地坐进小板凳，把脚放进温水里。温热的水漫过脚背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等他擦干脚，妈妈把那双臭袜子放进了脸盆。

“小满，“妈妈说，“从今天起，它们就是你的活儿了。”

第2章 · 一团泡泡跑出来

妈妈转身去阳台拿洗衣粉，回来的时候，脸盆里已经全是泡泡了。

小满站在盆边，两只手沾满了白花花的泡沫，脸上一副得意的样子。

“我放了洗衣粉。“他说。

“放了多少？”

小满举起手里的勺子，勺子已经空了。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大袋子——袋口敞开着，里面的粉少了浅浅一层。

妈妈走过去，把袋子提起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她没有生气，只是长长地"哦"了一声。

“小满，“妈妈说，“一盆水，只要一小勺洗衣粉就够了。你刚才放的，够洗十条袜子。”

“多放一点不是洗得更干净吗？”

“你试试。”

小满把手伸进盆里，想搓一搓袜子。他的手一进去，泡泡就"呼"地涌上来，像一群白色的小羊，从盆里翻出来，顺着盆边往下滑。

一滴，两滴，一片。

地板上很快就有了一小摊水。小满往后退了一步，脚底一滑，整个人"哎哟"一声，扶住了洗衣机才站稳。

“妈妈！“他叫起来，“泡泡跑出来了！”

妈妈没有冲过来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小满，说：“泡泡跑出来了，是谁弄的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那谁把它收拾干净？”

小满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地板上的泡泡摊子，又看看自己满手的白沫，心里有点委屈。他本来以为，妈妈会像以前一样，拿块抹布过来三下两下弄好。

可妈妈只是把抹布递给了他。

“先关水。“妈妈说。

“水龙头我早就关了。”

“那就把盆端低一点，别让泡泡流出去。”

小满端起脸盆，小心地放到地上。泡泡还在往外冒，可是慢下来了。他蹲下来，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地板。抹布很快就湿透了，他拧了一下，水滴滴答答落在盆里。

泡泡破在他手背上，痒痒的。他擦着擦着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“妈妈问。

“我手上全是泡泡，“小满说，“像戴了一副白手套。”

“那是洗衣粉在跟水玩。“妈妈说，“你放得太多，它们就玩疯了。”

小满把地板擦干，站起来，两只手泡得发白。他看着脸盆，泡泡还堆得高高的，袜子埋在里面，一点也看不见。

“妈妈，“他说，“袜子还在里面吗？”

“在。可你摸不到它。”

小满伸手在盆里找了半天，才捞出一只袜子。袜子滑溜溜的，抓不住，像一条小泥鳅，从他指缝里溜走，又掉回盆里。

“啊。”

“泡泡太多，就看不见袜子，也搓不动袜子。“妈妈说，“洗东西不是泡泡越多越好。泡泡是来帮忙的，不是来捣乱的。”

小满点了点头。他好像明白了一点，又好像没完全明白。
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“他问。

妈妈把脸盆端到水龙头下面，倒掉一半泡沫水，又接了半盆清水。

“现在泡沫少一点了，你再摸摸看。”

小满把手伸进去。这一次，他一下就摸到了袜子。袜子软软地躺在水底，脚尖那一段还有点硬，像结了一小块疤。

“我摸到它了！”

“摸到就好。“妈妈说，“洗衣服的秘诀，从来不在于放多少粉，而在于你的手知不知道该搓哪里。”

小满把袜子抓在手里，忽然觉得它有点沉。他把它翻过来，看见脚尖那一块灰灰的印子，那里是他今天跑得最凶的地方。

“这里最脏。“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它最硬。”

妈妈笑了。她拿过那块抹布，把地上的水渍又擦了一遍，然后指了指盆边的小凳子。

“坐下。“妈妈说，“现在教你真正的洗法。刚才那一次，算你自己试的。”

小满乖乖地坐下了。他把两只手放进水里，水是温的，暖暖地包着他的手指。

窗外的太阳爬到了对面的楼顶，光从阳台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盆里，泡泡一个个亮起来，又一个个破掉。

“妈妈，“小满小声说，“我刚才是不是搞砸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“妈妈把手搭在他肩上，“你第一次自己尝试，就已经比昨天多会一件事了。”

“可是我把地板弄湿了。”

“地板擦干净了，你也就学会了怎么不弄湿地板。“妈妈说，“学做事就是这样，先做错，再做好。谁都是这样长大的。”

小满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，心里那点委屈慢慢化开了。

第3章 · 妈妈的三步法

妈妈也在小板凳旁边坐了下来。她挽起袖子，把手伸进盆里，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。

“看好了。“妈妈说，“洗袜子只有三步：泡一泡，搓一搓，冲一冲。”

“就三步？”

“就三步。“妈妈点点头，“听起来很简单，做起来有点讲究。你先看妈妈做一遍。”

妈妈把袜子按进水里，让它整个沉下去。水面咕嘟冒了两个小泡，袜子慢慢地喝饱了水，从灰扑扑变得软塌塌。

“这是第一步，泡。“妈妈说，“泡的时间不用长，两三分钟就够。泡一泡，脏东西就松了，等会儿好搓。你要记着，水要没过袜子，不能让它露着头。”

小满看着袜子在水里飘，像两条睡着的小鱼。

“要是泡很久呢？“他问。

“泡太久也没用。“妈妈说，“脏东西泡松了就够了，泡一天只会把水泡臭，袜子还是那个袜子。做事讲个正好，不是越久越好。”

小满"哦"了一声，把这个道理也记在心里。

两三分钟过去了。妈妈把一只袜子捞出来，摊在左手掌心上。

“这是第二步，搓。“妈妈说，“把袜子摊平，两只手合起来，像这样——”

她两只手夹着袜子，从脚尖往袜口的方向，一下一下地搓。她的手不快，可每一下都用着劲，搓过的地方，袜子就慢慢变了颜色，灰印子一点点淡下去。

“为什么要从脚尖搓到袜口？”

“因为脏的地方在脚尖和脚跟。“妈妈把袜子的脚尖翻给他看，“你看，这里最黑。灰啊汗啊，都爱藏在脚尖和脚跟。所以这两个地方要多搓几下，别的地方轻轻带过就行。”

“搓几下算多？”

“你数着。“妈妈说，“脚尖搓十下，脚跟搓十下，中间搓五下。数完就是够了。”

小满看着妈妈手上那团袜子，觉得有点像在给袜子做按摩。

“搓的时候要用多大的力气？”

“不用很大。“妈妈说，“你看，妈妈的手也没有捏得特别紧。太用力会把袜子搓破，破了就要缝，缝不上的就只能扔。用力要匀，稳一点，慢一点。”

“那要是搓不干净呢？”

“那就再打一点点洗衣粉，再搓十下。“妈妈说，“不要一上来就死命搓，那样只会把手搓红。”

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心，那里已经有点发皱了。

接着是第三步。妈妈打开水龙头，把水调到细细的一股。

“冲。“妈妈说，“一只手拿着袜子，一只手接水，让水从袜子里穿过去。冲完一面，翻过来冲另一面。”

水从妈妈的指缝间流下来，落进盆里。小满看见一股灰白色的水顺着袜子往下淌，淌了一会儿，水就变清了。

“冲到什么程度算干净？”

“冲到水是清的，闻起来没有洗衣粉的味道。“妈妈说，“要是水还是白的，就再冲一遍。这一步不能省，省了的话，袜子干了会发硬，穿着扎脚。”

妈妈说完，把洗好的袜子拧了拧，搭在盆边上。

“好了，三步做完了。“妈妈说，“现在换你。”

小满把另一只袜子抓在手里。他先把它按进水里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。水面上浮起几个小泡泡，破了。他等了一会儿，又在心里默数到六十。

“泡好了。“他说。

他把袜子摊在掌心上。袜子湿湿的，滑滑的，比刚才听话多了。他两只手合起来，从脚尖开始搓。
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他数得很认真，嘴唇一动一动的。

搓到第五下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把袜子举起来看。脚尖那块灰印子淡了一点，可还没全下去。

“妈妈，“他说，“它还是黑的。”

“那就再搓十下。“妈妈说，“你看，你刚才用的力气都在手指上，手掌没使上劲。这样搓，袜子当然不动。你把力气放到手掌上，像这样，整个手掌压着它走。”

小满重新搓了一遍。这一次，他感觉到袜子在手掌下面"沙沙"地响。那声音很小，可是很清楚，像有一粒一粒的灰，正从布里被赶出来。

“有声音！“他说。

“那就是搓对了。“妈妈说，“洗东西的时候，手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
小满把脚尖搓完，又把袜子翻过来，找到脚跟那一块，一格一格地搓过去。数到十的时候，他把袜子举到灯下看，灰印子几乎看不见了。

“干净了！“他高兴地叫。

“还没有。“妈妈指了指水龙头，“还有第三步。”

小满赶紧把袜子放到水下面冲。水凉凉地流下来，冲在他手指上，很舒服。他冲完一面翻一面，冲了三遍，直到流下来的水清清亮亮，一点白沫都没有。

他把袜子拧了拧，搭在盆边，跟妈妈那只并排放在一起。

两只袜子的颜色是灰的，一样的灰。可小满看了看，觉得右边那只好像亮一点。

“妈妈，“他说，“右边这只是我洗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我搓得久。“小满说，“我数了二十下。”

妈妈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
第4章 · 反面才是贴着脚的那一面

第二天傍晚，小满自己把脸盆搬到了阳台上。

他昨天洗的那双袜子已经干了，被他收进了抽屉。今天他踢完球，脱下来的袜子没有往床底下塞，而是直接放进了盆里。

“妈妈，“他喊，“今天我自己洗，你别过来。”

妈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：“好，水开了自己小心。”

小满拧开水龙头，接了半盆水。他伸手试了试，水有点凉。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点热水，再用手指搅了搅。这一次，水是温的。

“一小勺。“他拿起勺子，舀了平平的一勺洗衣粉，倒进盆里。白色的粉落进水里，散开，化掉了。

他把袜子按进水里，看着它沉下去。

两三分钟以后，他把袜子捞出来，摊在掌心上，从脚尖开始搓。

搓了十下，他停下来看。脚尖的灰印子淡了。他很高兴，又接着搓脚跟，数到十。再翻到中间，搓五下。

一只洗完了，他又拿起第二只。

等两只都洗完，他把它们放在盆边，站直了身子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手有点酸，肩膀也有点酸。

“洗完了！“他大声说。

妈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，看了看盆边的两只袜子。她走过来，拿起一只，翻了个面。

“小满，“妈妈说，“你看看里面。”

小满凑过去。袜子的反面，灰蒙蒙的一层，比正面还脏。有一层淡淡的黄，还有一点细细的皮屑，粘在布上。

“怎么会这样？“他愣住了，“我明明搓过外面了。”

“因为贴着你的脚的那一面，才是反面。“妈妈说，“你的汗、你的皮屑，都是从里往外渗的。外面看着干净，里面还闷着一层。你想，穿的时候，是你的脚贴着这一面，还是贴着外面那一面？”

小满想了想。

“贴着里面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“妈妈说，“里面不干净，穿上一天，脚又会痒，又会臭。”

小满拿起袜子，把它翻过来。袜子软塌塌的，翻起来不太听话，他掏了半天，才把脚尖那一头翻出来。

“翻袜子也这么难。“他嘟囔了一句。

“不难，是手还不熟。“妈妈说，“做熟了，一下就翻过来了。”

翻好的袜子像个小口袋，小满把手伸进去，从脚尖开始搓。

反面的灰更多。他搓了三下，掌心下面就开始"沙沙"响，灰白色的水从指缝里挤出来，一滴一滴落进盆里。他数到十，又数到十，一共搓了二十下。

搓到脚掌那一块的时候，他觉得手掌下面有点硬。

“妈妈，这里硬。”

“那是袜口。“妈妈说，“袜口有松紧带，是最娇气的地方。你像刚才那样用力搓，很容易把它搓松。松了就勒不住脚，走路的时候会往下掉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袜口要轻轻地捏。“妈妈把袜子拿过来，示范给他看，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，一点一点地搓，力小一点，次数不用多，两三下就好。”

小满学着妈妈的样子，捏着袜口搓了两下。

“这样？”

“对，就是这样。”

他把第二只袜子也翻过来，里里外外搓了一遍。搓完指尖有点发烫，他把手放在嘴边吹了吹。

“手疼吗？“妈妈问。

“不疼。“小满摇摇头，“就是有点热。”

“洗衣服是要用手的。“妈妈说，“手累是常事。累了就歇一歇，喝口水，回来接着洗。别因为累了就乱搓一气，那样白洗。”

小满坐下来歇了一会儿，喝了两口凉白开，又回到盆边。

这时候他发现了第三只袜子。

那是前几天的，被他塞在球鞋里，今天翻鞋的时候才翻出来。它硬硬的，站着都不会塌下去。

“这只怎么办？“小满问，“它太脏了。”

“那就泡久一点。“妈妈说，“先泡五分钟，让脏东西松了，再搓。脏得厉害的东西，急不得。你今天要是嫌它脏，把它藏起来，明天它还是脏的。”

小满把第三只袜子按进水里，自己在旁边数数。数到三百，他把袜子捞出来，开始搓。

这一次，他搓得特别慢。脚尖搓十下，脚跟搓十下，中间搓五下，反面再来一遍。水里慢慢变浑了，像一杯加了牛奶的茶。

搓完最后一下，他把袜子举起来看。

还是有一小块淡灰留在脚跟的地方。他皱了皱眉，又把它按回水里，重新搓了十下。

第三次举起来看的时候，那块淡灰终于散了。

“妈妈！“他喊，“这只洗干净了！”

妈妈走过来，拿起那只袜子看了看里外，点点头。

“干净了。“她说，“小满，你发现没有？刚才那两遍，你都没有问我要不要放弃。”

小满想了想，笑了。

他确实没想过。他只是觉得，那块灰还在，那就再搓几下。

第5章 · 一盆清水照见脸

搓完三只袜子，盆里的水已经浑得看不见盆底了。

小满端起盆，想把水倒掉。他刚抬起来，盆一晃，脏水溅了一地。

“哎。”

他没有叫妈妈。他把盆放下，先把抹布拿过来，蹲在地上，一点一点把水擦干。擦完，他才小心地把盆端到水龙头下面，倒掉脏水，换上清水。

这一次他学乖了，盆只端到胸口那么高，走得慢慢的。

清水倒进盆里，袜子又浮起来。

“冲。“小满自己念了一句。

他把袜子按进水里，用两只手来回揉。水很快就变成灰白色。他拧开水龙头，让清水从袜子里穿过去，冲完一面，翻过来冲另一面。

冲完一遍，他倒掉水，又换了一盆。

第二盆水还是有点白。他皱了皱眉，又倒了一次。

第三盆水倒进盆里的时候，小满停下来，认真地看。

水清清的，能看见盆底那朵蓝花，能看见自己圆圆的脸浮在水面上。他动了动头，水里的自己也动了动。

“妈妈！“他喊，“水能照见我了！”

妈妈走过来，弯腰看了看盆里的水。

“那就冲好了。“她说，“干净的水是最实在的尺子。你说洗干净了不算，水说干净了才算。”

小满把袜子从水里捞出来。袜子沉甸甸的，吸饱了水，往下滴水。

“现在该拧干了。“妈妈说，“看着我。”

她把一只袜子摊平，从脚尖那一头往里卷，卷成一个圆筒，然后用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拧。

“拧的时候，两只手往相反的方向转。“妈妈说，“力气要匀，别一下子拧到底。袜口那一段轻一点，别把松紧带拧断了。”

小满学着她的样子，把袜子卷成筒，两只手一拧。

水"哗"地流下来，落在盆里。他拧了两下，手一滑，袜子松开了一半。

“再来。”

他重新卷好，慢慢拧。这一次，水顺着袜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掉，先是一串，后来变成一滴，最后不滴了。

“拧好了。“他举起来给妈妈看。

“嗯。“妈妈点点头，“你看，袜子不滴水了，挂上去就不会把楼下阿姨的被子淋湿。”

小满把三只袜子一一拧好，放到盆边。他忽然想起来什么，把袜子拿起来，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“没有洗衣粉味道了。“他说。

“那你再闻闻这只。”

妈妈把最脏的那一只递给他。小满闻了一下，愣住了。

有一点淡淡的酸味，很轻，但还在。

“它还有味道。“小满低下头。

“那说明里面还没冲干净。“妈妈说，“这时候有两个办法：一是再搓一遍，二是再多冲两盆水。你自己选。”

小满想了想。

“我再冲两盆水。“他说，“搓一次太累了。”

妈妈笑了：“行，你自己决定。不过要是冲完还有味道，你还是要搓。”

小满重新接了水。他冲了一遍，闻一闻。还有一点点。他又冲了一遍。

第三遍的时候，他把袜子贴在鼻子前面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只有清水和太阳的味道，别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干净了。“他说。

“真干净了？”

“真干净了。“小满认真地说，“妈妈，这次是我自己闻的，不是你说干净的。”

妈妈看着他，眼睛弯了起来。

接着是晾袜子。妈妈把他带到阳台，教他怎么用夹子。

“袜子要拉平。“妈妈说，“脚尖那里捏一捏，把皱的地方拉直。皱着晾，干了也是皱的，穿起来硌脚。”

小满用两只手把袜子拉得直直的，脚尖那一块捏了又捏。

“夹在哪里？”

“夹脚尖和脚跟都行，别夹袜口。“妈妈说，“袜口有松紧带，老用夹子扯，会松掉。还有，两只袜子夹开一点，让风能从中间穿过去。挤在一起，一晚上也干不了。”

小满把三只袜子一只一只挂上去。他还特意把同一双的两只挂在一起，让它们挨着。

“妈妈，“他一边挂一边说，“为什么不能挂在太阳最毒的地方？”

“你说呢？”

“因为……会被晒硬？”

“对了一半。“妈妈说，“太阳晒得久，袜子会变硬、会掉色，松紧带也容易坏。晾在通风的地方最好，有点风，有点阴凉，第二天早上就干了。”

小满抬头看晾衣绳上的三只袜子。它们在风里轻轻地晃，像三片薄薄的叶子。

他低头看了看地板。脸盆边上的水渍，他又擦了一遍，擦得干干净净。

妈妈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小满，你还记得昨天吗？”

“记得。“小满说，“昨天我把地板变成小池塘了。”

“今天呢？”

小满看了看自己脚边——干的。看了看盆边——干干净净。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还是湿的，但已经不白了。

“今天没有。“他说。

“这就是进步。“妈妈说，“不是你今天洗得比昨天快，而是你今天不用我提醒，就知道该擦哪里。”

小满把手在毛巾上擦了擦，站在阳台上，久久没有进屋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吹在他脸上，凉凉的，很舒服。

第6章 · 晾衣绳上的三只小旗子

第二天早上，小满醒得特别早。

他没有先刷牙，也没有先喝水，光着脚跑到阳台上去看。

三只袜子全干了。它们挂在晾衣绳上，被早上的风轻轻吹着，一晃，一晃，像三只小旗子。

小满伸手摸了摸。袜子软软的，干干的，一点都不硬。他把它们取下来，捏在手里，闻了一下。

有太阳的味道。

他把袜子拿回屋，坐在床边，一只一只地穿。脚尖伸进去，脚跟落下去，袜口轻轻地贴在脚腕上，不紧也不松。

小满跳了跳，又走了几步。

“好舒服。“他小声说。

他自己洗的袜子，穿在自己脚上，软软的，稳稳的。这种感觉很新鲜，好像脚上穿着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。

吃早饭的时候，爸爸从屋里出来。他刚洗完脸，头发还是湿的，坐下就伸手拿包子。他吃了两口，忽然低头看了看小满的脚。

“咦，小满，“爸爸说，“你今天穿的袜子是新买的？”

“不是。“小满说，“是我自己洗的。”

爸爸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你自己洗的？”

“嗯。“小满点点头，“泡一泡，搓一搓，冲一冲。三步。”

爸爸看了看妈妈。妈妈笑着点了点头。

“真的？“爸爸还是有点不信，“那我看看干净不干净。”

小满把脚抬起来，架在另一条腿上，脚尖朝着爸爸。

爸爸凑过去，先看脚尖，再翻过来看脚跟。他还闻了一下。

“干净。“爸爸说，“比我洗得干净。”

“爸爸你也会洗袜子？”

“我小时候也是自己洗的。“爸爸说，“不过我十岁才学会。“他想了想，又说，“那时候我洗了一双，晾在院子里，第二天发现少了一只。找了半天，你猜在哪儿？”

“在哪儿？”

“被家里的狗叼去当玩具了。“爸爸说完自己先笑起来。

小满也笑了。他忽然觉得，爸爸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一天。

“爸爸，“小满说，“那你会翻过来洗里面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反面。“小满把筷子放下，比划着，“贴着脚的那一面才是反面。外面看着干净，里面还闷着一层汗。你要把袜子翻过来，脚尖搓十下，脚跟搓十下。袜口有松紧带，不能用力搓，要轻轻地捏。”

爸爸听得嘴都张开了。

“还有，“小满接着说，“水要能照见脸，才算冲好了。晾的时候要拉平，不能挂在太阳最毒的地方。”

“小满，“爸爸说，“你才洗过一次，怎么知道这么多？”

“我洗了两次。“小满认真地纠正他，“第一次我把半盆泡泡弄到地上了，第二次我自己擦干了。”

妈妈把一碗粥放到小满面前。

“小满，“妈妈说，“吃完饭，把你的袜子叠一叠，收进抽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小满说，“要一对一对地放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放乱了，明天早上就要找半天。“小满说，“我上次找不到袜子，就是因为我乱塞。”

妈妈没再说话，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中午的时候，隔壁的小石头来找小满玩。两个人坐在门槛上，小石头脱了鞋，脚上的袜子灰一层。

“小石头，“小满说，“你的袜子该洗了。”

“我妈给我洗。“小石头说。

“你自己不会洗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“小石头很坦然，“洗袜子多麻烦。”

小满想了想，把昨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。他讲泡泡怎么从盆里跑出来，讲他怎么差点滑倒，讲水里怎么能照见自己的脸，讲第三只袜子怎么搓了三遍才干净。

小石头听得眼睛都不眨了。

“真的不难吗？“他问。

“不难。“小满说，“就是三步。第一步泡，第二步搓，第三步冲。你要是不信，下午我教你。”

“教我？”

“嗯。“小满点点头，“你带一双脏袜子来，我带一个盆。”

那天下午，两个八岁的孩子坐在院子里，围着一个脸盆，搓得满手都是泡泡。泡泡飘起来，在太阳底下一个个亮起来，又一个个破掉。

小满蹲在旁边，一边看着，一边慢慢地说：“水要没过袜子……脚尖搓十下……袜口要轻一点……别急，脏东西急不掉……”

他说话的样子，有点像妈妈。

晚上，小满把洗好的袜子叠成一沓，放进抽屉最左边那一格。他关抽屉的时候，忽然发现——抽屉里一共五双袜子，全都是他自己洗的。

他把手放在抽屉上，站了一会儿。

妈妈走过来，问他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
“我在想，“小满说，“以前我觉得洗袜子好难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觉得……“小满想了想，“就是一件小事。”

“对啊。“妈妈说，“很多看起来难的事，其实就是一件一件小事。你一件一件做完了，回头一看，就没那么难了。”

小满点点头。他把抽屉轻轻推上，转身去刷牙。

刷完牙，他低头看自己的脚，袜子干干净净的，在灯下泛着一点软软的白。

他笑了一下，跑去看电视了。

读后想一想

1. 小满第一次洗袜子的时候，为什么泡泡会跑到地上？如果你是妈妈，你会怎么对他说？

2. 洗袜子的三步是什么？哪一步最容易被忘掉？你在家洗过什么小东西，可以把这个办法用上去？

3. 为什么妈妈说要"把袜子翻过来洗”？你觉得还有哪些自己的小东西，也有别人看不见的那一面？

4. 小满冲水冲到"水能照见脸"才停下来。你有没有一件"再坚持一下就好了"的事？后来怎么样了？

5. 小满教小石头洗袜子的时候，说话有点像妈妈。你会愿意把自己学会的本事教给谁？想先教他哪一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