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谱
少年从嫌弃脸谱「土」,到读懂一张张脸上的忠奸善恶,并把它讲给同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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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· 箱子里的脸
陈砚十四岁那年,最怕的一件事,是同学知道他爷爷是"唱戏的"。
严格说,爷爷并不唱。爷爷在京剧团待了一辈子,管的是后台那间小屋:一排排油彩、一叠叠棉纸、几支勾脸用的毛笔。演员进来时是一张平常的脸,坐进那把椅子,出来就成了关公、包公、张飞。爷爷的手,就是那道门。
可这些话,陈砚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周六下午,妈妈把一袋粽子和两盒钙片塞给他:“给你爷爷送去,顺便陪他坐坐,别老捧着手机。”
爷爷家在三楼,老楼,楼梯拐角堆着别人家的纸箱。门一开,一股气味涌出来——有点香,有点凉,像雨后的木头。是油彩的味道。房间里正响着收音机,一个女声拖着长长的尾腔,转来转去,像怎么也落不下来。
“来了?“爷爷从里屋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。
陈砚把东西放下,随手想关收音机,手停在半空,没按。他其实一直嫌这声音又慢又吵,像有人故意不让话说完。但爷爷这几天感冒刚好,他不想惹人。
“爷爷,我妈说让你少下楼。”
“我又不是不会走。“爷爷走出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背上青筋高高的,像树根。
陈砚在沙发上坐下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弹出一堆消息,班里同学在约着去打篮球。他正要回"马上到”,忽然看见沙发旁那只旧木箱——平时总锁着,今天开了一条缝。
箱子没关严。一层薄薄的灰在箱沿上被抹开了,像有人刚翻过。
陈砚愣了愣,伸手把箱盖推上去。
他以为里面是奖状、旧衣服、罐头瓶。结果不是。
一叠一叠的东西,用旧报纸隔着,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是一排面具似的脸——不,不是普通的玩具面具。是脸谱。
红的、黑的、白的、蓝的、黄的、金的,一张挨着一张,密密麻麻地看过来。
陈砚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。
那红脸的最吓人。眉毛像两把刀,斜斜地插到鬓角;眼睛又长又细,眼角往上挑,像随时要睁;眉心有一道竖纹,红得发亮,红得不像人能干出来的颜色。隔着薄薄一层壳,它就在那儿看着他,不说话。
“这是关老爷。“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,手在褂子下摆上擦了擦,“关云长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脸要红成这样?“陈砚听见自己问。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,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爷爷没急着答。他蹲下去,手伸进箱子,把那张红脸捧出来,翻过来,露出里面的白胎。他的指腹在红漆上蹭了一下,像在摸一只睡着的猫。
“红,是因为他把心掏出来给人看。“爷爷说,“戏台上没工夫解释这个人是好是坏,一张脸出来,台下就都懂了。”
“这也太夸张了吧。“陈砚说,“谁脸上写着字啊。”
“就写着字。“爷爷把面具翻回来,举到他面前,“你看,眉毛、眼窝、额头,每一笔都是话。你看不懂,是因为你没学过这门话。”
陈砚想说"那也没必要学”,话到嘴边,被那对丹凤眼堵了回去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。很小很小,小到他以为早就忘了。
小时候有一年,他大概四五岁,被爸妈扔在爷爷家一整天。他哭,怎么哄都不行。后来爷爷把他抱到膝头,脸凑得很近,说:“你看爷爷的脸。“然后两只手在脸前一挡一开——“变!“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,忽然变成了别的东西:白的、黑的、红的,一层一层往上长。
他当时笑得直打嗝,抓着爷爷的脸不松手,非要再变一次。
“你小时候,“爷爷慢慢把面具放回箱子,“抓着我这张脸不放。”
陈砚没接话。他看着箱子。油彩一盒一盒,红黑蓝黄,盒盖上用铅笔写着小字,字迹很旧了。旁边还有一支支毛笔,笔毛硬得像刷子。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一个穿蓝褂子的年轻人站在一排脸谱前面,侧着脸,手举得高高的,正往谁脸上画。
那年轻人眉眼很像爷爷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很淡,陈砚凑近了才看清——“后台 一九八四”。
“爷爷。“他听见自己说,“你给多少人勾过脸?”
爷爷想了一会儿,摇头:“数不清了。一个人勾一次,一出戏勾一晚上。你来我往的,都过去了。”
收音机里的女声终于落了下来,一段长长的过门接着起来,弦子在里头细细地走。屋子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爷爷,“陈砚说,“为什么关公的脸是红的,曹操的脸就是白的?”
爷爷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往两边摊开,像两道很浅的勾线。
“你要是真想知道,“爷爷在沙发上坐直了,“坐下来,我给你讲讲这脸上的事。”
陈砚看了一眼手机。篮球群里还在刷屏。
他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。
第2章 · 红脸的忠,白脸的算盘
爷爷没先讲关羽。他先讲了一件别的事。
“早年间演戏,台子是搭在野地里的。“爷爷说,“底下站着几百上千人。离得最远的,站在最后一排,看不清你脸上有没有表情,也听不清你嘴里念的什么。他凭什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?”
陈砚想了想:“听唱词?”
“唱到第三句,坏人已经杀完人了。“爷爷摇头,“所以脸得先说话。”
他把那张红脸立在茶几上,又弯腰从箱子里翻出一张黑的、一张白的,三个排成一排。
“红,是忠。把心捧出来给人看的那种忠。“爷爷指着关羽,“关老爷一辈子守着一个’义’字,过五关、斩六将,千里走单骑,图的是什么?图的是把哥哥找回来。戏台上给他一张整脸的红,红到底,一点杂色不加。”
“整脸?”
“整张脸一个色,叫整脸。这是最干净的一张脸。”
爷爷的手挪到那张黑脸上。黑脸正中,额头有一道白色的月牙,眉眼下垂,看上去像在皱眉。
“这位你认得。”
“包公。“陈砚说,“包青天。”
“包拯。“爷爷点头,“脸黑,是因为他心直。认死理的直。皇亲国戚也好,驸马爷也好,犯到他手里,一个样。老辈人给他额上留了道白月牙做记号,说的是他看案子看得透,明察秋毫。”
“黑就是直?那——“陈砚把手指停在那张白脸上,没碰。
白脸最难形容。一张脸白得像月亮,细长眼睛,眼角往下垂,嘴边有几道极细的纹,看着不凶,可你越看越觉得冷。
“曹操。“陈砚认出来了。
“戏台上最有名的白脸。“爷爷说,“白,是心里有算盘。他笑的时候,你别高兴;他哭的时候,你也别难过。”
陈砚忽然抬头:“可曹操很有本事啊。”
爷爷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们历史课上讲过。“陈砚接着说,声音不觉大了些,“他会打仗,会写诗,‘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’就是他写的。他还特别爱才,关羽要走,他都没杀。这样的人为什么给他涂成大花脸?”
爷爷听完,慢慢笑了:“你们老师讲得对。”
“那你还要说他奸?”
“我说的是戏里的他。“爷爷把白脸转过去,让那张脸背对着陈砚,“戏是演戏的人在台上立规矩。一出《捉放曹》,一出《华容道》,里头的曹操是什么人,他就得是一张什么样的脸。红脸白脸不是说这个人一辈子干了什么,是说这出戏里他站在哪一边、存的什么心事。”
陈砚皱了皱眉:“那也太简单了吧。一个人哪有这么简单。”
“戏台上不简单,人就没法懂了。“爷爷说,“你要知道,台底下的看客,有认字的,有不认字的;有读过三国的,有只听说书的。脸一出来,颜色一亮,大家心里就都有了数,戏才唱得下去。”
陈砚低头看着那三张脸。红得发烫的红,黑得发沉的黑,白得发凉的白。三种颜色摆在茶几上,像三句口气截然不同的话。
“那蓝色呢?“他忽然问,“刚才箱子里还有一张蓝的。黄色也有。还有金色的。”
“金色那张,可就不是人了。“爷爷往沙发背上靠了靠,喘了口气,“你去把箱子里的油彩拿出来。今天讲不完,明天接着讲。”
陈砚站起来去搬箱子。箱子比看着重,他两只手抱着,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。搬到茶几上放下,他才注意到,爷爷刚才捧面具的那只手,一直轻轻搁在膝盖上,指尖有点抖,抖得很轻,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,看着要落,又一直没落。
第3章 · 蓝的、黄的、金的
第二天下午,陈砚又来了。他自己来的,没等妈妈派活。
爷爷已经把油彩盒在桌上排开了。铁盒盖子上用铅笔写着字,“红"“黑"“蓝"“黄"“金”——字很小,很旧,可一笔一划都站得直。旁边一小罐白油,一支支毛笔,还有一叠裁好的棉纸。
“蓝脸。“爷爷从箱子里抽出一张,“最出名的是《盗御马》里的窦尔敦。”
陈砚接过来看。整张脸蓝得像深夜的天,上面用白线勾出的纹路绕着眉骨转了一圈,眼窝画得像两簇火。
“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刚强,勇猛,还有一点——不服。“爷爷说,“窦尔敦是绿林里的人,官府抓他,他不服,就要斗。这样的人你给他一张白脸,他就不像了;给他一张红脸,又太正。蓝,刚刚好。”
“黄脸呢?”
“骁勇,凶。“爷爷说,"《战宛城》里的典韦,就是黄脸。这种人上场,你知道他不讲道理,力气还大。”
“那紫色呢?”
爷爷顿了顿,像是没想到他会追问这个。“紫,是刚正,稳重,有分量。上了年纪、压得住场子的人物,常勾紫脸。“他把一支紫笔递过来,“绿多半是勇猛、脾气爆的汉子,一急就跳。红、黑、白是底子,蓝黄紫绿是添在底子上的脾气。”
陈砚一边听,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。打了两行又删掉了——他觉得这些词光是记下来没用,得像爷爷说的那样,“看得见"才行。
“金色那张呢?“他终于问到了。
爷爷把箱子最底下一张捧出来,动作比捧别的都慢。
那是一张金脸。金光在午后的光里浮着,整张脸亮得不真实。眉是两道浓黑,眼半睁着,嘴角往上,像笑,又像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
“如来。“爷爷说,“佛的脸。”
“佛也用脸谱?”
“台上的佛,也是角色。“爷爷说,“金色、银色,是给神、佛、妖怪用的。金脸多用在神仙身上,像《闹天宫》里的二郎神;银色偏冷,用在鬼怪妖精身上。一句话,这两种颜色一出来,你就知道,来的不是凡人。”
陈砚盯着那张金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孙悟空呢?他不是猴子吗?”
“孙悟空是猴脸。“爷爷也笑了,“猴脸是照着他的样子画的,桃形的脸膛,红扑扑的两颊,叫象形脸。‘象形’就是照着那个东西的形状画。龙、虎、鹤、猴子,都有各自的象形脸。”
陈砚把手机放下了。他发现自己记不住,也不想记了。这些颜色在他脑子里已经不是颜色了,是一个个脾气各异的人,一个一个从台上走下来,站到他面前。
“爷爷。“他忽然说,“这些……同学都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班里,“陈砚顿了一下,“大家都觉得戏曲是老人听的。我们班排合唱都比这个热闹。”
爷爷点点头,不生气,也没有失望的样子。他把金脸放回箱子,一层报纸压上去。
“京剧脸谱最早不是让人坐着细看的。“他说,“台子在野地里,风大,灯暗,人离得远。所以颜色要重,纹路要粗,一笔一笔分开得清清楚楚。它天生就是给远处的人看的。”
陈砚愣住了。
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厉害,可一时说不上厉害在哪里。
“爷爷,你给多少人讲过这些?”
“没讲过。“爷爷说,“团里散了以后,就没人问了。你是头一个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收音机今天没开,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球,一下一下,隔着三层楼传上来,闷闷的。
陈砚看着箱子上的报纸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那些面具在箱子里待了多少年,才等到一个十四岁的人来把它打开。
“爷爷,“他说,“你教我勾一次脸吧。”
爷爷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脸小,“爷爷说,“得把眉毛往上画。坐到灯底下来。”
第4章 · 一笔不能歪
灯是老式的台灯,灯泡黄黄的。陈砚坐在椅子上,仰着脸。爷爷在他面前坐下,先拿棉纸把他的头发一圈圈裹起来,像缠一个粽子。
“先上白油。“爷爷把那小罐打开,用指尖蘸了一点,在他额头上抹开,“薄薄一层。一会儿油彩才服帖,卸的时候也不伤脸。”
油有点凉,味道和箱子里那股香气一样。陈砚闭着眼,忍不住笑了。
“别笑。“爷爷说,“脸一动,线就歪。”
“我们班同学要是看见我这样,能笑一年。”
“那你就笑一年。“爷爷拿起了红笔,“今天给你勾三块瓦。”
“三块瓦是什么?”
“脸分成三块,像屋顶上叠着的三片瓦。“爷爷的笔落到他额头上,走得很慢,“中间一块,两边各一块,把眉眼鼻分成三份。戏里的武将,很多是这么勾的。规矩清楚,人也显得方正。”
笔尖有点痒。陈砚忍不住想动,又忍住了。
“脸谱的样子,“爷爷一边画一边说,“看着千奇百怪,其实是有谱的。一整个颜色到底、不掺别的,叫整脸,关老爷就是。三块瓦,是我现在给你勾的。还有一种,脸上用黑线拉个十字,额上到鼻子一道,左右一道,叫十字门脸,张飞就是这个。张飞那张脸,眉眼勾得像豹子,粗得能看出他嗓门有多响。”
“碎花脸呢?”
“脸分成很多小块,花纹细碎。“爷爷换了一支白笔,"《野猪林》里的鲁智深就是这种。花,是因为这个人身份杂、性子直,脸上就不那么方正。”
“还有象形脸。“陈砚接上,“孙悟空。”
“对。“爷爷笑了一声,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,“孙悟空那张脸,是最难勾的。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一会儿打一会儿闹,脸得留得出活气。”
陈砚不说话了,安静地仰着,任那支笔在自己脸上走。他能感觉到笔尖走向,一道、两道,从眉骨往上推,又在眼角拐了一个小弯。
他想:原来一张脸是要一笔一笔长出来的。
过了很久,爷爷说:“行了。”
陈砚跑到卫生间照镜子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他不认识了。一张脸从中间划成三块,红得像烧起来的炭,两边用黑线勾出眉毛——眉毛变得又长又挑,几乎碰到鬓角。眼睛在红线中间,忽然深了,亮了,像藏着什么。他不笑的时候,那张脸很凶;他笑一下,那张脸又有点滑稽,像一个装凶的小孩。
“丑死了。“陈砚说。可他没舍得去洗。
“这就是脸谱的用处。“爷爷在门口站着,声音慢悠悠的,“你刚才照镜子,是不是觉得里头那个人不像你?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你现在看的是戏里的那个人,不是你。“爷爷顿了顿,“台上台下都一样。一个人穿上戏服、勾上脸,就不容易做回自己了。”
陈砚不太懂这句话,但他记住了。
他回到客厅,看见爷爷在收拾油彩盒。爷爷拿红笔的时候,手又抖了。那一下很明显,笔尖在盒盖上磕了两下,哒、哒。
“爷爷,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“爷爷把笔插回笔架,“岁数到了,就这样。”
“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
“去了。“爷爷把盒盖合上,动作很轻,“开了药。医生说手不要停,常用着还稳当些。所以我才常把箱子打开,翻一翻,勾一勾。”
陈砚忽然明白,为什么昨天箱子是开着的。
他坐在沙发上,脸上涂着红黑两色,一动不动,等爷爷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。窗外天色开始暗,楼下拍球的声音停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一点干的边。
那天回家,他在地铁里被人多看了好几眼。他没生气,反而有点说不出的高兴。到家第一件事,他没去洗脸,而是找了张纸和一支铅笔,照着记忆里的样子,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红脸。
画得很难看。可是他把那张纸,夹进了语文书里。
第5章 · 五分钟
十一月初,学校发了通知:十二月中旬办"校园传统文化节”,每班出一个节目,还要办一场"微讲坛”,每人五分钟,讲一样自己家里的老手艺、老物件、老故事。
班会课上,语文老师韩老师把通知念完,问:“我们班谁上?”
教室里一片安静。有人低头翻书,有人把脸埋进胳膊弯里。
“五分钟而已。“韩老师笑,“讲你奶奶的针线也行,讲你爸的旧唱片也行。”
还是没人举手。文娱委员叶小满站起来,急得直转笔:“就一个人,一个就行!”
“让陈砚上啊。“后排忽然有人喊。
陈砚一愣,回头。是同桌王大鹏,正咧着嘴笑:“他爷爷不是唱戏的吗?老早以前我还看见他爷爷在小区门口跟人比划呢。”
几个同学跟着笑开了。“脸谱?那也太土了吧。““是不是要画个大花脸来啊?““这玩意儿现在谁看啊。”
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小刺,扎得不算深,可就是在肉里。
陈砚的脸一下热了。他本来想否认,想说"我爷爷不是唱戏的,是化妆的”,想说"我根本不看那个”。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那张金脸摆在午后的光里,金光浮着的样子。
“我上。“他说。
声音不大,可教室一下静了。王大鹏的笑容收了一半:“啊?你真上?”
“我上。“陈砚又说了一遍。
叶小满飞快地在名单上写下他的名字,抬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:“太好了!讲什么?”
陈砚张了张嘴。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那天放学,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爷爷家。
爷爷正在阳台上晒棉纸,一张一张夹在竹竿上,风一吹,白纸哗啦哗啦响。
“爷爷,我要在学校的活动上讲脸谱。”
爷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回头看他,眉毛抬了抬。
“五分钟。“陈砚说,“讲给同学听。”
爷爷把最后一张纸夹好,走进屋,倒了杯水,慢慢坐进沙发。他想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讲艺容易,讲理难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讲艺,就是背下来:红色是忠,黑色是直,白色是奸。这个你三天就能背会。“爷爷把杯子放在桌上,“讲理,是让人听完了,以后看东西会多看两眼。这个不好办。”
陈砚坐下:“那我该怎么讲?”
“你先告诉我,你为什么想讲。“爷爷看着他,“班里有人笑你,对不对?”
陈砚没作声。
爷爷也没追问。他伸手从箱子里摸出那张红脸,摆在两人中间。
“记着一句话。“爷爷说,“脸谱不是画给自己看的,是画给台下人看的。当年台底下站着的,多是扛活的、赶车的、不认字的。台上人不肯为他们把话说简单,戏就没人看。”
“所以我要讲得简单?”
“我是说,“爷爷的手指在面具边缘慢慢走了一圈,“你要先想清楚,坐在下面的人看见的是什么。他们没进过后台,没见过油彩,也没听过一句唱。你不能拉着他们进你的后台,你得走到台前,站到他们那一边。”
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。
“爷爷,你当年在后台,“他忽然问,“上台演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“爷爷笑了笑,很平静,“我一辈子在侧幕后面。勾完脸,把人送到台口,我就回来洗笔。戏是人家唱的。”
窗外有风。竹竿上的棉纸轻轻拍着阳台的栏杆。
“那我讲什么?“陈砚问,“我说关羽、说包公、说曹操……他们连这出戏都没看过。”
“那就别从戏里讲。“爷爷说,“从你看得见的地方讲。”
第6章 · 从看得见的地方讲
陈砚写了第一稿。
他写得很快,一个晚上就写满了两页:净角、丑角,整脸、三块瓦、十字门脸、碎花脸、象形脸,红忠、黑直、白奸、蓝勇、黄凶、金银神怪……他觉得自己写得挺全。
第二天课间,他把稿子念给叶小满听。
叶小满听了半页,抬起头,表情很客气:“陈砚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讲的这些……我一个字都没记住。”
陈砚愣住了。
“你刚才说’十字门脸’,我脑子里没有东西。你说’碎花脸’,我也想不出来。“叶小满把稿子还给他,“而且五分钟,你这两页根本念不完。”
陈砚拿着稿子站在课桌边,纸边被他捏出了印。他忽然想起爷爷那句话——你得站到他们那一边。
那天晚上,他把稿子撕了。
他重新坐下来,先不看任何资料,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我同学是什么样的人?
然后一行一行往下写。
班里谁被欺负了,第一个站出来的,是体育委员。他不管对方是谁,先冲上去。陈砚在旁边写:红。
数学课代表认死理。作业本上错一个符号都要圈出来,谁求情都没用,但学期末他把自己整理的笔记复印给全班。陈砚写:黑。
还有人嘴上答应得特别好,转头就没影;考前说"我一点没复习”,考完说"考砸了”,成绩一出来全班第一。陈砚写:白。写完自己偷偷笑了。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并不是在给同学"贴脸”。他是在想,如果这些人站到戏台上,爷爷会给他们勾什么颜色。
第二天,他带着新稿子去找爷爷。
他把三个例子念了一遍。爷爷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太狠了。“爷爷忽然说。
“啊?”
“你那个白脸的,人家晓得了要跟你翻脸。“爷爷摇头,“不过,你算摸着门了。脸谱不是拿来说人的,是拿来看人的。你讲颜色的时候,得说’戏里的人’,别说’咱们班的人’。”
陈砚脸一红,赶紧把稿子改了。
爷爷又给他出了个主意:“你光说,他们还是记不住。让他们自己猜。”
陈砚眼睛一亮。
他花了一个周末,做了八张卡片。白卡纸裁成脸那么宽,每张涂一种颜色:红、黑、白、蓝、黄、紫、绿,最后一张,用金色笔涂得亮亮的。卡片背面,各写一句话。
“你上台的时候,“爷爷说,“说一个脾气,让他们举牌。举错了不打紧,举错了他才记一辈子。”
讲到这一步,爷爷忽然又想起什么,起身去开箱子。他拿出那支最旧的笔,在纸上给陈砚画了一道眉。
“关羽的眉,叫卧蚕眉。“爷爷说,“像一条睡着的蚕,趴在那儿,两头翘起来一点,中间厚。你上台写不出来没关系,就看一眼这个形状。丹凤眼是细长的,眼尾往上挑——记住,眉和眼得配着看。眉硬心软,是勇;眉眼一起凶,是狠。”
陈砚练了十几遍。前五遍像两条毛毛虫,第六遍开始有了模样。
彩排那天下午,情况比他想的糟。他站在台上,麦克风一开就嗡嗡叫,他往后退半步,声音又小了;讲到一半,他下意识去摸裤兜,才想起稿子留在教室;最后时间掐下来,整整九分半——超了将近一倍。
叶小满在台下写了个纸条递上来:四个字——“砍一半吧”。
陈砚攥着纸条站在台上,看着空荡荡的教室。日光灯白得发晃,桌椅都靠着墙。他忽然有点想放弃。
那天晚上他给爷爷打电话。
“爷爷,我讲砸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当年我第一次勾脸,“爷爷说,“勾的是个老生。勾完人家照镜子,说不像。我又洗了重勾,还是不像。第三次才成。那天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歪了不怕,怕的是你不敢再落笔。”
“我不是不敢。”
“那就行。“爷爷说,“砍一半,留三句话。三句话讲透了,比十句话好听。”
陈砚挂了电话,坐在书桌前,把稿子重新铺开。他一笔一笔地划掉那些舍不得的句子。划到后来,两页纸只剩下一小段。
他把卡片摞成一叠,放在书包最上层。
第7章 · 台下
文化节那天,学校把大教室腾了出来,桌椅推到两边,前面支了块白板。窗外是冬天的太阳,薄薄一层,照在地上像水。
陈砚排在第五个。前四个节目,一个讲剪纸,一个讲奶奶的绣花鞋,一个讲他爸收藏的旧唱片,还有一个讲端午。他坐在第一排,手心全是汗,卡片被他攥得边都软了。
他没敢请爷爷来。他说不清为什么,也许是怕爷爷看见他讲砸,也许是怕自己一抬头看见爷爷,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叶小满凑过来小声问:“你爷爷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“陈砚说,“我没跟他说。”
叶小满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轮到他了。他站起来往台前走,走到白板边上,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。
“爷爷您慢点,这边这边,台阶。”
陈砚一抬头,看见王大鹏半扶着一个人从门口进来。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还拄着根折叠的那种拐棍,收着没打开。
是爷爷。
陈砚站在台上,脑子里有那么两秒钟是空的。
爷爷没往前面走。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冲他摆了摆手,意思是:讲你的。
陈砚深吸一口气。
“大家好。“他说,“我叫陈砚。今天我讲的不是剪纸也不是唱片,是脸谱。京剧脸谱。”
台下有人低声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有人觉得这个土。“陈砚说,“我自己一个月前也这么觉得。”
笑声停了。
“所以我不讲术语。我今天只讲三句话,请你们帮我做个实验。”
他从书包里抽出那叠卡片,一张一张贴到白板上。红、黑、白、蓝、黄、紫、绿,最后一张,金色。
“第一句:脸谱是给远处的人看的。“他说,“以前戏台搭在野地里,最后一排的人看不清你的脸。所以脸上得有颜色,重、亮、一眼分明。红色,是忠;黑色,是直;白色,是心里有算盘。”
他把那张红脸举起来。
“这是关羽。红色从额头一直到底,不加一点别的颜色,这叫整脸。为什么红?因为戏里的关公,把心掏出来给人看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了。有人在抄。
“第二句:颜色后面,是脾气。“陈砚把蓝、黄、紫、绿四张依次举起来,“蓝,是刚强,是有一点不服气,比如《盗御马》里的窦尔敦。黄,是骁勇、凶。紫,是刚正稳重。绿,是勇猛,火气大。这四种颜色,是给那些走极端的人准备的——戏里的世界,脾气得大,不然唱不起来。”
他把最后一张金色卡片举起来,举得很高。白板前面那点薄太阳正好落在卡片上,金色亮了一下。
“金色和银色,是给神仙和妖怪的。“他说,“金色多是神佛,像《闹天宫》里的二郎神;银色偏冷,多是鬼怪。一看见这两种颜色,你就知道,来的不是凡人。”
台下"哦"了一声。
“第三句话,我要请大家帮我。“陈砚拍了拍卡片,“我说一个脾气,你们举手,猜是什么颜色。猜错不算输,猜错才记得牢。”
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:谁被欺负了,他第一个冲上去,不管对面是谁。
几乎全班都举手:“红!”
他又写:错一个符号都不放过,谁求情都没用,但学期末把自己整理的笔记复印给全班。
后半排一个男生喊:“黑!包公!”
他写第三条:嘴上答应得特别好,一转身就没影了。
满场笑声,手举得东倒西歪:“白!““白的!““曹操!”
陈砚笑着点头,最后把粉笔放下。
“这三句话讲完,我再说一句我爷爷的话。“他说,“我爷爷一辈子在京剧团的后台,给人勾脸,从来没上过台。他跟我说,脸谱不是画给自己看的,是画给台下人看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们看一张脸,不能只看它是什么颜色。红脸的人也会犯错,白脸的人……戏里的曹操,历史上是很会写诗的。脸谱是戏台上的话,是说给远处的人听的一眼就能懂的话。可生活里没有谁脸上写着字。看懂一张脸谱容易,看懂一个人,得看很多回。”
他鞠了一躬。
“我讲完了,谢谢。”
安静了大概一秒。
然后掌声起来了。先是稀稀拉拉,接着整间教室都在拍。叶小满拍得最响,王大鹏站起来嗷了一嗓子,被老师瞪了一眼又坐下。
散场的时候,好几个同学围上来。有人说"陈砚你爷爷真会勾脸啊”,有人问"下次能不能教我们画”,还有个女生小声问:“那个金色的,我能不能拍张照?”
陈砚点着头,一边答话一边往最后一排看。
爷爷已经站起来了,正扶着椅背慢慢直起腰。他没往前走,就站在那儿,冲他笑。
笑的时候,爷爷的两只手在鼓掌,鼓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
第8章 · 一张脸
放学的时候,爷爷在校门口等他。冬天天黑得早,路灯刚亮,爷爷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。
两个人慢慢往家走。爷爷的拐棍没打开,就那么握在手里。
“讲得不坏。“爷爷说。
“有一句卡了一下。”
“卡一下好。“爷爷说,“太顺了,就像背的。”
走了几步,爷爷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路边的树听:
“我这一辈子在侧幕后面。今天你在台上讲我勾的脸。”
陈砚不知道该怎么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鞋,走了一段,才闷闷地说:“爷爷,我给你勾一次脸吧。”
爷爷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会?”
“你教我。”
回到家里,陈砚把台灯挪到桌边,让爷爷坐下。他先拿棉纸把爷爷的头发裹起来,学着那天爷爷的样子,一层一层往上绕。爷爷的头发比他想的白,也比他想的多。
“先上白油。“爷爷闭着眼,声音里带着笑,“别贪多。”
陈砚蘸了红。笔尖落到爷爷额头上的时候,他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慢点。“爷爷说,“歪了不怕。”
第一笔下去,太粗了。第二笔补上,两边又不齐。陈砚停下来,想擦了重来。
“别擦。“爷爷说,“勾上去就是这个人的。就画下去。”
陈砚咬着嘴唇,一笔一笔往下画。从额中往下推,绕过眉骨,到眉毛的时候他停了很久——爷爷的眉毛已经很淡了,他得自己画出来。他照着记在心里的样子,把眉画成两把斜斜的刀,眼尾往上挑一点。
画完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“照镜子。“陈砚说。
爷爷站起来,慢慢走到卫生间。陈砚跟在后面,心里有点慌。
镜子里的老人,整张脸涂成深深的红,一路到底,一点杂色没有。眉毛又长又硬,眼睛在红里亮着,看上去竟然很年轻,也很凶。
爷爷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,笑纹在红油彩里挤出来,像水面上的波纹。
“整脸。“他说,“红到底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像没上台就把一出戏唱完了。“爷爷说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,指尖在红漆上停了一下,“活了一辈子,头一回让人给我勾。”
那天晚上,陈砚帮爷爷卸了脸。棉纸一张张擦下来,红得吓人,堆在洗手台上,像一堆用过的花瓣。擦干净以后,镜子里又是那张熟悉的、皱纹很深的老脸。
可陈砚觉得,自己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过了一个月,爷爷那只木箱搬到了陈砚的房间,放在书桌旁边。爷爷说:“你比我用得上。“箱子打开的时候,油彩的香气还是那股香。最底下那张黑白照片,还是那行淡淡的铅笔字——“后台 一九八四”。
陈砚的作文也发下来了。他写的是爷爷和那箱脸谱,韩老师在最后写了一句评语:“看懂了脸,才开始看人。”
他把作文夹进语文书里,和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红脸放在一起。然后他摊开一张新纸,找出一支铅笔,重新画。
这一次,线条比上次稳了一点。
他一边画一边想:红是忠,黑是直,白是心里有算盘,蓝黄紫绿是不同的脾气,金银是走到凡人之外去的那一类。这些颜色合起来,不是一张一张的花脸,而是一整套看人的语言——一套只有在戏台上才说得那么干脆的语言,也是他爷爷一辈子在侧幕后面,一笔一笔替人写下来的语言。
台下的世界没有这么干脆。生活里的人,常常是半张红脸,半张白脸。所以更得好好看,慢慢看,多看几回。
窗外路灯亮着,照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树。陈砚画完最后一笔,把纸举起来,对着灯看。
他忽然想:要是五十年以后,有人打开这只箱子,希望里头除了关羽、包公、曹操,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脸。
读后想一想
故事一开始,陈砚最怕别人知道爷爷是"唱戏的”。你觉得他怕的到底是什么?你有没有过类似的、说不清的不好意思?
陈砚说曹操很有本事,不该被涂成白脸;爷爷回答"戏台上不简单,人就没法懂了”。你更同意谁?戏里的脸谱和真实的人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距离?
爷爷说:“脸谱不是画给自己看的,是画给台下人看的。“陈砚因此把两页稿子砍成了一小段。你觉得他砍掉了什么,又留下了什么?“讲得简单"是不是等于"讲得浅”?
如果让你给班里的某位同学(不点名)选一种颜色,你会选哪一种?说说理由,也说说这种"贴颜色"的做法可能会有什么问题。
陈砚最后给爷爷勾了一张红到底的整脸。在你家里,有没有一样长辈用过、而你差点错过的老东西?你打算怎么把它接过来?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看懂脸谱这门语言,学会不凭一张脸就给人下结论,而是多看几回、慢慢看人。
可以问问孩子:如果脸谱只写一半,你怎么看人?引导他理解不能凭表象下结论。
和孩子一起画一张简单的红脸或黑脸,边画边聊聊各自认识的人像哪种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