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字会说谎
少年学会识破生活里的数字陷阱:平均数、百分比、图表和「翻倍」。
📑 章节目录
第1章 · 九十九个好评
江禾十四岁,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,准备买一双新球鞋。
他原来那双已经磨得没了纹路,打半场球的时候脚底直打滑,像踩在一块抹了油的玻璃上。班里好几个同学都穿同一款球鞋,白色的,鞋侧有一道银灰的弧线,跑起来像一道光。江禾在手机上看过很多次了,价格一百九十九元,不算便宜,但咬咬牙也能买。
让他下定决心的,是页面上那个红色的数字。
好评率 99%。
五个星星,满满当当。页面往下拉,一条条评价都是"很好"“满意"“下次还来”。江禾想,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说好,那还能差到哪儿去?他手指一滑,付款成功。
三天后,鞋到了。
第一天穿着去球场,脚感不错,江禾特意绕着场地多跑了两圈。第二天,鞋头侧面磨掉了一小块皮。第三天下午,一次急停变向之后,他感觉脚底下有点松,低头一看——鞋底靠内侧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,像一张不服气地撇着的嘴。
江禾把鞋拎回家,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一百九十九元。两个月的零花钱。他想起自己为了省钱,把周末想喝的奶茶推掉了五六次。
他找到客服,打字打得很客气:“您好,鞋底开胶了,能换一双吗?”
客服回得比谁都快:“亲,我们家好评率 99% 呢,不可能是质量问题哦,是不是您运动强度太大了?”
江禾盯着那句话,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,堵得慌。
那天晚上,他把评价页重新打开,决定一条一条地翻。这一次,他翻得很慢。
先翻到最下面,找到了一个小字:“共 12000 条评价”。他算了算:12000 条的百分之一,是一百二十条。也就是说,这一万两千条评价里,大约有一百二十条是差评。他点了一下"仅看差评”,页面刷新,那些差评跳了出来——“穿了半个月开胶"“鞋头破了"“尺码不准”,每一条都像在替他说他没说出口的话。可这些评价要往下划很久很久才能看到,它们被压在成千上万条好评下面,像沉在河底的石子。
江禾又发现了一件事。
商品页的右上角写着"已售 3 万+"。三万多个买鞋的人,只留下了一万两千条评价。剩下那一万八千人呢?他们没说好,也没说坏,他们什么都没说。
他再往回翻那些好评,随手划了三十条,一条一条数:有十四条压根没提"鞋"这个字——“快递很快"“包装完好"“客服回复及时"“送的小袜子可爱”。剩下十六条里,还有几条写着"还没穿,先给个好评”。
江禾把手机扣在床头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那个 99%,不是"一百个买了鞋的人里有九十九个满意”,而是"一百个愿意花时间写一段话的人里,有九十九个点了好评”。这两个句子听起来差不多,意思差了很远。
第二天课间,他把这件事讲给阿澈听。
阿澈听完,眉毛一挑:“那以后别看好评率了,直接看差评不就完了?”
“也不一定。“江禾摇头,“差评也可能是别人乱写的,我们根本不知道写的人是谁。而且你想,那些买了鞋、穿着不舒服、直接退货的人,他们连评价都留不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的?“阿澈笑他。
“我不是不信。“江禾想了想,慢慢说,“我是想知道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前排的小满回过头来。小满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,封面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折线图,画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。她盯了江禾两秒钟,说: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——分母。”
“什么母?”
“分母。除号下面那个数。“小满把本子往前一推,“我们几个在准备科学节的小组,名字叫’数据小侦探’。策划了两天,还是缺一个会问’这个数是怎么来的’的人。”
江禾看着那个本子,本子第一页写着一行字:先问分母是谁。
“这不就是数学吗?“他说。
“生活里到处都是数学。“小满说,“只不过它们不说自己是数学。”
第2章 · 一米六九的班级
“数据小侦探"小组一共四个人:小满、阿澈、江禾,还有一个话不多但手很稳的男生,叫陈默。
第一次活动在周五下午。小满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,是她从体育老师陶老师那儿"借"来的班级体检数据——陶老师听说他们要做数据小侦探,答应得很痛快,只嘱咐了一句"别把同学的名字写出去”。
纸上有全班四十个人的身高。
“我们先随便算一个东西。“小满说,“我们班平均身高是多少?”
阿澈抢过计算器,噼里啪啦按了一通:“一米六九。”
“陶老师上次体育课也这么说。“江禾记得很清楚,那天他站在队伍里,听见陶老师说"你们班平均身高一米六九,个子不错”。
“对,就是这句话。“小满站起来,“你们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哪儿奇怪?”
“江禾你多高?”
“一米六三。”
“我呢?“小满自己比了比头顶,“一米六一。陈默一米七四。阿澈一米七二。“她顿了顿,“我们班确确实实有好几个一米九以上的男生,校队的,最高的那个一米九五。”
江禾愣了愣。一米六三的他,和一米九五的校队中锋,居然被同一句话概括了。
小满在白板上写了五个数字:1.60 1.62 1.63 1.64 1.95。
“这是我挑出来的五个同学。“她把计算器递给江禾,“你加一下。”
江禾加:一点六零加一点六二加一点六三加一点六四加一点九五,得八点四四。除以五——一点六八八。
“约等于一米六九。“他自己念出声,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下。
“五个人的平均身高是一米六九。“小满用笔敲了敲白板,“可这五个人里,四个连一米六五都不到。一米六九这个数字,不代表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真实的人。”
“那它代表什么?“阿澈问。
“它代表’如果把这五个人的身高全部加起来,再平均分给每一个人,每人能分到多少’。“小满说,“它是一种’摊平’。可人是没法摊平的,高就是高,矮就是矮。所以只要队里站着一个特别高的人,平均数就会被往上带,带得离大家越来越远。”
江禾想起上小学时,大家总说"我们班平均一米五五”,他老觉得自己拖后腿。其实他就在平均数附近,真正把平均数往下拽的,是班里个子最小的那位同学。
“那有没有一个数,不会被人带跑?“陈默说话了,声音不大。
“有。“小满把那五个数字从小到大排好,“把它们排成一队,站在中间的那个。”
一点六零、一点六二、一点六三、一点六四、一点九五。
“中间那个是一米六三。“她说,“这个数叫中位数。”
江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。一米六三,正好是他自己的身高——五个人里他站在中间,前后各有两个。这个数,比"一米六九"更像在说他们。
小满接着翻出一张新的纸。
“上个月社区办’健步走活动’,通知里写:本小区居民人均每天走 3800 步。我妈看完直叹气,说她连 1000 步都不到,拖了大家后腿。”
她把铅笔倒过来,在白板上画了十个圆圈。
“我挨个问过同一栋楼的十位邻居。九位每天大概走 2000 步——上班、买菜、遛狗;只有一位张爷爷,天天早上绕公园走两圈,两万步。”
她在白板上写:九乘两千,一万八;加两万,三万八;除以十个人,平均三千八百步。
“这句话一点没错。“小满说,“可十个人里有九个其实只走了 2000 步。”
“那你妈妈不是拖后腿。“江禾说,“她是那九个里的一个,她才是’大多数人’。”
小满笑了:“我也这么跟我妈说的。”
阿澈敲了敲桌子:“我有点明白了。平均数是个老实人,谁的数字大,它就偏向谁。我们光看它,会以为大家全都一个样。”
“对。“小满合上本子,“数据里最难看见的东西,就是’差别’。平均数最喜欢干的事,就是把差别抹平。”
那天散会的时候,江禾把那五个数字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。他在"1.95"旁边画了一个小圈,又在"1.63"旁边画了一个。他想,以后再听见"平均"两个字,他大概会先在心里问一句:这里面,藏着几个不一样的谁?
第3章 · 两投两中
周三下午的体育课,陶老师让他们分组打半场。
江禾和阿澈分在两边。轮到江禾那一组进攻,他接到球,犹豫了一下,还是出手了——进了。第二个球,他在同一个位置又投了一次,又进了。场边有人喊了一声"好球”。
两投两中。
下场休息的时候,江禾听见后面两个男生在说话。
“江禾今天百分百命中率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两投两中,不就是百分之百吗?”
江禾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。他摸了摸鼻尖,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哪儿不太对。正巧阿澈也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喘着气。
“你今天投了几个?“江禾问。
“二十个,进了十四个。”
江禾在心里算了算,十四除以二十,是百分之七十。他今天百分之百。可他看着阿澈汗湿的后颈,忽然觉得自己的百分之百有点轻,轻得像一张纸。
第二天小组活动,他把这件事讲了出来。
“我们班的说法是:江禾命中率 100%,阿澈 70%,所以江禾更准。“他顿了顿,“可我自己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哪儿不对劲?“小满问。
“我才投了两个球。”
小满把这句话写在了白板最上面,然后在下面画了两个小方块。
“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事。“她说,“百分比是’比例’,它天生少了一样东西——次数。”
她在第一个方块里写:2 投 2 中,100%。第二个方块里写:20 投 14 中,70%。
“我们先说江禾这两个球。两次全中,确实是百分之百,这个算法一点错都没有。可这个’百分之百’有多可靠呢?你下一次出手,如果没进,它就变成三分之二,大约百分之六十七;再下一次又没进,就变成一半。“小满看着他,“两次出手,一次没进就能让这个数掉三十多个百分点。这样的数字,跳得像乒乓球。”
江禾点头:“所以它不能说明我以后还会这么准。”
“对。“小满说,“你的百分之百是真的,但它太小了,小到撑不住任何结论。别人的百分之百是怎么来的?——五投五中,还是五十投五十中?这两种’百分之百’,分量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那阿澈的七十呢?”
“二十次出手也不算多,但起码能看出一点稳定,他不是碰巧连中两个就上场报数的人。“小满说,“不过也不能反过来说’阿澈一定比江禾准’——二十次也可能刚好赶上他手感好的一天。想知道谁更准,唯一老实的办法就是多投,投到谁也赖不掉。”
阿澈在旁边接话:“那我下次投两百个。”
“投两百个,你就明白为什么没人拿两三次出手去比谁厉害了。“小满笑了。
江禾把这两个方块抄进本子里。他发现自己在"2"这个数字旁边画了个圈——原来一个百分比值不值钱,要看它背后站着多少次。
“我给你们看两个例子。“小满又翻出一页。
“上个月小区门口有两家凉茶铺,一左一右。左家挂着一块牌子:‘顾客满意度 90%’。右家没挂牌子,只在黑板上写了一句’这个月卖了两百杯’。”
“这两句话看起来没法比。“小满说,“但我去问了两边的老板。左边那家,这一个月一共卖了十杯——十杯里有九杯被人说好,就是 90%。右边那家卖了两百杯,有十杯被人说不太好,也就是 95% 满意。”
“右边那家不仅比例更高,被问到的人还多了二十倍。“陈默说。
“没错。所以左边那块牌子上的 90%,与其说是’满意度’,不如说是’十个路人里有九个没意见’。”
第二个例子来自超市海报。
“我妈上过一回当。“小满说,“海报上用大红字印着’第二件半价’,她当成半价买了两瓶洗发水。两瓶原价一百块,实际付了七十五块——是七五折,不是五折。‘半价’说的是其中一件,‘打折’说的是总数,不能混在一起说。”
江禾想起自己那双开胶的球鞋,忽然说:“我那双鞋的'99%好评’,也是这个道理吧。分母不是买过鞋的人,是留下评价的人。其实同一个坑。”
“同一个坑。“小满点头,“数字的后面永远站着一个’拿去除的数’。你不去看它,它就悄悄替你决定了结论。”
她把白板擦干净,写下今天最后一句话,字写得很用力:
先找分母,再谈比例。分母错了,比例再漂亮也没用。
第4章 · 你问了谁
科学节的主题下来了:“我身边的数字”。
小满在小组群里发消息:我们做个全校调查吧,题目就叫《中学生每天运动多少分钟》。
第一次行动在周四下午。四个人分头行动,蹲在篮球场边的长椅旁发问卷。半小时,收回八十六份。
阿澈抱着那叠纸跑回来,兴奋得脸通红:“平均每天运动九十六分钟!”
九十六分钟,一天一个半小时还多。江禾看着这个数字,觉得它漂亮得可疑。
“阿澈,“他问,“我们是在哪儿发的问卷?”
“篮球场边啊。”
“那被我们拦住的人,本来在干什么?”
阿澈的兴奋停了一下。
“在打篮球。“江禾说,“我们等于站在鞋店门口问’大家爱不爱买鞋’。”
小满把八十六份问卷摊在桌上,一份份翻。果然,几乎所有被问的人,答案都在"打球"“跑步"“骑车"这些词附近,落款大多是校队和体育委员。全校一千多人里,那些平时不运动、下了课就回教室的人,一个都没进这八十六份。
“所以九十六分钟不是谎话。“小满说,“它只是’篮球场边那八十六个人的平均’,不是’全校同学的平均’。这两句话中间,隔着一整个操场。”
第二次,他们把地点换到了校门口,早上七点二十。
结果是另一个方向的歪。晨跑队的同学早就进了操场,不从正门走;住宿舍的同学也不走那个门;而门口人流又急,愿意停下来把问卷填完的,多半是时间宽裕、不着急的人。收回来的问卷里,“每天运动十分钟"“基本不运动"占了多数。
江禾拿着两次的结果比对,有点哭笑不得:同一所学校,同一天,同一个问题,就因为"站在哪儿问”,答案从九十六分钟掉到了二十几分钟。
“这就是样本偏差。“小满在白板上写下这四个字,“样本,就是我们问到的这一小撮人。偏差,就是这一小撮人跟全体不一样——不是数量不够,是’长得不像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“江禾问,“到处都问?”
“到处都问还是有偏向,因为你会不知不觉挑好问的人。“小满说,“我妈煮汤教过我一件事:想知道一锅汤咸不咸,不能只在锅边舀一勺——那儿的油浮在上面;也不能只舀锅底——盐沉在底下。得先把锅搅一搅,再从中间舀。”
“搅一搅。“陈默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‘搅一搅’就是让每个同学被问到的机会差不多。“小满在白板中间画了个大圆圈,标明"全校一千一百人”,又用尺子在里面点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点,“比如按班级名单,每班随机抽几个人;或者干脆请每个班在同一节自习上一起填,全班都填,就没有挑人的余地了。”
阿澈:“那多麻烦。”
“麻烦是麻烦,可这样得出来的数字才有资格叫’全校的’。“小满说,“要不然我们就只能在报告上写:本问卷只代表那天下午在篮球场边打球的八十六个人。听起来很怂,但它诚实。”
江禾想起另一件事:“上个月社区公众号发过一个投票,问’小区里要不要新建一块篮球场’,结果是 92% 支持。”
“92%!“阿澈吹了声口哨,“那还等什么,赶紧建啊。”
“你先想想投这票的是谁。“江禾说,“是关注那个公众号、并且愿意点进去点一下的人。平常不看公众号的爷爷奶奶、上班的叔叔阿姨,根本没进这个投票。可是新球场吵不吵、占了哪儿的地,跟他们的关系反而更大。”
阿澈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:“所以那个 92%,其实是’在关心这件事的人里,九成二支持’。”
“对。愿意说话的人,和不得不被这件事影响的人,往往不是同一批人。“江禾停了一下,想起他那双鞋,“我买鞋那次也是。上网搜’这双鞋怎么样’,会发帖的人,多半是遇到问题的人。买到没问题的人,穿得好好的,谁会特意上网说一句。”
那天散会前,小满在小组的笔记本第一页添了一句话,写在"先问分母是谁"的下面:
接着问:这个数字,问的是谁?又漏掉了谁?
第5章 · 被拉长的纵轴
周六上午,江禾陪妈妈去社区活动室交物业费。
交完费出来,他被门口的公告栏吸引住了。栏里贴着七八张纸,最新的一张上印着一幅彩色的折线图,标题是:《社区便民摊位人气飙升!》,底下一行小字:“老周冰棍摊,五天销量节节攀升!”
图上那条红线从左边一路爬到右边,斜得像一段爬坡的赛道。曲线最后那个点旁边,还画了一个向上的红色箭头。
“你看这个。“妈妈也凑过来看,“生意这么好,咱们下周去买两根。”
江禾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他不是看出图有问题,而是觉得那条线"太陡了”。五天,真能涨成那个样子吗?
老周冰棍摊就在小区东门口,一个铁皮冰柜,一块手写的纸板价目表。江禾跟老周是熟人——每回打完球,他都要买一根老冰棍,两人从"今天热"聊到"昨天那场球”。
第二天,他去问老周:“周爷爷,你上周每天卖了多少根冰棍?”
老周翻开一个油腻腻的小本子,一页页数:“周一九十八,周二九十九,周三百,周十一百零一,周五一——一百零二。”
江禾在本子上写下这五个数字,看了半天。
从周一到周五,多了几根?
四根。
他把这五个数抄在草稿纸上,然后跑到活动室,问正在整理公告栏的王阿姨要那张图的底稿。王阿姨很痛快地给了他,还说:“这图是打印店里现成的模板,我把数字填进去就贴了。”
江禾把底稿拿在手里,终于找到了那条线陡峭的秘密——在图的左下角。
横轴的旁边,写着纵轴的刻度:98、99、100、101、102。
纵轴不是从 0 开始的,是从 98 开始的。
在这张图里,“98 根"的位置被画在最底下,“102 根"被画在最上面。九十八和一百零二,在真实的世界里只差四根,可在这张图上,它们被撑满了整张纸的高度。看起来是"翻了好几倍”,实际是多了四根冰棍。
那天晚上,江禾在小组群里发了消息,小满回得飞快:这才是我最想看的那张图。
第二天下午,四个人蹲在社区活动室的长桌边,重画了一张。江禾把纵轴从 0 开始,一格十根,一直画到一百二十。数据点还是一样的五个,连线还是那样连。
新图画完,四个人都笑了。
那条线几乎是平的,像一条被拉直的晾衣绳。九十八到一百零二,在这张图上只是轻轻地抬了一下头,抬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所以哪个是对的?“阿澈问,“两张图都在说同一件事。”
“两张都对。“江禾说,“不一样的地方是,第一张图在暗示你’暴涨’,第二张图让你看见真相是’涨了一点点’。”
他把计算器按了一遍:“从九十八到一百零二,多了四根,四除以九十八,大约百分之四。涨了百分之四,生意确实好了那么一点,但离’飙升’差了很远。”
小满补上最关键的一句:“纵轴不从 0 开始,不一定就是骗人。”
她举了个例子:天气预报里那张气温曲线图,常常从二十度画起,不是从零度画起。因为没人关心"气温从零度长到了二十五度”,大家关心的是这周从二十度升到二十五度。这时候截断纵轴是合理的,它让变化看得见。
“关键在它想让你得出什么结论。“小满说,“如果一张图只是想让你看清’变化的方向’,截断可以;如果它想让你相信’暴涨’‘翻倍’‘差得远’,那你就得低头去找纵轴的起点。一旦它开始谈’多少倍’,起点必须从 0 算。”
阿澈翻了个白眼:“所以看图的规矩,是先看左下角。”
“先看左下角。“陈默说。
江禾又想起几样东西。他在购物软件上见过一张对比图:两个圆柱体并排,矮的那个不只是矮,还比高的那个细——高度差两成,宽度也差两成,看着却像差了七成。高度和宽度一起放大,面积就放大了很多倍,眼睛最容易被这种图骗。他还见过一张立体饼图,斜着摆,最前面那块被拉得又大又亮,明明写着百分之三十,看着却像占了一半。
他们把新画的图和公告栏上那张并排贴在一起,底下加了一行手写的字:
想看真实的变化,纵轴从 0 开始。想看变化的方向,请把尺度写在图上。
王阿姨看完,先是"哎呀"了一声,然后笑着拍了拍江禾的肩膀:“那下周这张旧的,我撤了。”
“别撤。“江禾说,“两张一起贴,才看得懂。”
第6章 · 没回来的人
两张图并排贴在公告栏上的第三天,老周非要请江禾吃一根老冰棍。
两个人蹲在铁皮冰柜旁边的台阶上。老周边吃边说:“你们小孩爱琢磨这些,挺好。我年轻时候可没这脑子。”
“周爷爷,你在这儿摆摊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年。“老周伸出一只手比了比,“我来的那年,这条街上就有了修车铺、裁缝店、小卖部。你看,现在都还开着呢。这条街的生意,长久。”
江禾咬着冰棍,顺着老周的手往街里看。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有人正在给自行车换胎;裁缝店的橱窗里挂着两件改好的校服;小卖部换了新的招牌,红底白字。
“都开着"这三个字,听上去很实在。可江禾忽然觉得,这句话里少了点什么。
晚上小组活动,他把这件事说了。
小满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我们明天去数店。”
第二天放学,四个人沿着小区东门那条不长的商业街走了一个来回。小满拿着本子记:现在开着的店,一共十六家。
走到街尾的时候,江禾停住了。
那儿有两个门面是空的,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,玻璃上贴着"招租"两个字,纸角卷起来,被太阳晒得发黄。其中一个门面的门楣上,还留着一层没铲干净的旧招牌——红色底漆底下,依稀能看出三个字,像是"张记面”。
“你们看这边。“陈默指着裁缝店旁边的墙面。那块墙上有好几层不同颜色的漆,最外面是浅灰,往下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蓝,再往下还有一层旧绿。“这面墙刷过三次。”
三次。也就是说,这个位置至少换过三拨人。
小满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两行字:
现在还开着的店:16 家。
已经不在了的店:?
那个问号后面,她画了个圈。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“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三个人看,“周爷爷说’这条街上的店都开得挺久’,这句话没错——因为能被他看见的,全是还开着的。那些关掉的、搬走的、撑不下去的,早就从这条街上消失了,消失的东西不会自己站到你面前让你数。你只数’还在的’,当然会觉得’大家都活得挺好’。”
江禾忽然明白了。这和他那双鞋的评论是同一件事的两面:鞋子的评价里,只有愿意说话的人;这条街上,只有活下来的店。
“那怎么才能知道真实情况?“阿澈问。
“得去找不在场的人。“小满说,“关门的人不会挂招牌,但会留下别的东西——房东手里的租约记录,老街坊的记性,还有以前拍的照片。这些才可能告诉我们,这十六家店的位置上,这三十年一共来过多少家、又走了多少家。”
“要是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老老实实承认不知道。“小满说,“不知道,比用一个好看的数字去猜,要可靠得多。”
江禾想起了什么,从书包里翻出手机,找出一条他收藏的篮球训练营广告。广告词很响亮:“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学员,九个进了校队!”
“这个我也怀疑。“他把手机递过去,“我认识一个同学,去年暑假去过这个营,练了一个多月就退出了,跟他一起走的还有四个人。可广告里的’九个’,算的是留下来练到最后的那批人——半路走掉的,压根不在名单上。”
“而且能坚持到最后的,本来就是更能吃苦、条件更好的那批人。“陈默说。
“对。“小满说,“数字挑出来的,往往不是全部,而是’剩下的人’。”
那天的会开得很久。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四个人推着车走到东门口,老周的冰柜还在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,铁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。街上那些亮着灯的店,一间挨着一间,看起来热闹又安稳。
江禾看着那些灯光,心里却多出了一块他知道自己看不见的地方——那里有搬走的、关门的、退出的、沉默的人。他们不在灯下,也不在数字里。
小满在小组笔记本的第三行写下:
最后问:谁被算进去了?谁不在了?
第7章 · 翻了一倍
事情从一个家长群里的一句话开始。
江禾妈妈在社区的"少年篮球队"群里。这支球队是社区办的,去年才有,一开始稀稀拉拉几个人。今年春天重新招人,群里统计了一下:去年四个人,今年八个人。
群里有人发了一句:“哇,人数增长了两倍!”
后面跟着三个鼓掌的表情、两个点赞。也有人接:“厉害,明年是不是就十六个了。”
江禾妈妈把手机递给儿子看:“你看,咱们社区这个球队,办得挺好。”
江禾看了一眼那句话,眉头皱起来了。他在纸上画了两排小圆圈,上面四个,下面八个。
“妈,“他说,“四个变八个,是翻了一番,也就是增长了一倍。不是增长两倍。”
“啊?“妈妈凑过来,“涨了一倍不就是两倍吗?”
“涨了一倍,就是涨了原来的那么多。“江禾指着纸上那两排圆圈,“原来四个,涨了四个,变成八个。这就是涨一倍。要是涨两倍,得涨八个人,变成十二个。”
妈妈眨眨眼,又看了一遍那两排圈,“哦"了一声:“听起来差不多,其实差一个队的人数。”
【一】
第二天的小组活动,江禾把这件事写在了白板最上面:“四个变八个,究竟该怎么说话?”
小满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早就整理好的一张对照表。她一条条念:
“变成原来的两倍——就是增长了一倍,也就是增长了百分之百,也可以叫’翻了一番’。”
“变成原来的三倍——是增长了百分之两百,也就是增长了两倍。注意,这里面有个坑:‘增长两倍’听起来像’变成两倍’,其实是’变成三倍’。多出来的那个’一倍’,是原来就有的那份。”
“翻两番——是在翻一番的基础上再翻一番,两倍的两倍,是原来的四倍。”
她把那三种说法在白板上并排写下来,下面画了一条水平的线:
从 100 变成 400:是原来的 4 倍,增长了 3 倍,翻了两番。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阿澈盯着看了半天,说:“也就是说,同一件事,可以看起来很大,也可以看起来没那么大。”
“对。“小满说,“写广告的人喜欢挑那个听起来最大的说法。看见’倍’,第一件事不是感叹,是找那个原来的数——基数。”
【二】
陈默那天的贡献,是拿出了另一种"翻倍”。
他说的是楼上刘奶奶家的太极队:“刘奶奶特别高兴,说她们队的人数翻了一倍。”
“从几个翻到几个?”
“从三个翻到六个。”
阿澈忍不住笑了:“三个人变六个人也叫翻倍,听着挺热闹,其实就是多了三个人,多一个凳子的事。”
“这正是它有意思的地方。“小满说,“乘以二这个动作,对任何大小的数都是一样的。它不管你是三个还是三万个,都能让数字显得气势很足。所以数字大的时候,翻倍的代价大;数字小的时候,翻倍很容易,但它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江禾想起小区里那条商业街:“老周的冰棍摊,五天里从一天九十八根卖到一百零二根。要是用’倍’来说,连一倍都够不上——百分之四的增长,在用’倍’说话的世界里,简直像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可百分之四对老周来说,是一天多四根冰棍,实实在在。“陈默说。
【三】
小满最后讲了第三个"倍”。
“社区活动中心的报名人数,每年增长百分之十,已经连续十年了。”
“这听起来不多。“江禾说,“十年加起来,也就百分之百,翻一番。”
“不对。“小满说,“每年增长百分之十,是在’那一年的人数’上再涨百分之十:一千人变一千一百人,下一年不是一千二百人,而是一千一百再涨百分之十,一千二百一十人。”
她在白板上写:1.1×1.1×1.1×1.1×1.1×1.1×1.1×1.1×1.1×1.1 ≈ 2.6
“十年之后不是两倍,是大约两点六倍。因为它每年拿’已经长大的样子’当基数,像滚雪球——雪球越大,滚一圈粘上的雪越多。”
阿澈按完计算器,抬起头:“所以增长不能简单做加法,得看它在谁身上滚。”
“对。“小满说,"‘都是百分之十’这句话里,藏着一个会变大的基数。”
那天散会,江禾的笔记本上多了一整页。页脚那行字他描了两遍:
看见"倍”,先找基数。看见"增长”,先分清是’多了几倍’还是’变成几倍’。
回家的路上,他路过东门口,老周正在收摊,把白布一角一角压好。
“周爷爷,“江禾说,“要是有人跟你说’这条街的店都开了三十年’,你会怎么说?”
老周停下手,想了想,笑了:“我会说,你得先问问,那些没开三十年的,都去哪儿了。”
第8章 · 展板上的四句话
科学节那天,体育馆里摆了三十多张展台。有做火山模型的,有养蚕的,有拿电路板控一盏灯的。江禾他们那张桌子最不起眼——一块自己裁的纸板,几支记号笔,四张打印出来的图。
纸板最上面是他们商量了很久才定下的标题:
《数字会说谎吗?》
标题底下,贴了两张图。左边是老周那张"销量飙升"的折线图,右边是他们重画的那张,纵轴从 0 开始,一条几乎平直的线。两张图下面,小满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字:同一份数据,两种画法。
再往下,是四句问话。四个人一人写了一句:
这个数是拿什么当分母算出来的?
这些被问的人,是谁?漏掉了谁?
那些不在名单里的人,去哪儿了?
画这张图的时候,纵轴从哪里开始?
桌子前面围的人不多,一开始只有三四个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一会儿,抬头问:“那照你们这么说,数字都不能信了?”
江禾摇摇头。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,想了很久。
“不是不能信,是得问清楚它是怎么来的。“他说,“数字是我们唯一能一起看的东西。你说’这家店的东西很好吃’,我说’不好吃’,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;但如果我们都去看那两百杯里有几杯被说不好,我们至少能站在同一块地上说话。数字不会说谎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说出来:“但用数字的人可能会。”
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,笑了,掏出手机把四句话拍了下来。
老周是下午来的。他摘了帽子,蹲在展台前,把两张图看了很久,看到旁边的同学都以为他要说什么大道理。
“原来我那四根冰棍,画出来能这么高。“他说。
“以后要是有人跟你说你的生意翻了好几倍,“江禾蹲下来,和他一起看那张图,“你就问他,从几根翻到几根。”
老周笑得满脸皱纹:“行。我就问,从几根翻到几根。”
下午散场前,陶老师来了。他在展台前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那句’平均一米六九’,得补一句——你们班的身高从一米五到一米九五都有,差得特别大。”
他把那四句问话抄在小本子上,说要讲给班上听。阿澈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下全校都得问了。”
那天晚上回家,江禾从床底下把那双开胶的球鞋翻出来。他借了爸爸的胶水,沿着那道裂开的口子一点点挤进去,用手指压紧,再用两本厚书压了半个小时。粘好之后,鞋侧那道银灰的弧线还在。
他把鞋放回鞋盒,顺手在鞋盒盖子上写了一行字:
分母是谁?
妈妈进来收拾衣服,看见那几个字,笑他:“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啰嗦?问你明天吃什么,你还要问我’这盘菜里我占了多少’。”
“这是’数据小侦探’的后遗症。“江禾说。
他躺下来的时候,窗外的小区还亮着很多灯。这几个月见过的那些数字又浮上来:百分之九十九的好评,一米六九的平均,一条被拉长的曲线,一条只数了"还开着的"的街。
那些数字一个也没变,变的是他看它们的方式——先多问一句,再决定要不要相信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以后要是有人拿着一个特别漂亮的数字走过来,他不急着摇头,也不急着点头,先问那几句话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粘好的球鞋穿上下楼,在球场边站了一会儿。有人在投篮,江禾在心里数了数——出手几次,进了几个。
然后他笑了。因为他知道,光有两个数,什么也说明不了。
读后想一想
江禾班里"平均身高一米六九”,可大多数人都不到一米六五。你在生活里听过哪些"平均”?它们把哪些差别抹平了?
“好评率 99%“和"两投两中,命中率 100%",其实都缺了同一件东西。你能找出这两件事里各自藏在后面的那个数吗?
小满说,想知道一锅汤咸不咸,得先把锅搅一搅。如果你要调查"我们小区居民最希望有什么活动”,你会怎么"搅一搅”?
老周说这条街的店都开了三十年,那些没开三十年的去哪儿了?你身边有没有类似的"只看见剩下的人"的例子?
江禾最后没有说"数字都是骗人的”,他说"数字不会说谎,但用数字的人可能会”。这两句话的区别在哪里?你更同意哪一句?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数字本身不说谎,但用数字的人可能会误导我们,要多问数据是怎么来的。
看到广告里的百分比或图表时,引导孩子问一句'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'。
一起找一张生活里的图表,看看纵轴是不是从零开始,算算真实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