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–12 岁 逻辑与思维

不是因为它

孩子学会分清「先后发生」和「真的有关系」,不再被巧合骗到。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14226 字 ⏱️ 阅读约 29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先发生不等于因为它,看得多才敢下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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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· 一码半的新鞋

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五,下午四点十分,操场东边那块被踩得有点秃的草地上,五(2)班和五(4)班的球赛踢到了下半场。

比分牌上是三比零。米多这边,是那个零。

米多站在中圈边上,两只脚在原地不停地互相踩。她穿的是一双崭新的橙色球鞋,鞋面上一小块泥都没有,鞋带是妈妈早上重新给她系的双结,鼓鼓的,像两只停在鞋背上的小蝴蝶。这双鞋昨天才拆开包装,今天是第一天穿。

“米多,往前压!“队长在远处喊。

她跑了。跑起来的时候,脚尖顶不到鞋头,鞋跟又空出一截,脚在鞋里像一条小鱼待在太大的鱼缸里,四处打转。跑到第三步,她的右脚在鞋里滑了一下,鞋舌歪到了旁边。

球从左边传过来,正好滚到她脚边。

她抬脚就射。

鞋比脚慢了半拍。球擦着鞋尖偏出去,软绵绵地滚出边线,像一只不想上班的甲虫。

“哎——“看台那边,几个同学一起叹气。

第二次机会来得很快。陶乐乐从右边突过去,把球横着送到门前。米多冲上去,用尽全身力气一脚——

这一次,鞋跟上了,脚没跟上。球撞在她脚背外侧,歪歪扭扭地飞起来,被守门员一把抱住。守门员抱着球,还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居然有一点同情。

哨响的时候,米多站在球门前面,觉得整个操场的声音都离她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她低下头,看自己那双橙色的鞋。鞋面依然是干净的。全世界的东西都脏了,草脏了,袜子脏了,膝盖脏了,只有这双鞋干干净净,好像根本没参加过这场比赛。

陶乐乐跑过来,头发全湿了,一边喘一边说:“米多,你今天是不是……鞋不对啊?”

就这一句,米多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,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
“就是鞋!“她说,声音一下子大了,“这鞋大了!我脚在里面打滑!我妈非要买大一号半,她说能穿两年——能穿两年有什么用,我今天连球都踢不着!”

“哎,真的。“陶乐乐点头,“你以前穿旧鞋的时候,上上个月那场,你还进了一个呢。”

“对!“米多用力点头。她想起来了。上上个月,她穿的是那双白底蓝条、鞋头已经磨出一个小毛边的旧鞋。那天她进了一个球,全班女生把她抬起来,抬得她耳朵嗡嗡响。

那天她穿旧鞋,进球。今天她穿新鞋,一个没进。

事情就是这样,清清楚楚,像两行并排写在作业本上的字。

回家的路上,米多不肯把鞋脱下来拎着,也不肯穿。她一只手指勾着两只鞋的鞋带,鞋就那样一前一后地晃,晃了一路。妈妈在校门口等她,见她这个样子,笑了:“新鞋磨脚?我说过新鞋要穿开,穿三次就好了。妈给你买大一码半,是想着你还能穿到六年级——”

“我不要穿到六年级。“米多说,“我明天就把它塞起来。”

“塞起来?”

“塞到底下那一层。“米多的声音很硬,“等我比赛赢了再拿出来。”

妈妈想说什么,看了她一眼,又没说。米多从小就这样,认定一件事的时候,下巴抬得高高的,脖子上那根筋都绷起来,谁劝也没用。

晚饭后,米多真的把鞋装进一个塑料袋,塞进鞋柜最底下那层,上面压了两双冬天的棉鞋。她蹲在地上,拍了拍柜门,像是给这个决定盖了一个章。

爷爷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剥豌豆。他剥豌豆从来不着急,一颗一颗地按,豌豆从豆荚里滚出来,落在搪瓷盆里,“叮"的一声,又"叮"的一声。

“输了?“爷爷问。

“输三个。“米多说。

“你自己觉得,是怎么输的?”

“鞋。“米多立刻回答,“鞋大了,脚打滑。”

爷爷"哦"了一声,继续剥豆子,剥了整整五颗,才慢慢地说:“我不是要说你说的不对。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件事——那双鞋,是比赛开始前就在你脚上,还是在球飞出去的时候,才突然跑到你脚上去的?”

米多愣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"当然是一开始就在脚上”,可这句话说出来,好像就跟她刚才那套道理不太一样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“爷爷把盆里的豌豆摇了摇,让它们躺平,“你跟我说说,你今天是哪一刻开始觉得,是鞋害的?”

米多想了想,老实说:“第二次射门飞了以后。”

“那就是第二次射门以后。“爷爷点点头,“第一次射门之前,报名的时候,穿鞋出门的时候,你有没有觉得这鞋有问题?”

“没有。“米多的声音小了,“我还觉得它挺好看的。”

“嗯。“爷爷把最后一颗豌豆剥完,拍拍手站起来,“明天放学,你把这个问题带来。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那东西不好看,是一本旧本子。”

第2章 · 爷爷的旧本子

第二天放学,米多是跑着回家的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,水壶在侧袋里哐当哐当响。她进门的动作太急,鞋子都没换,直接踩着运动鞋冲进客厅,被妈妈喊了一声,才退回去换成拖鞋。

爷爷在阳台上。他有一张很小的旧书桌,桌面被烟头烫过一个疤,被他用一块蓝布盖住了。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,铁盒子的漆掉得只剩一半,上面原本印着一朵向日葵。

“来了。“爷爷把铁盒子打开,“坐。”

米多搬了个小板凳坐下,看见铁盒子里装的全是旧本子,一本压着一本,像一叠烧饼。爷爷抽出一本,封面是牛皮纸的,边角都卷起来了,摸上去糙糙的。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:晴雨记录。

“爷爷以前在气象站里上班,跟雨和风打了三十二年交道。“爷爷翻开本子,“每天上班第一件事,就是把温度、雨量、风向写下来。写惯了,回家也写,写了三十多年。”

本子里的字密密麻麻,一行一行,还画着格子。米多凑过去看,最上面一行写着日期,下面分了几栏:天气、气温、浇了没有、开花没有。

“我种辣椒那年,五十二岁。“爷爷的手指顺着格子往下滑,“六月和七月,我在本子上记了一件事。你数数。”

米多把本子捧起来,一页一页地数过去。她数得很慢,手指点在格子上,一个一个地点。

“六月里有十八天,你浇水了。“她说,“七月里有二十三天,你浇水了。加起来四十一。”

“雨呢?”

“下雨的天……六月有十四天,七月有十五天,一共二十九天。”

“再看看,浇水的那些天里,有几天下雨?”

米多数了半天,抬起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:“二十五天!爷爷,你浇水的四十一天里,有二十五天都下雨了——”

“是啊。“爷爷笑了,“那年我就跟我自己开玩笑。我说我这老头子,怕不是个雨神。我端着水壶往院子里一站,天就得给我下雨。”

米多笑了,笑完又觉得有点眼熟——那一天她穿着新鞋,球飞了,她也是这么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什么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犯了个较真的毛病。“爷爷拿过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“我把六十二天一天一天重新看了一遍。你猜我看到了什么?”

米多摇头。

“我看到了——我浇水的那四十一天里,有三十六天,天从早上就是阴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。太阳一点都看不见。”

米多把本子拿回来,一行一行地对着看。她看到了:六月十一日,阴,浇水;六月十二日,阴转雨,浇水;七月三日,闷,浇水……阴的天数,比雨的天数还多。

“你想明白了没有?“爷爷问。

米多皱着眉,慢慢地想。她想起早上上学的时候,天阴着,妈妈会往她书包里塞伞。天阴着,妈妈就想着要做点什么。

“是……“她抬起头,“是你看见天阴了,才去浇水?”

“对啦。“爷爷点头,“我看天要下雨了,就想着,反正要下雨,那把水浇了,省事。”

“所以是’天要下雨’让你去浇水,也是’天要下雨’下的雨。“米多说,“浇水和下雨,其实都是那一片阴云干的!”

“你这句话,比我三十年前明白得早。“爷爷把本子合上,“你要是只想听一句话,那就是:两件事一前一后地出现,未必是前面那件把后面那件招来的。它们有可能是同一个原因生的双胞胎。还有可能,是你弄反了——是先有了后面的苗头,你才做了前面那件事。”

米多坐在小板凳上,脚趾头在拖鞋里勾了一下。

她想起比赛那天的事。那天中午,队长跟她说对面五(4)班有两个人在少年宫练了三年球,配合得很熟。她当时没往心里去,只顾着高兴自己的新鞋。

“爷爷。“她小声说,“那天踢球,好像还有别的事。”

“哪一件?”

“对面传球特别快。“米多说,“我们跑得乱。乐乐老往中间挤。还有……还有一个球是我自己没看住人。”

说到最后一句,她的声音低下去了。

“你看。“爷爷把那本牛皮纸的本子放回铁盒子,“你现在能想起来的,已经不止一双鞋了。”

“可是,“米多还是不服气,“我怎么知道到底是哪一件?也有可能是鞋啊!”

“你想知道吗?“爷爷问。

“想。”

“那你就得让那件事,再演一遍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换个鞋,再踢一场。你要是一直穿着那双橙色的鞋,输了也说是鞋,赢了也说是鞋,那这双鞋就永远说不清了。“爷爷说,“你得让它变一次。变了以后还一模一样,它的嫌疑才小。”

米多听懂了一半。她伸手从铁盒子里翻了翻,翻出一本薄薄的空白本子,纸页黄黄的,边上还带着格子。

“这本还要吗?”

“给你了。“爷爷说,“从今天起,你踢一场,记一场。”

那天晚上,米多趴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,把橙色的球鞋从鞋柜最底层拖出来,摆在面前。她用铅笔在新本子的第一页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,字有点歪,因为她写得很用力:

第一条:先发生,不一定是因为它。

写完她看了看,觉得还应该加一句。于是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:

那双鞋,明天还穿。我要看看它到底能不能作怪。

第3章 · 酸梅和三个球

小区里那个篮球场,只有一个铁筐,筐上早就没有网了。

每天傍晚,米多和陶乐乐都在那儿投篮。规则是他们自己定的:站在罚球线上,投十个,谁进得多谁请冰棍。他们投了快两年,谁也没占过谁便宜。

那天是六月九号。米多裤兜里揣着一包酸梅,是外婆从老家带来的,一层白白的糖霜,含在嘴里又酸又甜,酸得人眼睛都要眯起来。

“你吃什么呢?“陶乐乐问。

“酸梅。“米多含着一颗,说话有点含糊,“我外婆做的。”

她一边含着,一边随手把球扔了出去。

“唰”——球进了,铁筐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运气。“陶乐乐说。

米多又扔了一个。

“唰。”

“哎?“陶乐乐站直了。

第三个球,米多是认认真真瞄了才投的,球在筐上弹了一下,转了两圈,掉进去了。

三连中。

米多站在罚球线上,嘴里还含着那颗酸梅核,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。她低头看了看兜里那包酸梅,又抬头看了看铁筐,一个念头"啪"地一下亮起来:是酸梅!她吃了酸梅,所以今天手特别准!

“我知道了!“她喊,“是这个!”

陶乐乐跑到她跟前:“什么这个?”

“酸梅啊!我吃酸梅就投得进!”

陶乐乐盯着那包酸梅看了三秒,然后做了一个非常陶乐乐的决定——他掉头就跑,跑到小区门口的小店买了一包一模一样的零食回来,撕开就往嘴里倒。

“我也要吃!“他一边嚼一边说,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仓鼠。

那天晚上,他们一直投到路灯亮起来。米多回家的时候,兴奋得晚饭都多吃了一碗。她掏出爷爷给的那个空白本子,趴在桌上,用心地记下:

六月九日,吃了酸梅。投十个,进六个。有一次连中三个。

她把"连中三个"这五个字,用铅笔描了两遍,描得黑黑的。

第二天,她特意又买了一包酸梅,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又投了十个。

进了四个。

她安慰自己:那是酸梅吃得不够多。第三天她吃了三颗,进了两个。第四天忘了带酸梅,随手一投,进了七个。

米多蹲在篮球架底下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把这几天的数字一个一个对着看。看来看去,她发现事情不太听话:吃酸梅的日子,进球有时候多,有时候少;没吃酸梅的日子,也有进球多的时候。有一次她连中四个,那天她连水都没喝一口。

“那不对啊。“她小声嘀咕,“那我那天怎么会连中三个呢?”

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把这件事讲给爷爷听。

爷爷一边喝汤一边听,听完了,问了一句:“米多,你上一次连中三个,是什么时候?”

米多愣住了。

“是……上个月?“她想了半天,“在同一个地方,也是傍晚。那天陶乐乐还气哭了,说我作弊。”

“那天你吃酸梅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“米多说,“那天我吃的是冰棍,还是绿豆味的。”

爷爷把汤碗放下,两只手在桌上擦了擦:“你看,你连中三个的次数,其实不止一次。可是你记住的那一次,是吃了酸梅的那一次。”

米多的脸有点热。

她想起了爷爷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。爷爷记了三十多年,一天都不落。而她只记住了自己高兴的那一天。

“爷爷,“她说,“是不是我记错了?”

“你没记错。“爷爷说,“你只是记得不全。记一件事的时候,人容易记住它成功的那一次,忘了它不成的那几次。你吃酸梅那天连中三个,这事儿是真的;但你昨天吃酸梅只进两个,这件事也是真的。你把真的那一半留住,把真的另一半丢了,剩下的东西就不真了。”

米多咬着筷子,慢慢点头。

第二天傍晚,陶乐乐又揣着那包酸梅来了,一见面就把袋子往她手里塞:“快吃!昨天我吃了,进了五个!”

米多没接。她从兜里掏出本子,翻到新的那一页,在上面画了一道竖线,左边写"吃了”,右边写"没吃”。

“乐乐,“她说,“咱们换个玩法。从今天起,每次投完都记下来,吃了酸梅的记这边,没吃的记那边。谁也不许漏。”

“记这个干吗呀?”

“看看酸梅到底管不管用。”

“那肯定管用啊!“陶乐乐把球投出去,球砸在筐沿上飞了,“你看,我今天没吃够,就不进。”

米多没有反驳他。她想起昨天以前的自己——那个时候要是有人跟她说酸梅没用,她大概也会说一模一样的话。

她只是在"没吃"那一栏,认真地画上了一笔。

一个月以后,那两栏下面各自攒了一长串数字。米多把它们加起来,除了两次,除得满头汗。两边的平均数差不多:吃了酸梅,平均进五点二个;没吃酸梅,平均进五点零个。

她盯着这两个数看了很久,然后翻开本子的第一页,在第一条下面,写了第二条:

第二条:一次不算数。要把不愿意记的那几次,也一起记下来。

写完,她把笔帽盖上,对着本子出了一会儿神。她第一次发现,原来"看清楚一件事”,是要花这么多天,记这么多不好看的数字的。

不过奇怪的是,她一点也不觉得烦。

第4章 · 穿红袜子的人都赢了

六月底,班上开始流行一件事:跳绳比赛前,要穿红袜子。

这个说法的来源已经没人说得清了。有人说是上学期三班赢的时候全班都穿了红袜子;有人说是班长周苒有一双红袜子,她跳长绳从来没断过。反正到了月底,大家的书包里都多了一双红袜子,课间换鞋的时候,教室里一片红脚丫,像一地熟透的辣椒。

米多也动过心。她在小店里买了一双,五块钱,袜口松紧带有点硬。

比赛那天早上,她把红袜子套上,又脱了下来。

她想起本子上的第二条。穿了红袜子的人赢了,这件事听得见;穿了红袜子的人输了,这件事有没有人说过?

中午吃完饭,她没有去跳绳,而是拿着本子跑到班里,一个一个地问。

“你比赛穿红袜子了吗?赢了还是输了?”

“你穿了吗?赢了几场?”

有的同学以为她在搞什么新游戏,兴高采烈地回答;还有两个同学以为她要借袜子,警惕地说"我只有这一双”。

问了一整个午休,米多的本子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。她算了两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全班三十二个人参加比赛。穿红袜子的有十一个人,其中赢了五场,输了六场。没穿红袜子的有二十一个人,赢了十场,输了十一场。

两边赢的次数,都差不多占一半。

“那……那周苒呢?“陶乐乐凑过来看,不服气,“周苒就是从没断过!她是穿红袜子的!”

“周苒昨天晚上练了四十多分钟。“米多说,“她妈妈在楼下陪她数数。”

陶乐乐不说话,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红袜子。他今天上午跳断了三次,一次是因为鞋带松了,一次是因为他看见旁边有人笑他,还有一次是他自己踩到了绳子。

“那我的袜子……”

“你输了。“米多说,“你穿着红袜子输的。你自己都忘了。”

陶乐乐张着嘴,站在原地,好像在把这个消息咽下去。过了一会儿他才说:“那,那我是不是白穿了一上午?”

“也不是白穿。“米多说,“挺好看的。”

晚上,米多把那张表给爷爷看。爷爷戴上眼镜,看了很久,指着本子上"穿红袜子"那一栏问:“这十一个人,是怎么定的?”

“自己说的呀。“米多说,“我问的。”

“那有没有人不愿意告诉你?”

米多愣住了。她想起来了,有个女生被问的时候脸红了,说"我不记得了”;还有两个人在比赛里输了,一听见"红袜子"三个字,就摆摆手走开了。

“有。“她说,“大概有……四五个吧。”

“那你数进去的,是不是都是愿意跟你说的?“爷爷摘下眼镜,“人不爱说自己输的那一段。赢的人愿意讲,输的人不愿意讲,讲出来的话就只剩下赢的那些。你去问十个人,可能听到八次赢、两次输——不是因为赢的人多,是因为输的人不说话。”

米多低头看那个表格。她忽然想起,她第一次穿新鞋踢球输了的时候,第二天在班里一个字都没提。后来陶乐乐问起,她还说"是因为鞋”。

“爷爷,“她说,“那你自己有没有骗过你自己?”

爷爷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那个挂伞的钩子边上,指了指那把黑伞。

“我有一把伞,用了十来年。“他说,“好多年前,我一直觉得,我带伞出门,天就不下雨;我要是不带,就得挨淋。我还觉得自己挺神奇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一算。“爷爷说,“那两年,我上班带伞,一共带了一百多次,其中下雨的有三十几次。而我不带伞挨淋的次数,也就七八次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可那七八次,我一次都忘不了。淋成落汤鸡,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别人撑伞,那滋味记得清清楚楚。带伞没下雨的那九十多次,我根本想不起来。”

米多笑出了声,笑完又不笑了。

爷爷说:“我不是记性差。我只是跟所有人一样,特别容易记住那几件扎人的事,特别容易忘掉那些平平常常的事。所以光靠脑子想是不行的,得靠本子。”

那天夜里,米多把红袜子塞回抽屉,坐在桌前,翻开本子,在第三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
她想了很久,写下:

第三条:别忘了数那些不说话的、不高兴的、走开的人。

写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,又觉得有点好笑——这哪像一条讲踢球的道理,倒像是老师写在黑板上的话。可她知道,这一条是她一个午休一个午休地问出来的,比黑板上的字结实得多。

第二天,陶乐乐脖子上挂着水壶来找她,第一句话是:“米多,我今天早上没穿红袜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帮我记上。“他把手伸过来,手心还湿着,“我今天要是赢了,你也得记。”

米多把本子摊开,认真地画了一笔。

第5章 · 两盆绿豆

七月放假了。假期第一周,米多做了一件她觉得很了不起的事——她要做实验。

起因是陶乐乐。陶乐乐说他家的绿萝自从他妈妈每天给它放音乐,叶子就长得比巴掌还大。

“我妈说了,植物听得见。“陶乐乐讲得很认真,“她放的是钢琴曲。”

米多不太信,可她想起了自己那些数字。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只靠"信"或者"不信”——她得让它演一遍。

她翻出两个一样的塑料盆,从厨房的袋子里各抓了一把绿豆,泡了一夜,第二天分别埋进土里,浇了同样多的水。

不一样的地方是:第一盆放在她书桌的窗台上,她每天早中晚各给它唱一遍歌,唱的是音乐课上学的那首《小小的船》;第二盆放进衣柜下层的纸箱里,一整天都见不到光,也不唱歌。

她做了一张表,每天量高度,用直尺贴着土面往上量,量到最高的那片叶子的尖。

七天以后,她打开纸箱。

纸箱里的那一盆,豆子发了芽,可是黄黄的,细细的,像几根没吃饱饭的线头,最高的才三厘米。

窗台上的那一盆,绿得发亮,叶子已经张开,最高的一棵有十一厘米。

“你看!“米多端着两盆豆子冲到客厅,“十一比三!差了八厘米!”

爷爷正在看报纸。他放下报纸,看了看这两盆豆子,看了很长时间,问了一句让米多很不甘心的话:

“这两盆,除了唱歌,还有哪儿不一样?”

“没有了呀。“米多说,“都是一样的盆,一样的土,一样的豆子,一样的水。”

“位置呢?”

米多张了张嘴。

她的书桌在窗台边上。早上太阳从东边过来,斜斜地照在桌面上,她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一挪,就正好能铺开。衣柜在房间的角落里,门一关,里面是黑的。

“一个在窗台上,一个在柜子里。“她小声说,“一个能晒太阳,一个晒不到。”

“那你现在知道,是谁让它长高的了吗?”

米多抱着那盆黄黄的豆苗,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。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要给陶乐乐写一封"科学鉴定书"的。

“我唱的那首《小小的船》,天天清唱,一个伴奏都没有。“她说,“结果它可能一句都没听进去。”

“再试一次。“爷爷说,“这一回,让它们两个站在一样的地方。”

米多把两盆豆子都搬到了窗台上,并排摆着,中间隔了半尺,免得叶子打架。她每天给两盆都浇一样多的水,量一样长的时间。只是唱歌的时候,她只对着左边那盆唱,还特意把右边的耳朵……她是说,特意把右边那盆转过去一点,让它听不见。

这一次,她唱得更卖力了,还加了动作。

十四天以后,两盆豆子差不多高:左边二十一厘米,右边二十厘米。叶子的大小也差不多,都是四片。

米多拿着尺子量了三遍,最后坐在窗台上笑出了声。

“一样高。“她对爷爷说,“差一厘米。可能是我量的时候手抖了。”

“你觉得,是唱歌没用,还是你唱得不够好?”

“唱歌和长高没关系。“米多说得很干脆,“好听也没关系。豆子听不懂我的歌,它只认太阳、水和土。”

爷爷点点头:“那你现在明白,上一次你为什么搞错了吗?”

“因为我一次换了两样东西。“米多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挺准,“它们一个在窗台上,一个在柜子里,位置和唱歌一起变了。所以长出来不一样,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弄的。”

“对。“爷爷说,“要比,就得公平地比。你要比唱歌,就只换唱歌这一样,别的地方都得一样。你要一次动两个地方,最后你就说不清是谁干的。”

那天傍晚,米多把两盆豆子都端到阳台上晒太阳。陶乐乐来找她打球,看见窗台上摆着四盆豆子——试验前后各两盆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。

“你这是要卖豆芽啊?“他问。

“我在做实验。“米多把本子递给他看,上面有她画的两张图,一张是"错误版”,一张是"正确版”,还画了两个歪歪的小箭头。

陶乐乐看了半天,指着第一张图说:“那你这盆豆子,白唱了。”

“也不算白唱。“米多说,“它教会我一件事。”

那天晚上,她在本子上写了第四条:

第四条:要比就得公平地比。只换一样东西,别的一模一样。

写完,她看着窗外那排豆子,忽然想到了另一件还没解决的事——那双橙色的球鞋,还在鞋柜最底下躺着。她一直没敢把它拿出来再穿一次。

她翻到本子上专门留给球鞋的那两页。那两页,到现在还是空的。

第6章 · 一枚硬币的六次正面

暑假里,球队每周还练两次。

米多把橙色的球鞋从鞋柜最底层拖出来,套在脚上,又踢了两场练习赛。她把每一场都记了下来:穿橙鞋踢了三场,输两场,平一场;穿旧鞋踢了三场,输一场,平两场。

六场加起来,橙鞋输得只多一场。

她趴在桌上看着这两行数字,心里那个角落里的东西松了一点,可她还是觉得不够。三场对三场,太少了。万一只是这三次碰巧呢?

八月中一个很热的下午,爷爷把她叫到阳台上,手里拿着一枚一元的硬币。

“你抛二十次,把结果记下来。“爷爷说,“正面写正,反面写反。”

米多觉得奇怪,但还是照做了。硬币在桌面上转圈、倒下,她一次一次地记。抛到第十几次的时候,她连着抛出了四个正面。

“四个!“她喊。

“接着抛。“爷爷说,“今天把它抛完一百次。”

一百次抛完,米多的手腕都酸了。她那页纸上写了一长串正正反反正反。数的时候她愣住了:中间有一段,出现了连续六个正面。

“爷爷!“她举着纸,“我抛出了六个正面!”

“你事先想过要抛六个正面吗?”

“没有啊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“爷爷说,“你要是一开始就跟我说’爷爷,我今天要抛给你看六个正面’,那几乎不可能。可你要是抛了一百次,一百次里蹦出一串六个正面,一点都不稀奇。”

米多看着那一串正正正正正正,有点明白又有点不甘心。

“世界上踢球的人太多了。“爷爷说,“同一天里,有几万个孩子穿着新鞋上场,有新买的,有哥哥给的,有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。这些孩子里,总会有一批赢了,也总会有一批正好那天新鞋不合脚。赢的那一批回去就说:你看,我一穿新鞋就赢。输的那一批,一件事浮在眼前,最容易被人记住——浮起来那个,就被当成了道理。”

“可是输的那批人也在说呀。“米多说,“我就是输的那批。”

“你说的是’鞋不好’。“爷爷笑了,“所以不管输赢,大家都在找那双鞋。”

米多把那页写满正反的纸折起来,夹进本子里。她数了数,一百次里出了五十二次正面、四十八次反面,正反面差不多——硬币没有记性,它不会因为前三次是正面,第四次就偏向反面。

那句"硬币没有记性”,她自己也念了一遍。

她拿起笔,在第五条下面写:

第五条:巧合抛得多了,总会连成一串。连着的那一串,最容易被当成道理。

写完,她把本子合上,走到客厅,从鞋柜里把那两双鞋拎出来,并排放在地上。旧的那双白底蓝条,鞋头磨出了毛边;新的那双橙得发亮,鞋面还是干净的。

她看了看日历:八月二十八号,最后一场比赛。

“爷爷,“她说,“最后一场,我穿橙色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让它再演一次。“米多说,“这次我不是信它,也不是怪它。我就是想看看,换上它,到底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
爷爷在藤椅上"嗯"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笑。

那天晚上,米多在球鞋的那两页上,写下了比赛的时间,还在旁边画了一双很小的橙色鞋。她想了想,又在鞋子下面加了一行字:这一场以后,我要说清楚,到底是谁干的。

第7章 · 不是因为它

八月二十八号,下午四点,还是那块被踩得有点秃的草地。

米多站在球门前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橙色的球鞋。妈妈昨天晚上往里面加了两层鞋垫,鞋跟不空了,脚尖也顶得着了。她试着跳了两下,鞋服服帖帖的,好像终于是她的鞋了。

比分牌上是零比一。上半场,五(4)班进了一个。

中场休息的时候,队员们坐在树底下,谁都不说话。陶乐乐把水浇在头上,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队长用手拍着膝盖,拍得"啪啪"响。

“就是鞋。“有人小声说,“米多你这鞋是不是有毒啊。”

米多没吭声。她从包里掏出本子,翻到这一个月记得密密麻麻的那几页。

从暑假第一次训练起,她请队长帮忙,每场都记一个数:全队传球成功多少次。第一周是十八次;第二周二十五次;第三周三十三次;上周练完,是四十一次。

“我不是说鞋。“米多把本子举起来给大家看,“我是说这个。上一周我们能传四十一次,今天上半场传了几次?”

队长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“米多说,“我数了。上半场十三次。因为对面两个人一贴上来,我们就把球往外踢,谁都不敢传。”

树底下安静了两秒。

“下半场,“米多说,“谁拿到球,先找旁边的人。找不到就回传。别一个人带。”

下半场开始七分钟,她们从那头传过来,一脚,两脚,三脚。陶乐乐在门前接到球,闭上眼一脚推射——进了。

剩下十分钟,场上那十几个孩子都记得怎么传球了。她们又进了一个。

哨响的时候,比分是二比一。

陶乐乐冲到米多面前,一把抱住她,头发全湿了,热乎乎的:“你看!你看!橙鞋!换回橙鞋就赢了!我就说吧——”

米多从他胳膊里挣出来,喘着气,笑了。

“上个月我穿这双鞋,输了两场。“她说,“是同一双鞋。”

陶乐乐张着嘴,想了半天,说:“那……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赢的?”

“因为我们今天传球传了三十八次。“米多说。

回家的路上,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给爷爷听。爷爷听完,从藤椅上站起来,给她倒了一杯凉开水。

“你现在能说出,赢球是因为什么了。“爷爷说,“我再教你三句判断的话,往后你自己用得上。”

“第一句:它得真的排在前头。球鞋是在前面,这一点它满足。”

“第二句:有它的时候,事情要更容易发生;没它的时候,要不容易发生。鞋做不到。你穿它也输过,不穿它也赢过。可传球次数就不一样——十八次的时候输,四十一次的时候赢,一次比一次明显。”

“第三句,“爷爷伸出三根手指,“你得说得出它是’怎么’起作用的。鞋怎么让你的球飞出去,说不出。传球怎么起作用,你刚才在树底下说得清清楚楚:球多传一脚,拿球的人就多一个,对面那两个人就追不上。而且这一条,换个人、换块场地、换一天,还是这样。”

米多站在客厅里,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
她走回房间,翻开本子最后一页,写下:

它排在前面;有它的时候容易发生,没它的时候不容易;还说得出它是怎么起作用的。三条都过了,我才敢说:是因为它。

写完,她拿起铅笔,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:不是因为它。

然后她把橙色的球鞋擦干净,放进鞋柜的第二层——不塞最底下了,也不供起来。鞋就是鞋,明天体育课还要穿。

第二天早上,她去阳台浇那几盆豆子,看见陶乐乐蹲在楼下等她,手里举着一个新的本子,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,隔着三楼都能看清:

“今天没吃酸梅,进了六个。”

米多趴在栏杆上,笑了很久。

读后想一想

  1. 米多在球赛输了以后,一口咬定是球鞋的问题。爷爷没有直接反驳她,只是问了两个问题。你觉得爷爷为什么要这样问?如果你是她爷爷,你会怎么问?

  2. 爷爷发现"我浇水就下雨”,后来又发现真正的原因是天要下雨。生活里,你能不能找到一件"两件事总一起出现,其实另有原因"的例子?

  3. 米多用了一个月记录吃了酸梅和没吃酸梅时的进球数。如果只记"吃了酸梅进球的那几次”,结论会变成什么样?你身边的广告、说法里,有没有只给你看一半的?

  4. 抛一百次硬币,出现连续六个正面并不稀奇。可如果事先说要抛六个正面,就很难。这两件事的差别在哪里?想清楚这一点,你觉得要怎么对待"我亲眼见过一次"这样的说法?

  5. 故事最后,米多在封面写下了"不是因为它”。如果让你把这本书借给自己的好朋友,你会提醒他注意哪一条?说说你的理由。
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
先发生不等于因果,多看多比较,才敢下结论。

孩子找借口时别急着反驳,引导他看看其他可能性。

和孩子一起记录几次小实验结果,一起找规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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