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里住着一只小怪兽
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的林晓,心里住进了一只越闹越凶的「焦虑小怪兽」,他学着去认识它、安抚它、和它做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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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· 差一点点
发画的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教室里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,把讲台上那叠画纸的一角吹得翘起来,又落下去。
林晓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,眼睛却死死盯着老师手里那叠画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胸口敲鼓。
“林晓,《秋天的操场》。”美术老师念到他的名字,把他的画举起来,给大家看。
画上是他花两个晚上画的那条操场跑道:梧桐树,斜斜的树影,还有天边一层一层染开的晚霞。老师说:“构图很好,树影也画得仔细。就是天空的颜色,再淡一点点就更好了。”
再淡一点点。就差那么一点点。
林晓盯着自己被举在半空的画,飞快地扫了一眼老师指的地方——那片晚霞,他把橙色挤多了,一笔压下去,颜色一下子重了。就这么一点点颜色,把他和“更好”隔开了。
同桌周洋把脑袋凑过来,看了一眼他的画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,咧嘴笑了:“哎,我又比你好。我这张是课间十分钟随便涂的,运气好。”
周洋没有恶意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大大咧咧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可是林晓的耳朵里,那句“我又比你好”像一颗小石子,“咕咚”一声掉进水里,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林晓没说话,把画反过来,塞进画夹最里面。
那天晚上铺开画纸的时候,林晓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劲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就是有点堵,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,涩涩的,咽不下去。
他放下笔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,只有校服上印着的一只小海豚。可他总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蹲在他心口的某个角落,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今天还画吗?”妈妈在客厅里问。
“还画一会儿。”林晓说。
他重新拿起笔,可是那一片明明可以调淡的天空,他盯着看了三分钟,一笔也没落下去。脑子里全是老师那句“再淡一点点”,还有周洋咧着嘴笑的样子。
那一刻,林晓听见心里“咚”的一声,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挤了挤眼,想把自己逗笑。玻璃里的林晓跟着挤了挤眼,却没有笑出来。
他有点生自己的气:不就差一点点颜色吗?有什么好在意的?
可是越这么说,心里那个堵堵的感觉,反而越明显,像一团泡了水的棉花,越拧越大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从那天起,他心里住进了一只小怪兽。
那只小怪兽一开始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蜷缩着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它没有名字,也没有形状,只是缩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,偶尔动一动,让他觉得心里发闷。
林晓不知道它是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变了,变得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。
第二天是周一,升国旗的时候,林晓站在队伍里,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。
“听说这次区里的绘画比赛,我们班要选三个人去参加。”
“那肯定有周洋啊,他上次那张画,美术老师夸了好久。”
“还有林晓吧,他画得也不差……”
“画得不差有什么用,他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。”
“嘘,小声点。”
林晓站得笔直,眼睛看着前方升到一半的国旗。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,他忽然觉得,那面旗子好远好远。
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有什么东西,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比昨天大了一点。
第2章 · 小怪兽变大了
绘画比赛选拔的名单,是在周三下午宣布的。
“周洋、陈果、林晓,”美术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你们三个代表咱们班,去参加下个月区里的现场绘画比赛。好好准备。”
林晓在名单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心里先是“咯噔”一下,紧接着,那只小怪兽就在他心口扑腾起来。
他高兴吗?当然高兴。能被选上,说明老师觉得他行。可是那只小怪兽不高兴。它在他心口滚来滚去,发出一种细细的、嗡嗡的声音,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苍蝇。
“万一画砸了怎么办?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万一给班级丢脸怎么办?”
“万一……连周洋都不如?”
林晓甩了甩头,想把那个声音甩出去。可是声音甩不掉,反而越滚越大。那天傍晚,他第一次觉得,那只小怪兽好像长大了。它不再是指甲盖那么小的一团了,它像一只小老鼠那么大,毛茸茸的,趴在他心口,用一双小小的、泛红的眼睛瞪着他。
当天晚上,林晓破天荒地没有看电视。他把画纸、铅笔、橡皮,还有那盒彩色铅笔整整齐齐地摊在书桌上,开始一张接一张地画。
一张,两张,三张。
妈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,看见他桌上摊开的东西,愣了一下:“晓晓,今天怎么这么用功?”
“要比赛了。”林晓头也不抬。
“比赛是下个月的事,你不用——”
“妈,你别说话,我在起稿。”
妈妈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下去,把牛奶放在桌角,轻轻带上了门。
林晓其实不是不想理妈妈。他是怕。他怕自己一停下来,那只小怪兽就会窜出来,在他耳边嗡嗡地叫。他只能用画画把耳朵堵住。
可是画画的时候,那只小怪兽也没闲着。它蹲在他心口,一会儿看看表,一会儿数数他画了几张,一会儿又趴在他耳边念叨:“太慢了太慢了,周洋说不定都画完三张了。”
林晓越听越急,越急越容易画歪。明明想好的线条,笔尖就是不听使唤。他忽然发觉,自己拼命地画,好像不是为了画出一张好看的画,而是为了把自己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可怕的事。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小鸟,以为看不见风,风就不存在了。
可是风还是存在的。就像那只小怪兽,还是蹲在他心里,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睛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可是一棵树拦住了他。
他盯着画上那棵梧桐树看了十分钟,橡皮擦下的碎屑堆了小半张纸,怎么都画不出想要的样子。他烦躁地把铅笔一摔,笔在桌面上弹了两下,滚到地上去了。
“烦死了!”他喊了一声,又立刻捂住嘴。
他弯下腰去捡笔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,像有一只小拳头在里面攥紧了。他蹲在地上,好一会儿没站起来。
那只小怪兽,又变大了。
它现在有他一只手掌那么大了。它蹲在他心口,不再只是瞪着他,而是开始用爪子挠他的肋骨,一下,一下,挠得他浑身不舒服。
林晓隐约觉得,有些事情不太对劲。
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林晓,画完一张画,会耸耸肩说“下次再仔细点”;以前的林晓,听到别人比他画得好,会真心诚意地说一句“你好厉害”。以前的林晓,心里干干净净的,像一块刚擦过的黑板。
可是现在,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。
第3章 · 夜里睡不着
比赛前的那一个星期,林晓过得浑浑噩噩的。
他白天拼命地画,晚上却睡不着。一躺下,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:一会儿是周洋举着自己的画冲他笑,一会儿是老师念名单时停顿了一下,一会儿是他自己站在画架前,一笔也画不出来。
每次想到这些,小怪兽就会在他心口折腾起来。它现在有他两只手那么大了,不再只是一只小老鼠,更像一只鼓鼓囊囊的刺猬。它在他心里走来走去,把那些害怕的念头翻出来,一件一件摊开给他看。
“你看,”小怪兽说,“你要是画不好,大家都会笑话你。”
“你要是画不好,老师就不会再选你了。”
“你要是画不好……你就是个没用的人。”
林晓把被子拉过头顶,蒙住耳朵。可是那些声音是从他自己心里传出来的,捂住耳朵也挡不住。
他数羊。数到两百只的时候,羊全变成了白纸,白花花的,一张压着一张。
他翻了个身,看窗外。路灯的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影子。楼下的流浪猫“喵”地叫了一声,声音又软又长。
他忽然很羡慕那只猫。猫不用比赛。
他把被子掀开一角,坐起来,抱着膝盖发呆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科技节。那时候他做了一个会喷水的小火山,得了“最受欢迎作品”奖。那天他特别高兴,一路跑回家,把奖状举得高高的,妈妈笑着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。
那时候他多开心啊。那时候他心里干干净净的,一点小怪兽的影子都没有。
原来,他心里不是一直住着那只小怪兽的。那个开心的林晓,和现在这个害怕的林晓,是同一个人。
他躺回去,看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一点点。好像那个开心的林晓,还没有完全走丢。
星期四上午,美术老师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,说:“今天这节课就画桌上这盆绿萝,二十分钟,就当是比赛前热身。不难,别紧张。”
画纸发下来,林晓扫了一眼——真的不难,这盆绿萝他上个星期刚画过。他松了口气,提笔就画。
画到一半,他听见周洋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盆叶子……怎么这么多啊?”
林晓的笔停住了。
他忽然想:周洋都觉得难画的叶子,我画得对吗?我是不是画错了?我要是画错了,是不是就说明我不如他?
他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周洋的画纸。周洋正咬着笔杆,眉头皱成一团,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叶子。
林晓低头看自己的画。他的纸上也画满了。可是他现在看着那些线条,忽然觉得一根都不对。他拿橡皮,把第一片叶子擦了,重新画了一遍;画完觉得不对,又擦了。
一来二去,十分钟过去了。他连第一片叶子都没定稿。
那天的小练习,林晓画砸了。不是画得不好,是他把一片本来画对了的叶子改来改去,最后把纸擦破了一个洞。
老师走过来,弯下腰,压低声音问:“林晓,你今天怎么了?这片叶子你上周画得挺顺的,一模一样的位置。”
林晓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他想说“我也不知道”,可是话到嘴边,变成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他回到座位上,把画纸塞进抽屉,趴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那只小怪兽,已经大得让他心口发胀了。
它现在像一只小狗那么大,沉甸甸地趴在他心里。它不再只是挠他、瞪他,它开始说话了,声音又低又哑:“你看,你连一片叶子都画不好。你完了。”
林晓把脸埋在胳膊里,没有哭。
他忽然很害怕自己会哭。他觉得自己要是哭了,就等于承认小怪兽说的是对的。
第4章 · 小怪兽爆发了
爆发发生在比赛前一天晚上。
那天下午放学,美术老师留了林晓、周洋和陈果三个人,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大画纸,说:“今晚各自画一张完整的作品,明天带来互相看看,心里有个底。”
林晓回到家,饭都没吃几口,就钻进房间铺开画纸。
起笔顺,第二笔也顺,第三笔,第四笔……他越画越快,越画越顺,心里那只小怪兽难得安静下来,像一只打盹的小狗。
画到最里面的那棵大树,他卡住了。
那棵树其实不难,他在速写本上画过好几回。可是越急,越是想不起该从哪一笔开始。他翻速写本,翻到那一页,上面是他一笔一笔记下的画法,白纸黑字,明明白白。
可他就是看不进去。
他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:“连画过的东西都画不出来,你还比什么赛?”
“你要是画不好,周洋会笑死你。”
“你妈妈会失望的。”
林晓的耳朵嗡嗡地响。他把速写本“啪”地合上,又“哗啦”一声翻开,翻到另一页,又看不进去。他站起来,又坐下,又站起来。
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,看见他烦躁的样子,心疼地说:“晓晓,歇会儿吧,吃点水果。”
“我不吃!”
“你这孩子,怎么——”
“我说了我不吃!”
林晓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火气。他一把抓起手边的画纸,揉成一团,狠狠摔在地上,又抓起速写本,想摔,却顿住了。
他看见速写本封面上,贴着妈妈去年给他买的一张贴纸——一只举着小红旗的小熊。
那只小熊看着他。
林晓举着速写本的手,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委屈。那种委屈从胸口“咕嘟咕嘟”冒上来,堵住他的嗓子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“哇”的一声,哭了。
他哭得毫无预兆,哭得停不下来。他把速写本抱在怀里,蹲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。
妈妈吓坏了。她蹲下来,想抱住他,林晓却侧过身子躲开了。他不想让妈妈看见他哭,更不想让妈妈看见他心里那只小怪兽——他怕妈妈看见了,会失望,会说他没用。
爸爸听到动静从书房走出来,站在门口,愣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回书房,把门带上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。他从小到大,从来没有人教过他,孩子哭成这样的时候,该说什么。
只有妈妈蹲在林晓身边,什么也没说,就那样陪着他。等他的哭声小了一点,她才轻轻地说:“晓晓,先不画了。咱们洗个脸,好不好?”
林晓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画完那张画。他躺在床上,眼睛肿得像核桃,盯着天花板,一动也不动。
他心里那只小怪兽,第一次让他害怕了。
它已经不是小狗大小了。它现在像一头小牛犊,横冲直撞地在他心里撞来撞去,把他所有的自信、所有的底气,都撞得稀碎。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:我好像,管不住它了。
第5章 · 陈老师看见了
第二天早上,林晓是被一阵煎鸡蛋的香味叫醒的。他睁开眼,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,压在他的铅笔盒下面。纸条上是爸爸的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怕他认不出来似的:“晓晓,爸爸昨天不是不理你。爸爸只是不知道怎么说。鸡蛋煎好了,趁热吃。加油,尽力就好。”
林晓盯着“尽力就好”四个字,鼻子忽然一酸。他把纸条折好,小心地收进文具盒里。那天早上,他吃了两个煎鸡蛋,蛋黄是溏心的,一咬就流出来,暖洋洋的。
到了学校,林晓顶着两只肿眼泡进了教室。他特意戴了口罩,低头走路,谁也没理。
第一节课下课,陈果抱着画夹从他身边走过,顿了顿,小声问:“林晓,你昨晚那张画画完了吗?我画到一半卡住了。”
“没画完。”林晓说。
陈果还想说什么,林晓已经绕开她,走了。
中午,林晓没有去食堂,趴在桌上装睡。他听见周洋和陈果在教室另一头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他还是模模糊糊听清了几句:“他今天好奇怪……”“是不是因为明天要比赛,紧张了?”“要不我们去跟老师说?”
“别!”林晓猛地抬起头,“我没事!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周洋和陈果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再说话。
下午第二节课,是班主任陈老师的课。陈老师三十多岁,教了他们三年,眼睛很尖。她站在讲台上讲课,目光扫过全班,在林晓脸上多停了两秒。
下课后,陈老师走到林晓桌边,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:“林晓,帮老师把这摞本子抱到办公室来。”
办公室只有陈老师一个人。她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,一边像是随口聊天似的问:“最近是不是很累?”
林晓说: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说,你要去区里参加绘画比赛了?”陈老师抬起头,看着他,“上次美术课上画绿萝,你画到一半把纸都擦破了,是因为紧张吗?”
林晓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本子的边角。
陈老师放下笔,声音放得很轻、很慢,像是怕惊到什么:“林晓,老师年轻的时候,也特别怕比赛。一到比赛前,我就肚子疼,晚上睡不着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蹦蹦跳跳的,怎么都按不住。”
林晓抬起头,有点惊讶地看着她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陈老师说,“那种感觉是有名字的。它叫焦虑。它不是什么坏东西,它就是身体在告诉我们:你很在乎这件事,你想把它做好。”
“焦虑……是正常的东西?”林晓小声问。
“是正常的,”陈老师点头,“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各种各样的情绪。高兴、难过、生气、害怕、焦虑……它们就像住在我们心里的一群小房客。你不认识它们的时候,它们乱跑乱闹,你就觉得心里乱糟糟的;可你一旦叫得出它们的名字,知道它们为什么来,它们就没那么可怕了。”
林晓怔住了。他想起自己心里那只越长越大的小怪兽,脱口而出:“老师,我好像……我心里也有一只,一只小怪兽。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他以为说出来会很丢脸,会被人当成怪小孩。可是陈老师只是认真地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每个人都有。只是大家的怪兽长得不一样。你的怪兽长什么样?它什么时候出现?它出现的时候,你身体有什么感觉?”
林晓想了想,说:“它像一只刺猬,后来变成小狗,又变成小牛。我一想到比赛,一想到要比别人差,它就出来。它一出来,我的心就发闷,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,还……还总想哭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”陈老师的声音更轻了,“它为什么要出来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怕我画不好?”
“它是在提醒你,你有一件很在乎的事,”陈老师说,“它想帮你,只是它不会好好说,只会横冲直撞。就像一只小狗,想跟你玩,却把你扑倒了。”
林晓第一次听说,小怪兽是想“帮他”的。
他眨着眼睛,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,像被一盏小灯照亮了。他一直以为,那只小怪兽是他坏掉的部分,是必须藏起来、必须打败、必须赶走的东西。可陈老师却说,它是在帮他。那么,他是不是……也没有那么糟糕?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问。
陈老师笑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,推到他面前:“先从给它起个名字开始吧。你回去好好观察它几天,看看它什么时候来、怎么来的、来了以后你哪里不舒服。都记在这个本子上。老师下周一找你,你把你的发现讲给我听。”
林晓抱着那本笔记本走出办公室,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。他低头看,封面上印着一朵小小的云。
他心里那只小怪兽,好像也安静了一点点。
第6章 · 它叫“焦焦”
林晓把陈老师给的笔记本带回了家。
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第一页,握着笔,却不知道写什么。观察小怪兽?怎么观察?它又不会开口跟他说话。
他想了半天,决定先画。
他画了一个圆滚滚的身体,四条短短的腿,一条细细的尾巴,两只竖起来的耳朵。画完一看,像一只小猪,又像一只小狗,什么也不像。他想了想,又给它添了一双小小的、圆溜溜的眼睛,眼睛里画了两团乱糟糟的线——那大概就是它心里乱糟糟的样子。
画完了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原来他心里那只张牙舞爪的小怪兽,画出来是这个傻样。
他在画的旁边,认真地写下三个字:小怪兽。
第二天是星期六。上午,妈妈带他去超市买菜,路过文具店,林晓忽然站住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走进去,买了两支彩色铅笔——一支柠檬黄,一支天蓝。
妈妈问他买来干什么,他说:“画画用。”
那天晚上,林晓第一次“正式”观察他的小怪兽。
他铺开画纸之前,它来了。
它一来,他就感觉到了:胸口有点闷,握笔的手有点发紧,脑子里的念头开始打转——“这一笔要是画歪了怎么办”“速写本还有三页没画完”“周洋是不是已经画完三张了”。
他连忙在笔记本上写:晚上八点零五分,小怪兽来了。它一来,我的心发闷,手发紧,脑子里全是“万一”。
写完这几行字,他忽然发现,奇怪的事发生了——他把这些写下来之后,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,好像轻了一点点。
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。他又写了一句:它来了以后,我做了什么?我画了两笔,喝了一口水,然后……把它写了下来。
那天晚上,他又画了一幅画。还是那只圆滚滚的小怪兽,这次他给它涂上了柠檬黄的颜色。他看着那只黄澄澄的小怪兽,忽然想起陈老师说的话——“焦虑就是身体在告诉你,你在乎这件事。”
在乎。林晓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原来他那么怕画不好,是因为他那么在乎画画。原来他那么怕比不上周洋,是因为他那么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小怪兽来的时候,其实是在告诉我——我在乎。
写完之后,他合上本子,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。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,被人推开了一条缝,风进来了,光线也进来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林晓真的像一个侦察兵一样,认真地“侦查”那只小怪兽。
星期天早上,他在阳台上照着那盆绿萝写生,画到第三页,它来了。他在笔记本上记:它来了。它一来,我的手就发僵,一根线条也画不直。我做了什么?我合上速写本,喝了口水,去楼下走了两分钟,回来再画,居然画顺了。
星期天下午,他和陈果在微信上聊天。陈果说她妈妈让她练毛笔字,每天要写满两页大字,她写不完,好烦。林晓忽然发现,小怪兽没来。聊到好玩的事,他居然笑了。他在笔记本上写:原来它不是总在的。它走了以后,我也没有坏掉。
写完这句话,他自己愣了一下,又读了一遍,心里忽然很感动。
原来情绪是会来的,也是会走的。原来害怕不是永远赖在他心里不走的东西。
周日下午,林晓给那只小怪兽起了名字。
他想了很久。叫“怕怕”?不好听。叫“团团”?太可爱了,它明明很凶。他盯着那幅柠檬黄的画看了半天,忽然灵机一动:“你整天‘焦’来‘焦’去的,你就叫焦焦吧。”
焦焦。他小声念了两遍,忍不住笑了。
说来也怪,自从给焦焦起了名字,林晓再感觉到那种发闷的感觉时,心里就没那么慌了。他会在心里说:“哦,焦焦来了。”好像它不再是一个陌生的、可怕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物,而是一个他认识的、有点烦人但不算坏的老朋友。像家里养了一只总爱闹腾的小狗——虽然它有点闹,可它是他的。
他甚至跟焦焦讲起话来:“焦焦,你今天别闹了,我还有一张画没画完,你安静点。”
焦焦当然不会回答。可林晓觉得,它好像真的安静了一点。
星期一,林晓把笔记本交给陈老师。陈老师翻看了他画的画和记的笔记,眼睛亮亮的:“你给它起了名字?叫焦焦?”
“嗯。”林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“太好了,”陈老师说,“你知道吗,科学研究发现,当我们给一种情绪起出名字、说出它的感受时,大脑里那个负责害怕和焦虑的区域,就会安静下来。这叫做‘给情绪命名’——名字,是安抚小怪兽的第一步。”
“真的吗?”林晓瞪大眼睛。
“真的。你现在已经会识别它、命名它了。接下来,老师教你第二步——跟它说话,把它说出来。”
第7章 · 说出来,怪兽就变小
陈老师说的第二步,林晓一开始没太懂。
“跟它说话?我不是已经在跟焦焦说话了吗?”
“不是在心里说,”陈老师笑了,“是说出来。跟信任的人说。你可以告诉爸爸妈妈,告诉朋友:‘我今天很焦虑,我怕画不好。’把这句话真正说出口,跟闷在心里,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林晓沉默了。跟妈妈说?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大哭的样子,想起爸爸转身关门的背影。他有点不敢。
“你如果觉得难,”陈老师递给他一张小纸条,“可以先从写开始。写一封信,或者写一段话,给你最信任的人。写完了,不一定非要给对方看,但写出来,本身就是一种表达。”
林晓收下了纸条。
那天晚上,林晓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他握着笔,很久很久,才写下第一行字:
“妈妈,对不起,那天我不该跟你发脾气。”
写到这里,他的眼眶有点热。他吸了吸鼻子,继续写:
“我其实不是生你的气。我是生我自己的气。我那么努力,还是怕画不好。我只要一想到比赛、一想到别人比我强,我心里就住进一只小怪兽,它叫焦焦……它越来越大,我越来越害怕。我怕你失望,怕老师失望,怕所有人都觉得我没用。”
他写呀写,写了满满一页纸。写到后来,笔尖越来越顺,那些堵在心里的话,像被捅破的水管,哗哗地往外流。
写完了,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把信交给妈妈。他把它折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
可他忽然觉得,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,好像被人搬走了一大半。
那天晚上躺下之前,他又把信读了一遍。读到“我怕所有人都觉得我没用”那句的时候,他停住了,想了想,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:“不过我现在知道了,我不会没用的。我在努力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轻轻拍了拍封面上那朵小云。那些话他虽然没有亲口说给妈妈听,可它们一旦被写下来,就好像真的从他心里搬出去了,住进了纸页里。他的心里,空出了一小片地方,透进了一点凉快的风。
第二天晚上,妈妈端着牛奶进他房间,发现他坐在床上发愣,轻声问:“晓晓,怎么了?是不是还在为比赛的事担心?”
林晓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没事”,那是他这半年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。可是这一次,他停住了。
他想起陈老师的话:说出来,跟闷在心里,是不一样的。
“嗯,”他说,声音有点发颤,“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妈妈放下牛奶杯,在他床边坐下,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怕我画不好,”林晓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怕给班级丢脸,怕周洋笑话我,怕你们觉得我没用。我心里有一只小怪兽,它叫焦焦,它一出来,我就心口发闷,晚上睡不着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就哽住了。
妈妈没有打断他。等他说完,妈妈伸出手,把他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:“晓晓,妈妈想跟你说两件事。一件是,不管你的画挂在哪儿、得没得奖,你都是妈妈最宝贝的孩子。你从来不需要比别人强,妈妈才爱你。另一件是,你说出来,妈妈特别高兴——你愿意把心里的事告诉我,这比得什么奖都让妈妈开心。”
林晓趴在妈妈怀里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可这一次,他哭得很轻松。像是心里那个胀鼓鼓的气球,被妈妈用针轻轻扎了一下,“噗”的一声,放掉了一大半气。
那天晚上,爸爸也进了他的房间。爸爸站在门口,有点笨拙地咳了一声:“那个……你妈说,你心里有只小怪兽?叫什么来着?”
“焦焦。”林晓说。
“焦焦,”爸爸念了一遍,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名字起得不错。我年轻的时候,心里也住着一只,比你那只还大,像头熊。后来我比赛输了一回,发现天也没塌下来,它就慢慢变小了。”
林晓看着爸爸,第一次发现,原来爸爸心里也住过小怪兽。
“爸,”他问,“那你的熊,现在还在吗?”
爸爸想了想:“还在,就是不怎么出来了。偶尔我工作上紧张了,它也会探个头。我就跟它说:老伙计,知道了,我会认真干的。它就缩回去了。”
林晓忍不住笑了。爸爸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林晓睡得特别沉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一只柠檬黄色的小怪兽蹲在他枕头边,安安静静的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再横冲直撞。
第8章 · 和焦焦一起去比赛
比赛的日子,还是到了。
早上出门前,林晓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,画夹的背带调到合适的长度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呼出来——这是陈老师教他的:吸气四秒,停两秒,呼气六秒。让身体先慢下来。
“焦焦,”他在心里说,“今天你跟我一起去。你可以在,但别捣乱。”
他没指望焦焦回答。可奇怪的是,他这么一说,胸口那种熟悉的发闷感,居然真的轻了一些。他挎上画夹,推开门,阳光扑了他一脸。
比赛的地点在区里的少年宫。林晓和周洋、陈果一起走过去。一路上,周洋一直在说昨晚看了什么动画片,说得眉飞色舞。陈果在旁边笑。林晓听着,忽然觉得,其实周洋也没那么讨厌。他心里那只小怪兽,好像也不是每次都在的——比如现在,它就很安静。
“林晓,”陈果忽然叫他,“你紧张吗?”
林晓想了想,诚实地说: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,”陈果说,“昨晚我还梦到自己在赛场上找不到铅笔。不过没关系,紧张说明我们在乎,对不对?”
林晓一愣:“你也知道这个?”
“陈老师昨天跟我们说的呀,”陈果笑了,“她说你画了一只小怪兽,还给它起了名字。林晓,你画得肯定比我好,我昨天画的那只,像一团毛线。”
林晓的脸一下子红了,心里却暖暖的。原来陈老师把他们三个都叫去说了。原来紧张这件事,不是只有他有。
铃声响了。画纸发下来,黑板上写着今天的题目:《我的星期天》。
林晓深吸一口气,把画纸摆正,先不急着落笔。他先在心里把整张画过了一遍——先画什么,再画什么,光从哪边照过来……他忽然发现,当他把整张画想了一遍之后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它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怕。
他拿起笔,开始画。
画到一半,他碰到了一处难画的地方——那一排斜斜的梧桐树影。笔尖停住了。几乎是同时,胸口那种熟悉的发闷感又来了——焦焦来了。它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:“完了,这里画不好,你肯定要画砸了。”
林晓没有慌。他放下笔,按照陈老师教的,在心里跟焦焦说:“焦焦,我知道你来了。你是来提醒我,我在乎这场比赛。谢谢你。但是我现在要先把这一块放一放,画别的,一会儿再回来收拾它。”
说完,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把笔移到旁边。
奇怪的是,等他画完旁边的树和天空,再回来看那排影子时,手忽然顺了。他想起速写本上记过的画法——对了,就是那样,先铺一层淡的,再一层一层压深!他提笔刷刷地画,一气呵成。
画完那排影子,林晓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还有十五分钟。
他忽然想起,以前他画完从不退后看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——他怕一看,发现画坏了,心里那只小怪兽就会冲出来。可是今天,他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退后两步,把画从头到尾慢慢地看了一遍。
他看到第三处的时候,真发现了一个小毛病——跑道边的一条线画歪了一点点。他拿起橡皮,轻轻地擦掉,改过来。
改完,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原来退后看一看不是一件可怕的事。原来发现不对、改过来,是这么有力量的一件事。焦焦在他心里“咕噜”了一声,像是在说:干得不错。
交画的时候,林晓在画纸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。他放下笔,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湿了一片。可他心里,却出奇地平静。
走出赛场,阳光正好。周洋冲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你那片晚霞怎么画的?我调了半天,调出一坨泥巴色!”
“先用柠檬黄铺一层,趁没干再叠天蓝。”林晓说。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!”周洋一拍大腿,“我下回也试试!”
陈果也凑过来:“你们俩别得意,我那张画用了两种纸拼起来的,肯定比你们厉害。”
三个人一起笑。林晓笑着笑着,忽然觉得,这半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好像真的没了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焦焦还在,他能感觉到它蜷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可是它不再横冲直撞了。它像一只睡着的猫,蜷成一团,安安稳稳地待在他心里。
林晓忽然觉得,焦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第9章 · 尽力就好
结果是在星期五下午公布的。
林晓的画得了银奖。金奖是周洋,铜奖是陈果。
不是金奖。可是美术老师在走廊上叫住他,笑着说:“林晓,你那片晚霞画得真好,评委还特意提了一句。银奖,很不容易了。”
“林晓,你得银奖了!恭喜啊!”周洋说。
“嗯。”林晓点了点头。
他以为自己会失望。他以前做梦都想拿金奖,拿不到金奖就觉得天塌了。可是真的听到“银奖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心里居然很平静。像一片湖水,风吹过去,起了几道细纹,又很快平了。
说实话,听到“银奖”的那一瞬间,林晓的心还是“咯噔”了一下。那是他练习了很久的反射——一听到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一个,焦焦就会探出头来,在他耳边嗡嗡地叫:“你看,你还是不如周洋。”
可是这一次,林晓没有慌。他停下脚步,在心里对它说:“焦焦,我知道你来了。银奖也很好,我把我心里想画的东西,都画出来了。我们一起回去再画一张吧。”
他说完,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,真的就一点一点散开了。像晨雾被太阳晒干,像冰块在温水里化开。
他忽然明白,焦焦的声音还在,但他可以选择不听它的指挥了。他可以选择,怎么对待自己的情绪。
放学路上,他一个人慢慢走。经过文具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进去买了一支天蓝色的彩色铅笔——上一支已经用得很短了。
回到家,他把画夹放好,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笔记本。前几页,画着焦焦从小老鼠变成小牛犊的样子,画着它瞪着眼睛、横冲直撞的样子,还有那句“小怪兽来的时候,其实是在告诉我——我在乎”。
他在最后一页,又画了一幅画。
还是那只圆滚滚的小怪兽,还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。可是这一次,他给它涂上了天蓝色。蓝色的焦焦蹲在一朵云上,眼睛弯弯的,像在笑。它的头顶上,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林晓在画下面写:“焦焦,谢谢你提醒我‘在乎’。以后我们一起努力,但是——尽力就好。”
写完了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“银奖也很好。因为我想画的东西,都画出来了。”
那天晚饭桌上,妈妈问起比赛的结果。林晓说了。妈妈笑着说:“银奖,真棒!”爸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,说:“尽力就好。下次想吃鱼,爸爸给你做。”
林晓吃着饭,忽然说:“爸、妈,我下个月还想报名参加市里的画展征稿。我想试试。”
“好啊,”妈妈说,“画成什么样都行,报名了就是赢。”
“嗯,”林晓点头,“尽力就好。”
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,自己心里那只小怪兽,轻轻地“咕噜”了一声,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猫。
它越来越小了。从一头小牛犊,缩回小狗,又缩回小老鼠,现在,它只有他拳头那么大了。
林晓知道,焦焦不会消失。它可能还会在下次比赛前回来,可能还会在他紧张的时候挠他两下。可他现在不怕它了。他认识它,叫得出它的名字,知道它为什么来,也知道该怎么安抚它。
他甚至觉得,有焦焦在,也挺好的。因为它在他心里,就等于他在乎。
在乎,才会害怕;在乎,才会努力;在乎,才会在害怕之后,依然往前走。
第10章 · 心里住着一只小怪兽
一个月后,市里的少儿画展开幕了。送作品的时候,每个孩子还要附上一小段话,说说自己为什么画这张画。
林晓想了很久,画了这样一幅画:一个小孩坐在窗前,胸口蹲着一只圆滚滚的、柠檬黄色的小怪兽。他给这张画起名叫《心里住着一只小怪兽》。
然后,他在作品说明的纸上,写下了这样一段话:
“我最想谢谢的,是我心里那只叫焦焦的小怪兽。它是一年前住进我心里的。那时候我总想画得比别人好,画不过别人就觉得天要塌了。焦焦就是那时候来的。它在我心里横冲直撞,让我睡不着觉,让我对妈妈发脾气,让我连原本会画的东西都不敢下笔。
后来我才知道,焦焦不是坏东西。它只是不会说话,只能用横冲直撞提醒我:你在乎。它提醒我我在乎画画,在乎朋友,在乎爸爸妈妈的看法。
现在我明白了:在乎不是缺点,害怕也不是。真正的勇敢,不是心里没有害怕,而是害怕着,还能往前走。
谢谢你,焦焦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心里住着一个在乎的自己。”
写完这段话,林晓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望着窗外,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,照在操场的跑道上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页纸,像是写给一年前那个躲在窗前的自己的回信。那时候的他,以为自己必须把心里的小怪兽彻底打败、彻底赶走,才能变回一个“正常”的孩子。可今天他明白了:他不需要打败它,也不需要赶走它。他只需要好好认识它、好好照顾它,然后带着它,一起往前走。
三个月后,校园艺术节。
林晓又交了一张画。这一次,他的画没得奖,只在走廊的展示墙上占了一个角。画上的天空蓝得深了一点点——调色的时候他手快,颜料挤多了。
林晓站在画前,看着那片天空,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笑了笑,没有叹气,也没有把画反过来塞进画夹最里面。他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,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:调色别急,先在小纸片上试一笔。
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,那个把《秋天的操场》反过来、塞进画夹最里面的自己。那时候,他连看都不敢多看自己的画一眼,好像那上面的颜色会烫人。
现在,他站在自己的画前,大大方方地抬起头,仔细看那片深了一点的天空。走廊的窗户开着,阳光落在画面上,那片蓝色亮晶晶的。
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他问自己。是从给焦焦起名字那天?是从跟妈妈说出“我有点怕”那天?还是从赛场上跟焦焦说“谢谢你来提醒我”那天?
好像都有。又好像,是从他决定不再躲开自己情绪的那一天,悄悄开始的。
同桌周洋凑过来:“这片天画得真好看!我那棵树画秃了,哈哈!”
“下回你可别得意,”林晓说,“我这回是调色太急,下回一定画得更好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放学路上,林晓背着书包,走在梧桐树下。阳光透过树叶,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他忽然站住了,闭上眼睛,把手轻轻放在胸口。
焦焦就在那里。他能感觉到,它蜷成小小的一团,温温的,软软的,安安静静地待在他心里。它偶尔还会探出头来——比赛前、上台前、遇到难事的时候,它还是会“嗡”地冒出来,让他心口发闷,手心出汗。
可林晓不再怕它了。他会对它说:“焦焦,我知道你在。谢谢你提醒我在乎。我们慢慢来,尽力就好。”
然后,焦焦就会缩回去,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。
林晓睁开眼睛,继续往前走。梧桐叶在他头顶沙沙地响,像在鼓掌。
他心里住着一只小怪兽。
它叫焦焦。
它提醒他在乎,他教会它温柔。
他们是最好的朋友。大概每个勇敢长大的孩子,心里都会住着这样一只小怪兽——它提醒你在乎,也陪你一起长大。
读后想一想
读完这个故事,你心里有没有也住着一只“小怪兽”呢?它不一定叫焦焦,它可能有别的名字、别的样子。想一想下面这些问题,可以写下来,也可以跟你信任的大人聊一聊:
- 林晓的“焦焦”什么时候会出现?你的“小怪兽”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?是比赛前、上台前,还是和朋友吵架的时候?
- 当你心里发闷、手心出汗、想发脾气的时候,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什么?试着用一个词,给那种感觉起个名字。
- 林晓把心里的感受告诉妈妈之后,感觉轻松了很多。你有没有试过把自己的情绪说出来?说给谁听会让你觉得安心?
- 你觉得“尽力就好”是什么意思?如果一件你很努力的事情,结果还是不够好,你会怎么安慰自己?
- 情绪不是敌人。读完这个故事,你觉得自己以后可以怎样对待心里的“小怪兽”——是赶走它,还是像林晓一样,认识它、接纳它、和它做朋友?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情绪不是敌人,学会看见并说出它,焦虑就会慢慢变小。
当孩子紧张时,先接纳感受,再引导他给情绪起名字、说出口。
和孩子一起画下他心里的'小怪兽',给它起个名字,聊聊它什么时候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