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输了之后

第一章 · 那粒不该进的球

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，吹在脸上，像有人拿一块湿毛巾，轻轻地拍了一下。市青少年足球联赛的决赛，就定在这样一个下午。

朝阳小学的绿茵场上，记分牌一直停在零比零。离终场只剩最后一分钟，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。看台上的家长们把嗓子都喊哑了，教练老周把手里的战术板捏得咯吱响，旁边的替补席上，几个孩子紧张得攥紧了彼此的手。球在双方脚下传来传去，每一脚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
小航站在球门前，双腿微弯，眼睛死死盯着那颗黑白相间的足球。他是朝阳小学的守门员，今年十二岁，读六年级。为了今天这场决赛，他和队友们整整练了一个学期。夏天的早晨，别人还窝在被窝里，他已经站在球门前，一遍遍地扑球、倒地、再爬起来；秋天的傍晚，天都黑透了，他还抱着沾满泥土的手套，不肯回家。妈妈常说，那副手套都快长在他手上了。

他不止一次想象过这一刻：哨声一响，全队冲过来，把他高高抛起来，金灿灿的奖杯被一双双小手举过头顶。他甚至想过，要把奖杯摆在书桌上，天天都能看见，早晨醒来第一眼，就是它亮闪闪的样子。

可足球从来不会按人的想象出牌。

对方前锋在禁区外突然起脚。那球来得又快又刁，像一道白色的闪电，贴着草皮往球门右下角钻。小航条件反射地侧扑出去，手掌碰到了球，凉凉的皮面在他指尖滑了一下——就一下。紧接着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，然后是整片看台炸开的欢呼，以及队友们戛然而止的呼吸。

球进了。

小航趴在草皮上，半天没有动。手套里全是汗，黏黏的，凉凉的。他慢慢回头，看见那颗球安安静静地躺在网窝里，像一个嘲笑的句号。

终场哨声就在这时响起，尖锐、漫长，像一根针，把他心里那个胀鼓鼓的梦，一下子戳破了。

对方球员欢呼着抱成一团，他们的守门员甚至脱下手套，朝着天空用力挥舞。而朝阳小学的孩子们，有的蹲在地上，有的呆呆地站着，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。

队长大刘走过来，拍了拍小航的肩膀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教练老周也走过来，蹲下身，把手放在他沾满草屑的后背上，轻声说：“没事，没事。”

可小航听得出来，教练的声音在发抖。

接下来是颁奖。他几乎是被人群推着走上领奖台的。亚军奖牌挂上脖子的时候，凉冰冰的金属贴着胸口，他觉得那不是奖牌，是一块石头。有人把鲜花塞进他手里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谁的眼泪。台下有人拍照，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，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光彩。
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小航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，忽然觉得自己也变得又小又空。

他知道，那粒球，是"不该进"的。要是他能再快半秒，要是他的指尖能再长一点点，要是……无数个"要是"在他脑子里打转，像一群赶也赶不走的飞虫。他想起赛前更衣室里，大家把手叠在一起喊的那一声"加油"，那声音现在还回荡在耳边，热乎乎的。可此刻，那句"加油"，却像变成了一根刺，扎得他胸口发闷。他不敢抬头，怕看见看台上爸爸失望的眼神，怕看见队友们红通通的眼睛。

第二章 · 回家的路很长

散场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下来了。爸爸的车就停在球场外的梧桐树下，打着双闪，像两只一眨一眨的眼睛。小航拉开后座的门，坐进去，把脸转向车窗。

一路上，车里安静得能听见仪表盘上指针的沙沙声。爸爸几次从后视镜里看他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渴不渴？车上还有半瓶水。”

小航摇摇头，眼睛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。那一盏盏路灯像一串串被风吹落的星星，又像白天看台上那些模糊的脸。他知道爸爸一定很难受——决赛前，爸爸特意请了半天假，说好要看他捧起冠军奖杯。可现在，那个奖杯属于别人。

奖牌还挂在他的脖子上，他忘了摘。它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摇晃，一下一下撞着胸口，撞得人心烦。小航伸手把它摘下来，握在手心里。奖牌是银色的，上面刻着"亚军"两个字。他曾经觉得"亚军"也挺了不起，可此刻他只觉得，这两个字比石头还沉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又震了一下。是班级足球队的群。小航不敢看。他怕看到"没关系，你已经很棒了"，也怕看到一片沉默。无论哪一种，都让他喘不过气。

他想起明天还要去学校，同学们会怎么看他？会不会有人问：“小航，决赛踢得怎么样？“他该怎么回答？难道说"我亲手把冠军送给了别人"吗？

想到这里，他的眼眶又热了。他把头埋进臂弯里，假装睡觉。其实他睁着眼睛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，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，无声无息。

“小航。“爸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很轻，“输了就输了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
小航没说话。他知道爸爸是在安慰他，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：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呢？练了那么久，流了那么多汗，最后就差了那么一点点……

那"一点点”，像一根细小的刺，扎在心上，拔不出来。

车子拐进小区，停在楼下。小航这才慢慢抬起头，透过车窗，看见自家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。厨房里，妈妈的身影忙忙碌碌。不知为什么，那盏灯让他更难受了——他害怕让那盏灯下等他的人失望。

爸爸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，而是回头看着他，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。“要是想聊聊，爸爸随时都在。“他说。

小航"嗯"了一声，打开车门，一步一步往楼上走。楼梯间里的声控灯，一层层亮起来，又一层层暗下去，像他此刻的心情，起起落落。

第三章 · 把自己关起来

一进门，饭菜的香味就扑了过来。妈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，还有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。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，笑着说：“回来了？饿坏了吧，快去洗手。”

小航低下头，飞快地换鞋，小声说：“我不饿，先回房间了。”

“哎——“妈妈还想说什么，可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，把房门"砰"地关上了。

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他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，抱着膝盖。房间里黑乎乎的，他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照在书桌上，照在那副磨得发白的手套上，也照在墙上的海报上——那是他最喜欢的门将，张开双臂，扑向一颗飞来的球。海报下面，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：“成为最好的守门员。”

小航盯着那行字，鼻子一酸。他曾经那么相信这句话。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校练扑球，放学后再加练一百次。妈妈总说他像个小太阳，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。可此刻，“最好的守门员"那几个字，却像在嘲笑他。

床头柜上，摆着他以前拿到的奖状和奖杯：有区里比赛的"最佳门将”，有学校运动会的金牌。以前他看着它们，心里满满当当的；现在再看，只觉得那些亮晶晶的东西，全都在提醒他：你曾经多厉害，今天就有多丢人。

手机又震了起来。他终于还是点开了群消息。

队长大刘发了一条：“今天大家都拼了，别自责，我们是一个队。“下面是几个"加油"的表情。还有人单独提到他：“小航，你的扑救救了我们好多次，没有你，我们连决赛都进不了。”

看着这些字，小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知道队友们在安慰他，可越是安慰，他心里越不是滋味。他想回一句"对不起”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“如果我没有那次失误，该多好。“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说，“我让大家失望了，我不配当这个守门员。”

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：要不，把队退了？把手套收起来？以后再也不碰足球了？

这个念头一出现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可它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，在黑暗里悄悄发了芽。他越想越觉得，也许躲起来，就再也不会疼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然后是妈妈的声音，软软的：“航航，饭我给你温在锅里了，饿了就下来吃，啊？”

小航没有应声。他听见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才慢慢走开。那脚步很轻，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。可正是这份小心翼翼，让他心里更难受了。他知道，真正让他失望的，其实不是这一场球，而是那个在球门前没有守住的自己。

第四章 · 爷爷的一句话

第二天是周末。小航睡到很晚，还是不想出门。快到中午，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是爷爷来了。

爷爷退休前是中学的体育老师，年轻时打过省里的乒乓球比赛，拿过不少奖。小航小时候最崇拜他，觉得爷爷什么都会，好像从来都没有输过。

爷爷没有敲门，也没有说"出来吃饭”。他只是在客厅里摆开了棋盘，然后提高嗓门说了一句：“航航，陪爷爷下一盘棋好不好？爷爷好久没人陪了。”

小航磨蹭了半天，还是打开门，坐到了爷爷对面。

棋盘上，黑白棋子还没落。爷爷慢悠悠地喝着茶，忽然说：“航航，你知道吗？爷爷这辈子，输过一场最难忘的球。”

小航抬起头，眼睛里满是惊讶。

“那是四十多年前了，全省少年组乒乓球决赛。“爷爷的眼睛望向窗外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，“五局三胜，前面四局打成二比二。最后一局，我十九比十八领先，只要再得一分，冠军就是我的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“小航忍不住问。

“然后，我输了。“爷爷笑了笑，“对方一个擦边球，我扑过去，拍子都甩出去了，还是没救回来。二十比二十二，我输了两分。”

小航愣住了。他从来不知道，爷爷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。他一直以为，爷爷的奖牌、奖杯，都是轻轻松松得来的。

“那天回家的路上，我也像你一样，难受得吃不下饭，觉得天都塌了。“爷爷说，“我甚至想过，再也不打球了。”

“那您后来……“小航的声音有些抖。

“后来啊，我把自己关了两天。第三天，我还是回到了球台前。“爷爷放下茶杯，看着小航的眼睛，“因为我想明白了，我难过，不是因为我输了球，而是因为我太想赢了。赢是好事，可如果把输看成天塌下来，那才是真的输了。”

爷爷指了指棋盘：“这棋，一局有输有赢；这球，一场也有输有赢。可一个人的路还长着呢，一局、一场，算得了什么？”

小航低下头，看着棋盘，久久没有说话。爷爷的话，像一颗温温的小石子，投进了他心里那片沉默的湖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
“来，下棋。“爷爷把黑棋推到他面前，“别急着赢，先看看这盘棋，怎么走才有意思。”

那一盘棋，小航下得很慢。他头一次没有一门心思想着要赢，而是认认真真地看每一步。输球之后的第一个白天，就这样在黑白棋子的落子声里，慢慢过去了。

第五章 · 回看那场比赛

晚上，教练老周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，说是比赛的录像，让大家有空看一看。小航犹豫了很久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，还是点开了。

视频里，比赛从第一个画面重新开始。小航按捺着心跳，快进到最后那一分钟——那颗球朝他飞来，他扑出去，手指碰到球，球滑进了网。

他不敢看，把进度条又拖了回去。再放一遍，又拖回去。如此反复，直到爷爷把手搭在他肩上，说：“航航，别只看那一个球。把整场比赛，从头到尾看一遍。”

小航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从头播放。

他看到了很多自己早就忘掉的东西。

上半场，对方获得一个点球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小航站在球门线上，双腿微弯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对方的脚腕。对方助跑、起脚，球飞向球门左上角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，整个人弹了出去，指尖结结实实地把球托出了横梁。

那一刻，全场沸腾。队友们冲过来，把他扑倒在地，高兴得又蹦又叫。小航看着屏幕里的自己，那小子笑得那么灿烂，眼睛亮亮的。

“看，“爷爷说，“没有你这下扑救，比分早就不是零比零了，后面也就没有决赛这回事了。”

小航心里一动。

他又看到，下半场他们有好几次绝佳的进攻机会：队长大刘的单刀被对方门将扑出，小个子王成的远射擦着门柱飞出去。还有一次，对方后卫回传失误，他们差点就把球送进空门，只差了一个脚尖。

“你瞧，“爷爷指着屏幕，“这场球，有那么多’差一点点’。赢的队也有失误，输的队也有很多好球。最后那一个球，只是许多’差一点点’里的一个罢了。”

小航愣住了。原来，他把所有的错都记在了自己头上，却忘了，比赛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那颗"不该进的球”，不是他一个人的"不该进”。它前面有十几次传接、奔跑、拼抢，是场上十一个人一起踢出来的结果。

“踢球是十一个人的事。“爷爷说，“赢，是十一个人一起赢；输，也是十一个人一起输。”

小航看着屏幕上那个趴在草皮上、半天没起来的自己，忽然觉得，那个男孩有点可怜，也有点傻。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，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，却忘了，其实身边的每个人，都愿意和他一起扛。

第六章 · 爸爸的秘密

那天晚上，小航正要把手机关掉睡觉，爸爸轻轻推开门，在他床边坐了下来。

“航航，爸爸想给你讲个故事。“爸爸的声音很轻，“讲完你就睡，好不好？”

小航点点头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“爸爸上初中那会儿，特别想当学校的升旗手。“爸爸望着天花板，慢慢说，“因为升旗手能站在全校最前面，特别神气。我练了很久的踏步和甩旗，连走路都在背口号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选拔，我太紧张了，甩旗的时候，手一抖，旗子缠在了身上。“爸爸苦笑了一下，“台下的人都笑了。我没选上，回家哭了一整夜。”

小航睁大了眼睛。在他心里，爸爸一直是很厉害的人——工作认真，做事有条有理，好像从来不会出岔子。他想象不出，爸爸也会哭，也有这样灰头土脸的时候。

“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，觉得自己在全校人面前出了丑，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“爸爸说，“可你猜怎么着？第二年，学校有了国旗班的替补名额，老师第一个想到了我。因为她记得，那个把旗子甩到身上、却还是每天坚持练踏步的男孩，是全校练得最认真的。”

“所以，你没有一直失败下去？“小航问。

“航航，爸爸想说的是，没有哪一次失败，是’这辈子’的事。“爸爸转过头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输一场球，丢一次脸，摔一跤，都只是一段路，不是路的尽头。重要的是，摔倒了之后，你肯不肯再爬起来，还肯不肯相信，自己能走得更稳。”

小航没有说话，只觉得心里某个紧紧拧着的地方，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
“爸爸还收藏着一张照片。“爸爸从手机里翻出来给他看——照片上，是一个穿着校服、神情有点紧张的男孩，站在旗杆下，旗子正从他手里飘向天空。“这是第二年，我真的当上了升旗手。你看，我笑得多傻。”

小航"扑哧"一声，终于笑了出来。这是他输球以来，第一次笑。

“爸爸，那天你回家哭的时候，你爸爸妈妈说你了吗？“小航忽然问。

“没有。“爸爸摇摇头，声音温柔下来，“他们只是说，‘孩子，你尽力了，爸爸妈妈都看见了’。现在，爸爸也想把这句话，说给你听。”

小航把脸埋进被子里，肩膀轻轻抖了抖。这一次，他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因为心里那一团堵着的东西，正一点一点地化开。

第八章 · 教练的笔记本

星期一下午，训练课结束后，教练老周单独把小航留了下来。

“来，给你看样东西。“老周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，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了。小航凑过去一看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，还画着许多小人图和箭头。

“这是我记的训练笔记。“老周翻到一页，指着上面的字，“你看，这是你，六月十二号，扑出了五个点球里的四个，反应速度全班第一。七月三号，出击时机掌握得很好。九月五号，体能测试，全班前二。”

小航一条一条地看过去，眼眶慢慢热了。原来，教练把他每一次小小的进步，都记了下来。那些他以为自己早被忘记的瞬间，都被一笔一画地收在了这个旧本子里。

“再看这里。“老周翻到另一页，“十月二十一号，决赛。优点：点球扑救出色，站位总体稳定。要改进的地方，我写了三条。”

小航凑近看：一是面对低平球，扑球的手型还要再练，尽量把球抱稳，而不是挡出去；二是出击的时机，有些球可以更果断地冲出来封角度；三是在比分咬得紧的时候，要会调节自己的呼吸和情绪。

“你发现了吗？“老周合上本子，“教练从来没想过要怪你。输球不是来否定谁的，它是来告诉我们，下一步该往哪儿练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如果你因为一次失误就不敢守门了，那才是真正把冠军的门，自己关上了。”

小航低下头，脑子里把教练写的那三条，又默念了一遍。它们不再是一句句批评，而像一张地图，告诉他接下来该往哪里走。

“教练，我想练。“他抬起头，声音不大，却很坚定。

老周笑了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。从明天起，扑球的手型，我们一天加练五十次，敢不敢？”

“敢。”

那天晚上，小航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三行字：练低平球手型，练出击时机，练呼吸和心态。写完之后，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下一次，我不再害怕。

他合上日记本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远处的操场上，还有一盏灯亮着，像在黑夜里守着什么的星星。小航忽然觉得，心里那团散了的东西，又慢慢聚起来，聚成一股劲儿，热乎乎地往手上涌。

第八章 · 重新站上训练场

重新站上训练场，并不像说一句话那么容易。

第二天傍晚，天刚擦黑，小航已经换好训练服，站到了球门前。深秋的风钻进领口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第一个球呼啸着朝他飞来，他条件反射地一缩，球"砰"地砸进网窝。

老周没有批评他，只是喊：“再来！”

第二个球、第三个球……小航一次次扑出去，一次次倒地。草地又硬又凉，摔得他胳膊肘生疼。有那么几个瞬间，那颗飞来的球，会让他想起决赛里那粒"不该进的球”，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僵一下。

“别怕！“队长大刘在场边喊，“我们都在呢！”

渐渐地，他的身体又找回了记忆。扑球、抱球、起身、再扑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，滴进草皮里。那天加练的五十次手型练习，他一个都没少，最后累得躺在草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望着头顶亮起来的路灯，大口大口喘气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扑球的手型越来越稳，出击的时机也拿捏得越来越准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发现自己的心，不再那么怕了。

有一回，队里开总结会。大家围坐在训练场边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决赛。小航鼓起勇气，第一个开口：“决赛那个球，我有责任。对不起大家。”

话音落下，周围安静了一秒。然后，队长大刘说：“如果我有责任，那就是单刀那球，我该踢进的。”

“我也有责任，“小个子王成接话，“我那个远射，再偏一点点就进了。”

“还有我，“后卫小胖挠挠头，“我要是早点把那个球解围出去，就没后面的事了。”

说着说着，大家都笑了。那一刻，小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原来，没有人在心里责怪他；原来，那一场输球，是大家一起扛下来的。

“我们赢了，是一起赢的；输了，也是一起输的。“老周最后说，“记住了，足球是圆的，人心也是暖的。”

小航用力点了点头。那粒一直压在心口的大石头，就这样被大家一句句话，搬开了。

从那以后，训练场上的小航，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。他还是会为一颗扑不出的球懊恼，却不再把它当成天大的事；他还是想赢，却不再把输当作世界末日。他知道，每一次扑救，每一滴汗，都算数。

第九章 · 新的开始

冬天过去，春天来的时候，新一轮的市联赛又开始了。

第一场，朝阳小学就碰上了老对手——上届的冠军。比赛踢得异常胶着，常规时间一比一，加时赛谁也没能再进球，又到了点球大战。

命运像故意开了个玩笑，把那个熟悉的场面，又一次推到了小航面前。

前四轮，双方各进三球，还差最后一轮。对方的高个子前锋抱着球，慢慢走到点球点前。小航站在球门线上，双腿微弯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“咚咚、咚咚”，像擂鼓。

可是这一次，他没有慌。他想起教练笔记上写的那三条，想起加练的五十次扑球，想起爷爷说的"别急着赢”，想起爸爸讲的那个升旗手的故事。
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慢慢吐出来。

哨响，助跑，起脚。球飞向球门右下角——和决赛里那粒球，几乎是同一个方向！

小航纵身扑出，双手像两把钳子，牢牢地把球抱在了怀里。这一次，球没有从指尖滑走。

全场先是一静，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队友们尖叫着冲向他，把他扑倒在地，一张张汗津津、亮晶晶的脸，挤在他眼前。

“我们赢了！我们赢了！”

小航躺在草地上，望着头顶蓝蓝的天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有激动，有释然，还有一种比赢了更踏实的东西。

那天晚上，他把那枚银色的亚军奖牌和这枚崭新的金牌，一起摆在了书桌上。它们挨在一起，安安静静的。

他忽然觉得，两枚奖牌都很好。银牌提醒他曾经从哪里跌倒，金牌告诉他，跌倒之后，人还能站起来，走得更远。

不过，他也清楚地知道：就算今天这个点球没有扑出来，就算他们还是输了，他也不会再像上次那样，把自己关进房间了。因为他终于明白——输赢是一时的，可那些在一次次扑救里变强的自己，那些在跌倒后学到的东西，才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。

窗外，春天的风轻轻吹过。小航关上台灯，钻进被窝。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
读后想一想

一、小航输掉决赛后，心里的感受发生了哪些变化？你能从故事里找出几个描写他心情的句子吗？

二、为什么说那粒"不该进的球”，并不只是小航一个人的错？这对你有什么启发？

三、爷爷、爸爸和教练帮助小航的方式各不相同。你最喜欢哪一种？为什么？

四、如果你的好朋友在比赛中输了、非常难过，你会怎么安慰他？

五、请你回想一次自己印象最深的"失败”。当时你是什么感受？现在回头看，它让你学到了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