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书法家
静不下心的小轩学写毛笔字,在横竖撇捺与墨香中学会了专注,也读懂了汉字的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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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· 坐不住的男孩
放暑假的第二天早上,太阳刚把窗台晒得发亮,小轩就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珠,从床上一跃而起。他今年十一岁,开学就要上六年级了,可他的动作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毛躁——刷牙的时候把水甩得满镜子都是,穿袜子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,鞋带系到一半就急着往外冲,结果没跑两步,左脚踩住了右脚的鞋带,整个人"啪"地摔在了玄关的地垫上。
“小轩!慢一点!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举着铲子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“小轩一骨碌爬起来,拍拍膝盖,头也不回地喊。他其实根本没把妈妈的话听进去,因为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别的事——今天和好朋友阿浩约好了,要去小区后面的空地上比赛骑自行车,看谁能先绕过那棵大梧桐树再折返。这可是他盼了好几天的大事。
然而,这个计划在一顿早饭之后,彻底泡了汤。
爸爸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"这件事已经决定了"的语气说:“小轩,这个暑假,你去爷爷家住一阵子。”
“啊?“小轩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,“可是我跟阿浩约好了……”
“你爷爷一个人住在老镇上,年纪大了,你去陪陪他,也顺便收收心。“妈妈接过话,语气软和却坚定,“你那作业本上的字,越来越像一群打架的蚂蚁了,老师都给我打过三次电话了。”
小轩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他当然知道自己写字难看。他的语文作业本上,横不像横,竖不像竖,有的字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,有的字挤成一团,连他自己回头看都认不出来。老师每次批改,都要在后面加一句"书写要工整”,还画上三个感叹号。可那又怎么样呢?写字而已,能认出来不就行了?他实在不明白,为什么大人总在"字"这件小事上唠叨个没完。
可胳膊拧不过大腿。第二天,爸爸就把小轩塞进车里,一路开到了几十公里外的清溪镇。
老镇跟城里不一样。路是青石板铺的,窄窄的,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,墙根下长着一丛丛青苔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,像木头,又像旧书。车子停在一扇木门前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,上面写着两个大字,小轩仰着头看了半天,只认出第一个字像是"静”。
爷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他穿着灰白的布衫,头发花白,背挺得笔直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:“我的小孙孙来啦,长这么高了!”
小轩喊了声"爷爷”,心里却有点打鼓。他印象里的爷爷总是安安静静的,喝茶、写字、侍弄花草,慢得让人着急。跟他这样风风火火的人待在一起,还不得闷出病来?
果然,刚安顿下来,小轩就发现爷爷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——没有电视游戏机,没有平板电脑,客厅里那台老电视也只能收到几个频道。他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转圈,一会儿踢踢石子,一会儿去追院子里那只橘猫。那只猫倒是从容得很,被追得烦了,就一纵身跳上墙头,回过头来懒洋洋地看他一眼,好像在说:“你追不上我的。”
小轩气得直跺脚,转头冲进屋里,抓起书包,想把作业本翻出来随便写两页,好歹打发点时间。可他刚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练习本,爷爷就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,目光落在他歪歪扭扭的字上,轻轻"咦"了一声。
“小轩啊,“爷爷在他对面坐下,慢悠悠地说,“你的字,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缺什么?“小轩不服气地抬头。
爷爷笑而不答,只是起身走到里屋,过了一会儿,抱出来一方旧木盒子,轻轻放在桌上,盖子一掀,小轩顿时闻到一股陌生的、带着清凉香气的味道,像雨后的树林,又像点燃的线香。
“来,“爷爷说,“爷爷带你认识几样宝贝。”
第二章 · 爷爷的四样宝贝
爷爷没有急着让小轩看盒子里的东西,而是先带着他往院子东边的一间屋子走去。那间屋子门虚掩着,推开门,一股更浓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就是刚才那种清凉的香气,又添了几丝旧纸的气息,安安静静地浮在空气里。
小轩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这间屋子和别的房间都不一样。靠窗摆着一张又宽又长的旧木桌,桌面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毛毡。墙上挂着好几幅字,有大的,有小的,每一幅都墨色乌黑、笔画劲挺,像是有生命一样,静静地卧在宣纸上。桌角摆着一个青花瓷的笔筒,里面插着十几支毛笔,长短粗细各不相同。旁边还有一方黑乎乎的石头,凹下去一块,像个小水塘,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干了的水渍。
“这是我的书房,也是爷爷练字的地方。“爷爷笑着说。
“爷爷,这些都是你写的?“小轩凑近墙上的字,指着一幅问。
“对。爷爷写了五十多年啦。“爷爷走到桌前,把手轻轻按在毛毡上,目光柔和,“这里头的每一样东西,都有来头,都值得慢慢说。”
小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他刚才还觉得无聊透顶,现在却有点想看个究竟了。
爷爷先拿起一支毛笔,递到小轩眼前:“这是笔。你别看它轻飘飘的,做一支好毛笔,要经过上百道工序。笔杆常用竹管,笔头呢,是用动物的毛做的——有羊毛的,叫羊毫,软;有黄鼠狼尾毛的,叫狼毫,硬;还有两种毛掺在一起的,叫兼毫,软硬适中。”
小轩伸手摸了摸那撮毛,软乎乎、毛茸茸的,像小猫的尾巴尖。
爷爷又拿起一块黑漆漆的长方条,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是墨。古时候可没有现成的墨水,写字之前,要把这墨锭在砚台里加水磨开,磨出乌黑的墨汁来。好墨是用松烟或者油烟做的,磨出来的墨又黑又亮,还带着一股香气。”
“就是这股味道?“小轩吸了吸鼻子。
“对,这叫墨香。”
爷爷接着指着桌上那一叠白花花的纸:“这是纸。写毛笔字,最讲究的纸叫宣纸,出产在安徽宣城那一带,所以叫这个名字。宣纸又软又吸水,墨汁落上去,会慢慢洇开,写出的字格外有精神。”
最后,爷爷指了指那方黑石头:“这是砚。砚台就是磨墨用的’小池塘’,把墨锭放进去,滴上清水,一圈一圈地磨,墨汁就磨出来了。好砚台摸起来像小孩子的脸蛋一样细腻。”
“笔、墨、纸、砚,“爷爷伸出四根手指,“合起来,就是古人说的’文房四宝’。读书人写字的四件宝贝,一样都少不了。”
小轩听得入神,眼睛在四样东西之间来回转。他以前只在课本插图里见过毛笔,从没想过写字还有这么多门道。
“可是爷爷,“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,挠了挠头,“现在谁还用毛笔啊?商店里不是有圆珠笔、水笔吗?一写就有字,多方便。”
爷爷笑了,笑得眼睛又眯成两条缝:“方便是方便,可有些东西,恰恰不能光图方便。”
他没有马上解释,而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号毛笔,蘸了蘸清水,在毛毡上轻轻画了一下,像是给接下来的话开了个头:“小轩,你想想,你写字的时候,是不是’唰’一下,一个字就过去了?字写出来,又急又飘,连自己都看不清。”
小轩点点头,有点心虚。
“毛笔不一样。它软,你想让它听你的话,就得慢下来,稳下来。一笔下去,轻了重了、快了慢了,它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。所以呀,古人练字,练的不只是字,还是人心。”
小轩似懂非懂,只觉得爷爷的话像在绕弯子。可那方旧木盒已经被打开了,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,他探头一看,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字帖,封面上写着两个古朴的大字。
“爷爷,这上面写的什么?”
“楷书。“爷爷轻轻地说,手指抚过字帖的封面,“从明天起,你就从它学起。”
第三章 · 第一次握笔
第二天一早,小轩是被一阵"沙沙"声吵醒的。他揉着眼睛走到书房门口,看见爷爷已经站在桌前,身体微微前倾,手里握着毛笔,在纸上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。晨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,落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,那支笔在他手里,像被驯服的小鸟,起起落落,稳稳当当。
“爷爷早。“小轩打了个哈欠。
“来得正好。“爷爷放下笔,朝他招手,“今天,爷爷教你握笔。”
小轩一听就来劲了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桌前,抓起一支毛笔就想往纸上杵。爷爷拦住他,摇了摇头:“别急,先学坐,再学站,最后才学写。”
“写字还要学坐?“小轩瞪大了眼睛。
爷爷把他按到椅子上,一点一点地讲:“坐要坐正,身子离桌子一拳远,胸口不能趴在桌上;两脚平放在地,不要跷二郎腿;头要正,眼睛离纸一尺左右。古人说’头正、身直、臂开、足安’,这八个字,就是写字的坐姿。”
小轩别别扭扭地坐好,可没过三分钟,他的背就塌了下去,腿也跷了起来。爷爷也不恼,只是轻轻拍拍他的肩,一次又一次地提醒。小轩这才发现,原来"坐好"这件事,居然比跑十圈还累。
接下来是握笔。爷爷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给他演示:“这叫五指执笔法。大拇指肚从里往外按住笔管,这叫’擫’;食指从外往里勾,这叫’押’;中指在食指下面,往里钩住,这叫’钩’;无名指从里往外顶,这叫’格’;小指贴在无名指下面,帮它使劲,这叫’抵’。五个指头,各管各的,又互相配合。”
小轩照着做,可他的手指像五根不听话的面条,怎么也摆不对。一会儿毛笔歪了,一会儿捏得太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爷爷握住他的手,一点一点地掰正,最后把他的手掌调整成中空的姿势:“你看,手心要空,能放进去一个鸡蛋。握笔要松,松了才灵活;可又不能太松,太松笔就掉了。”
“又要松,又要紧,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“小轩嘟囔。
“妙就妙在这里。“爷爷哈哈大笑,“写字和做人一样,分寸最难拿。太紧,僵了;太松,散了。你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感觉。”
好不容易握稳了笔,爷爷却还没让他碰纸。他先教小轩磨墨。一小勺清水滴进砚台,墨锭斜着放进去,手指捏住上端,在砚心里一圈一圈地转。
“磨墨不能急,得顺着一个方向,慢慢磨。“爷爷示范着,“古人说,磨墨能磨性子。墨还没磨好,心就先静下来了。”
小轩抢过墨锭,飞快地转起来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,他的袖口、桌角、手背上,全沾上了黑点子。爷爷也不骂他,只是笑着递过一块湿布:“你看,急着磨,墨磨不匀,还把自己弄成了小花猫。慢一点,再试。”
这一次,小轩耐着性子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砚台里的水渐渐变成了浓稠的墨,墨锭划过砚面,发出细密绵长的"沙沙"声。说来也怪,就这么一圈圈地磨着,他心里那股乱蹦乱跳的劲儿,好像也顺着墨香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“好了。“爷爷终于发话,铺开一张裁好的宣纸,用镇纸压住四角,“现在,写你的第一笔。”
小轩提起笔,深吸一口气。他原以为毛笔跟水笔一样,一碰纸就能写出字来。可笔尖刚一沾纸,那软软的毫毛就"啪"地散开了,拖出一条又粗又难看的墨道子,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蚯蚓。
“咦?“他愣住了,“爷爷,这毛笔怎么不听使唤啊?”
爷爷没有笑他,反而点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毛笔是软的,它不会迁就你。你手抖,它就抖;你心浮,它就浮。想让笔听你的,先得让你的手和心都稳下来。”
小轩盯着纸上那道丑丑的墨痕,第一次觉得,写字这件事,好像没那么简单。
第四章 · 一个字里的八个秘密
接下来的几天,小轩每天都在跟那张宣纸较劲。他写出来的横,不是歪的,就是抖的;写出来的竖,像根站不稳的棍子,东倒西歪。他越写越烦,好几次把笔往笔架上一搁,气呼呼地说:“不写了!毛笔字太欺负人了!”
爷爷也不着急,等他气消了,才笑眯眯地递上一张纸:“小轩,别急着写字。今天,爷爷带你看看一个字里的秘密。”
纸上用正楷写着一个大大的"永"字。墨色饱满,笔画舒展,看起来端正又精神。
“认得这个字吗?“爷爷问。
“永,永远的永。“小轩脱口而出。
“对。可你知道吗,古时候的人,把这一个字当成了练笔画的’教科书’。“爷爷指着"永"字,一笔一笔地点着,“你看,这个字虽然简单,却藏着写字的八种基本笔画——点、横、竖、钩、提、撇、短撇、捺。练好了这八笔,天下所有的字,笔画都跑不出这个圈。”
小轩凑近了看,果然,那"永"字拆开来,每一笔都不重样。
“所以古人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’永字八法’,还给每一笔都起了个雅号。“爷爷蘸了点水,在毛毡上比划起来,“这第一笔,是点,古人叫它’侧’,写的时候要像小鸟从天上翻着翅膀落下来,轻巧又不失力道。”
“那横呢?“小轩来了兴趣。
“横,古人叫’勒’。‘勒’就是勒住马缰绳的意思。写横不能一味求快,要像勒马一样,稳稳地收住,收尾时轻轻一顿再回锋。”
“竖叫’弩’,要像拉开的弓弩一样,挺直而有力,不能软塌塌的。”
“钩叫’趯’,趯就是踢脚的意思。写到钩的时候,要先把笔锋一顿,再猛地踢出去,干脆利落。”
“提叫’策’,像骑马挥鞭,往上挑,轻快。”
“撇叫’掠’,像燕子掠过水面,又快又舒展。”
“短撇叫’啄’,像鸟啄食,短促有力。”
“最后是捺,叫’磔’,磔是古代的一种酷刑,这里借它的意思,说捺要铺开笔锋,慢慢压下去,再缓缓提起来,一波三折,写得饱满。”
小轩听得张大了嘴巴:“一个’永’字,居然有这么多讲究!”
“是啊。“爷爷捋了捋胡子,“汉字的美,就藏在这一笔一画里。你平时用圆珠笔写字,‘唰唰’几下就过去了,从没想过每一笔都有来处、有脾气。所以你的字,才像打架的蚂蚁。”
小轩不服气,抓起笔就要照着写。可那八种笔画,说起来容易,写起来简直要命。光是一个"点”,他就写了满满三张纸,可写出来的"点”,不是又大又臃肿,就是轻飘飘的没精神,怎么都不像小鸟翻着翅膀落下来。
“点不是用笔尖戳一下,而是笔尖入纸后,轻轻一顿,再收住。“爷爷握住他的手,带着他写了一个,“你摸摸,这个点是不是有个圆圆的肚子,还有个尖尖的尾巴?”
小轩用指尖碰了碰那个点,真的,墨色在纸上一顿,自然聚成了前尖后圆的形状,像一滴落在纸上的、饱满的水珠。
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这样的点啊?“小轩有点泄气。
“慢慢来。“爷爷拍拍他的肩膀,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纸,“爷爷小时候练字,一个’点’写了一个月。你才写了三张,急什么?”
小轩愣住了。他扭头看看那摞厚厚的大字纸,又看看爷爷那双布满皱纹、却依旧稳当的手,忽然说不出话来了。
那天晚上,小轩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白天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"点"上。他忽然想,原来爷爷那手漂亮的字,是用那么多纸、那么多日子,一个点一个横慢慢磨出来的。
原来,漂亮的东西,从来都不是"唰"一下就有的。
第五章 · 楷书里的大千世界
一连练了十来天,小轩总算能把"点、横、竖"写得有模有样了。虽然跟爷爷的比起来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,但至少不再像蚯蚓打架了。爷爷看在眼里,笑着说:“是时候让你看看楷书的真面目了。”
他从木盒里取出那张泛黄的字帖,小心翼翼地翻开。纸页已经很旧了,边角都起了毛,可上面的字依旧清清楚楚,一个个端端正正地立着,像列队站好的小士兵。
“这叫楷书。“爷爷说,“楷书的’楷’字,本来就是’楷模、榜样’的意思。所以楷书就是最端正、最规矩的一种字体,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,不连不草。你们现在课本上印的字,就是由楷书来的。”
“那楷书是谁发明的呀?“小轩问。
“楷书不是一个人发明的。“爷爷笑着摇摇头,“汉字从最早的甲骨文、金文,慢慢演变成篆书、隶书,再往后,才渐渐有了楷书。楷书在汉代已经萌芽,到了魏晋时期成熟起来,到了唐朝,更是发展到了顶峰。”
他翻到字帖后面,指着几幅影印的字说:“唐朝有四位大书法家,专门以楷书闻名,后人合称’楷书四大家’,就是欧阳询、颜真卿、柳公权、赵孟頫。”
“四个人的字一样吗?“小轩好奇地把脸凑近。
“当然不一样,而且差得远呢。“爷爷如数家珍,“欧阳询的字,结构严谨、笔力险峻,像山崖上的松柏,遒劲挺拔;颜真卿的字,笔画粗壮、气势雄浑,像一位忠厚正直的大将军,所以人们常说’颜筋’;柳公权的字,骨力刚劲、清瘦挺拔,像一把出鞘的剑,人称’柳骨’。至于赵孟頫,他是元代人,字写得圆润秀美,又流畅自然。”
爷爷说到颜真卿,语气格外郑重:“这位颜老先生,不光字写得好,做人更是顶天立地。唐朝时爆发了安史之乱,天下大乱,他的堂兄颜杲卿死守城池、壮烈殉国;颜真卿自己后来也领兵平叛,到了晚年,七十多岁了,还奉命去劝说叛将,最终宁死不屈,慷慨就义。你看他的楷书,笔画粗壮饱满,结体宽博,堂堂正正,就像他这个人一样,一身正气。后人说’字如其人’,用在颜真卿身上,再合适不过了。字里藏着的,是一个人的骨气和品格啊。”
“颜筋柳骨……“小轩轻声重复,觉得这两个词特别有味道,“那爷爷,你写的是谁的体呀?”
爷爷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爷爷练了几十年,其实一直在学颜真卿,也掺了一点柳公权的骨力。不过呀,练到最后,每个人都会写出自己的样子来。”
小轩似懂非懂,又指着一个字问:“那爷爷,楷书跟草书、行书有什么不一样?”
爷爷想了想,打了个比方:“楷书像一个人端端正正地站着,行书像他轻快地走路,草书呢,就像他放开脚步奔跑。先学会站,才能学走,最后才能学跑。你现在练楷书,就是学’站’的功夫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学跑?“小轩眼睛一亮。
“别贪心。“爷爷点了点他的鼻子,“站都站不稳,就想跑,会摔跟头的。”
小轩吐了吐舌头,不再问了。可他心里却对楷书生了敬意——原来这些规规矩矩的方块字背后,藏着几千年的故事,藏着那么多大人物的心血。
从那天起,小轩不再只是闷头乱写了。他照着字帖,一笔一画地临。爷爷教他一个新词,叫"临帖”,就是照着古人的字帖,认真观察每一笔的位置、长短、粗细,再一模一样地写下来。爷爷还教他"对临”,写完一个字,就把自己的字和字帖上的字摆在一起比,找出差在哪里。
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。小轩发现,字帖上的字,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恰到好处;而他自己写的字,总是这多一块、那少一截。他常常一个"永"字要写上几十遍,才勉强有一两个能看的。
可奇怪的是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摔笔了。有时候写到入了神,连院子里那只橘猫悄悄跳上桌角,他也不去赶它,只是由它卧在旁边,眯着眼睛打盹。墨香一点点地漫开,阳光一点点地西斜,等他抬起头来,才发现一个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。
这种感觉,是他从前从来没有过的。
第六章 · 字如其人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轩的字,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。可他自己并不满意。因为每次临帖,爷爷总能在他的字里挑出毛病:这一笔轻了,那一笔斜了,这个字写得太挤,那个字又散得太开。
“爷爷,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?“一天下午,小轩终于忍不住了,把笔一放,“我已经写得很认真了!”
爷爷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纸,并排铺在桌上。一张是爷爷自己写的"静"字,一张是小轩前几天写的"静"字。
“你自己看看。“爷爷说。
小轩低下头。爷爷的"静"字,安安静静地立在纸中央,每一笔都稳稳当当,不慌不忙,看着看着,他心里那股火气,好像也被那字安抚下去了几分。而他自己的"静"字,笔画倒是齐全,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着急劲儿——左边的"青"字挤成一团,右边的"争"字又拉得老长,像是随时要跑起来。
“奇怪,“小轩抓抓头发,“我写的也是’静’,怎么看着一点都不静呢?”
“这就对了。“爷爷拉过椅子坐下,慢悠悠地说,“小轩,你知道古人常说的一句话吗?叫’字如其人’。”
“字如其人?“小轩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就是字的样子,像写字的人。“爷爷指了指小轩的"静"字,“你来的时候,心里像揣着一只小猴子,上蹿下跳。你人静不下来,写出来的’静’字,自然也就静不下来。笔画里藏的,全是你当时的着急和毛躁。”
小轩愣住了。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"静"字,忽然觉得爷爷说的有道理。可不是吗?他写这个字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"快点写完就能去玩了”,笔在纸上赶,心早就飞到了院子里。这样的字,怎么能写得静呢?
“所以古人练字,其实是借字来练心。“爷爷继续说,“你写一笔,心就要跟到那一笔上。横,你要想着横该有的稳重;竖,你要想着竖该有的挺直。字写得正了,心也就慢慢正了。反过来,心静了、正了,字也就自然有了精神。”
“说到这儿,“爷爷眼睛里泛起光来,“爷爷再给你讲个故事。还是唐朝,那位以’柳骨’闻名的柳公权,他的字骨力刚劲,像出鞘的宝剑。有一回,皇帝唐穆宗向他请教,问怎样才能把字写好。柳公权想了想,答道:‘用笔在心,心正则笔正。’——用笔的诀窍,其实在人的心里;心正了,品行端正了,笔下的字,自然也就正了。”
“皇帝听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听出来,柳公权明着是在讲写字,暗里却是在劝他做个正直的明君。这个故事,后来就一直流传了下来。”
“小轩啊,“爷爷拍了拍他的手,语重心长,“你瞧,古人早就把这件事看透了:写字和做人,本来就是一回事。一个人心浮气躁、急于求成,写出来的字就轻飘;一个人心术不正,字里也会透出歪斜。反过来,一个人做事踏实、心地端正,他的字里,自然就有一股正气。所以练字练到最后,练的其实是’修身’——把自己这颗心,修得端端正正。”
小轩低下头,若有所思。他想起这些天来,自己虽然也在练字,可心里还是常常惦记着游戏、惦记着和阿浩的比赛。他的笔虽然在纸上,心却常常不在。
“爷爷,那我怎么写,才能让’静’字真的静下来?“他问。
“不急。“爷爷笑了,眼里闪着光,“你先把心里的那只小猴子看住了,它不乱跳了,字自然就静了。这是一个慢功夫,急不来。”
小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那天以后,他练字之前,多了一道自己发明的"功课”:先坐在桌前,闭上眼睛,深呼吸三次,等心里那股乱劲儿慢慢平了,再提笔。说来也怪,这样写出来的字,虽然还是不漂亮,却比从前安稳多了,不再东倒西歪了。
可成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。没过几天,小轩就迎来了一个不小的打击。
原来,学校布置的暑假作业里,有一项是"用自己喜欢的方式,写一段关于家乡的文字”。小轩想,自己练了这么久毛笔字,何不写一幅字交上去?他兴冲冲地铺开纸,研好墨,提笔就写。可写着写着,他发现自己写出来的字,单独看还凑合,凑成一排,就变得七扭八歪,字和字之间不是挤成一团,就是离得老远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“我练了这么多天,怎么连一排字都写不好?“小轩气得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重重地丢进纸篓。
那团纸在纸篓里弹了一下,滚到爷爷脚边。爷爷弯腰捡起来,展开,看到纸上写到一半的字,没有责备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第七章 · 纸篓里的半幅字
爷爷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在桌上一点点抚平,借着光看了很久。纸上有小轩写的半句话:“我的家乡有一条清溪……“字迹有的浓、有的淡,有的正、有的歪,写到"清溪"两个字时,明显慌了起来,笔画都绞在了一起。
“小轩,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?“爷爷问。
小轩赌气地别过脸:“我就是写不好,我根本不是练书法的料。”
“谁说的?“爷爷的声音温和却有力,“你才练了不到一个月。爷爷练了五十年,都不敢说自己’写好了’。书法这件事,从来就没有’写好’的那一天,只有’一直在写’的这条路上。”
小轩还是不吭声,眼睛盯着地面。
爷爷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,指给他看:“你仔细看,你写的字,单独拿出来,其实已经不差了。可你把它们放在一起,就出了问题。字和字之间,要有疏有密,有大有小,有呼有应,像一家人站在一起,得互相照应。这一行字写得好不好,不只看单个字,还看整篇的’章法’。”
“章法?“小轩抬起头。
“对。一幅字,就像一支队伍。每个字都是兵,可光有好兵不行,还得排兵布阵。字与字之间要留出恰当的空白,行与行之间也要透气。太挤了,闷得慌;太散了,又没精神。你这一幅,就是只顾着把字一个个写出来,忘了让它们互相’商量’。”
小轩重新看向那张纸,忽然明白了。他这些天一直在练单个字,从来没想过,字凑在一起,还有这么多讲究。
“而且,“爷爷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,“你写到’清溪’两个字的时候,是不是慌了?”
小轩一怔,点了点头。写到那里时,他忽然想起家里的那条小溪,想起自己已经离家快一个月了,心里一乱,笔就跟着乱了。
“你看,你的心一乱,字就全乱了。“爷爷轻轻地说,“这就是’字如其人’啊。你是个急脾气,心里藏不住事,这些,都会从你的笔画里漏出来。练字练到这一步,练的就不再是手,而是你的心了。”
小轩低下了头。他忽然有点想哭。不是因为字写不好,而是因为爷爷的话,戳中了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事——原来他的毛躁,从来都不只是手上的毛病,而是心里的毛病。作业写得乱,是因为他总想快点写完;跟人说话急,是因为他总想抢着说;就连骑自行车,他也总要第一个冲出去。他做什么事都像被火烧着一样,从来不肯慢下来。
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“他小声问。
“慢慢来。“爷爷把手放在他的肩上,那只手温暖而粗糙,“你才十一岁,有的是时间。爷爷不指望你一个暑假就变成大书法家,只想让你知道,这世上有些事,是急不得的。你愿意跟它一起慢下来,它才愿意把里头的滋味,一点点给你。”
那天晚上,小轩没有再去抢着写那幅字。他坐在院子里,和爷爷一起看星星。老镇的夜空特别干净,星星多得数不清。他忽然问:“爷爷,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不闷吗?”
爷爷笑了:“怎么会闷?我有字陪我。写字的时候,纸是静的,墨是静的,心里也是静的。那种静,比热闹还让人舒坦。”
小轩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,第一次觉得,“静"这个字,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。
第八章 · 一场雨,一砚墨
那个转折,来得悄无声息,像一场不请自来的雨。
八月中旬的一天,清溪镇下起了大雨。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青瓦上,顺着屋檐淌成一道道晶亮的水帘。小轩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有点闷得慌——这样的天,出不了门,连猫都躲到灶边睡觉去了。
“来,“爷爷在书房里唤他,“今天是个练字的好日子。”
“下雨天练字有什么好的?“小轩磨磨蹭蹭地走进去。
“你听。“爷爷竖起一根手指。
小轩竖起耳朵。雨声哗哗,起初只觉得嘈杂。可听久了,那雨声竟像有了节奏,密密的,绵绵的,一下一下,把整个世界都洗得又凉又静。书房里的墨香,也像被雨水泡开了,一缕一缕地浮起来。
“雨这么静,正是静心的时候。“爷爷把砚台推到他面前,“今天,你自己研墨。”
小轩没有像从前那样抢过墨锭就疯转。他先滴了几滴清水,把墨锭斜放进砚心,然后不紧不慢地,顺着一个方向磨起来。“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",墨锭磨过砚面,声音细而绵长,和窗外的雨声缠在一起,竟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墨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小轩的眼睛盯着砚台里那汪渐渐变浓的墨。他忽然发现,磨墨这件事,原来并不无聊。墨汁像活的一样,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旋转,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,颜色从淡灰,一点点变成乌黑发亮。他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,也仿佛被这圈圈波纹卷走了,只剩下墨香和雨声。
“好墨了。“爷爷满意地点点头,铺开一张白纸,“今天不临帖,写你自己的字。就写你想写的。”
小轩提起笔,蘸饱了墨,却没有急着落笔。他先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雨声在耳边,墨香在鼻尖,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,真的"坐住"了。
他睁开眼,笔尖落在纸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想游戏,没有想阿浩,没有想"什么时候才能写完”。他只是想着那一笔,那一点墨,想着让笔锋听话地往前走。笔尖在纸上轻轻铺开,又稳稳收住。他写了一个字,又写了一个字,不知不觉间,竟写了一整行。
等爷爷叫他的时候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发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小了,天色也暗了。他低头看自己写的字,愣住了——那一行字,虽然还是稚嫩,却出奇地安稳,笔画不抖了,字与字之间也有了空隙,像一群安安静静坐着的小人,谁也不挤谁。
“爷爷……“小轩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我是不是……写得还行?”
爷爷凑过来,端详了半晌,眼里满是笑意:“何止还行。你这一行字,比你自己还静。”
小轩的鼻子忽然一酸。他想起第一天握笔时,笔尖刚沾纸就散成一条蚯蚓;想起自己摔了无数次笔,揉了几十团纸;想起爷爷一遍遍说的"慢慢来”。原来,那些笨拙的、气恼的、想要放弃的日子,都在悄悄攒着力气,等着今天这一刻,让那支不听话的毛笔,终于愿意听他的话了。
那天晚上,小轩把那行字贴在了自己的床头。字写的是他白天随手写下的四个字——“雨润无声”。爷爷问他为什么写这个,他说:“因为下雨天让我安静下来了呀。而且,爷爷你教我的时候,也从来不大声,就像这雨一样,悄悄地就把我浇得透透的了。”
爷爷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,连胡子都跟着颤:“好啊,好啊。你瞧,你这不是已经懂了一点书法的味道了嘛。”
第九章 · 一幅属于自己的字
暑假的尾巴,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,一眨眼就游走了。
离开老镇的前三天,小轩决定完成那项被他搁置了很久的暑假作业——“用自己喜欢的方式,写一段关于家乡的文字”。这一回,他没有着急,也没有赌气。他先把纸裁好,铺平,用镇纸仔仔细细地压住四角;然后坐下来,闭上眼睛,听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匀;最后,才提起笔,蘸了蘸墨。
他想写什么呢?
他的脑海里,浮起清溪镇的样子:青石板路,白墙黑瓦,墙根的青苔,门楣上那块写着"静"字的旧匾,还有那条从镇子边缓缓流过的小溪。他想起爷爷书房里的墨香,想起那场雨,想起砚台里旋转的墨汁,想起那只懒洋洋的橘猫。
他忽然知道该写什么了。他稳稳地落笔,一笔一画,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四行字:
“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。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。”
这是他这些天来,从爷爷口中听来的一句话。爷爷说,这是古人的名言,讲的是用安静来修养自己,用节俭来培养品德。小轩当时并不完全懂,可今天写下来的时候,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点——安静,原来真的能让人看见更远的东西。
这一次,他没有慌,没有赶,写完一个字,就端详一下,再写下一个。阳光从窗子斜斜地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等到最后一个字写完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。
他把字举起来,左看右看。字还不够漂亮,笔画还有些稚气,可他越看越喜欢。因为这一次,每一个字里,都装着他自己的心——安稳的、认真的、不再毛躁的心。
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看完了,轻轻地鼓起掌来。
“小轩,“爷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你这幅字,爷爷要了。”
“啊?“小轩又惊又喜,“可是它写得不好看呀。”
“好不好看,从来不是最重要的。“爷爷接过那幅字,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,用手抚平,“字里头有没有人的诚意和静气,才是顶要紧的。你这幅字里,有。所以它比很多漂亮的字都珍贵。”
第二天,小轩的父母来接他回城。小轩把那张字帖重新包好,还给爷爷。爷爷却摇了摇头,把字帖重新塞回他手里。
“带回去吧。这是爷爷年轻时候临过的帖,跟了我大半辈子。现在,该跟你的笔做伴了。”
小轩愣住了,随即把字帖紧紧抱在怀里,眼眶热热的。他知道,这不只是一本旧字帖,这是爷爷沉甸甸的期望。
临上车前,爷爷又递给他一样东西——一支崭新的小楷毛笔,笔杆上还刻着两个小字:“守静”。
“记住,“爷爷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“写字是一辈子的事。以后无论多忙、多烦,就铺开纸,磨点墨,写几个字。纸会陪你安静下来,墨会替你把心洗干净。”
小轩用力点头,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,可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。
车子发动了。小轩从后窗望出去,看见爷爷还站在那扇木门前,站在"静"字匾下,朝这边挥手。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里时的自己——那个坐不住、静不下、一心想逃回家的男孩。而此刻,他的怀里抱着一本字帖,手里握着一支笔,心里,竟装着满满的、说不出的踏实。
“字如其人。“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。
他要把字练好,更要把日子,过得像写一个端端正正的"永"字那样,一笔一画,稳稳当当。
第十章 · 新学期的第一页
回到城里,小轩差点又被打回原形。
家还是那个家,可城里的节奏快得多:马路上车喇叭响成一片,电梯"叮"地开、“叮"地合,电视里的动画片一集接一集地放,手机里的消息更是"滴滴滴"响个不停。开学前的那几天,小轩发现自己心里那只"小猴子"又开始不安分了。他一会儿想打游戏,一会儿想给阿浩发消息,一会儿又惦记着新学期的课本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可就在他快要把毛笔忘在脑后的时候,他看见了床头贴着的那张字——“雨润无声”。那是他在老镇写下的第一行稳当的字。纸角已经有点翘了,可那四个字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爷爷温和的眼睛。
小轩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忽然起身,从书包里翻出爷爷送的那支小楷毛笔和那本旧字帖。他把书桌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铺上家里新买的毛边纸,没有砚台,就用一个小碟子盛水,蘸了点现成的墨汁。
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,熟悉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了。说来也怪,就这一个动作,他心里那股乱哄哄的劲儿,竟然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,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“原来毛笔是我的’镇定剂’啊。“小轩自言自语,忍不住笑了。
开学第一天,小轩领到了新课本和新本子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"静"字,说:“新学期,希望大家都先学会静下来。“小轩的眼睛亮了,他低下头,在语文书的扉页上,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“小轩”。
这一次,他写得很慢。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,连自己都看得出,那两个字比从前精神多了。
“小轩,你的字怎么变这么好看了?“同桌凑过来,一脸惊讶。
“我暑假跟爷爷学了毛笔字。“小轩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骄傲,“毛笔字可难写了,一笔不对,就全露馅。”
语文老师走过来,拿起小轩的作业本翻了翻,眼睛一亮:“小轩,这个暑假你进步太大了!书写工整多了,字也立起来了。“老师在课堂上当众夸了他,还在作业本上破天荒地写下三个字:“有静气”。
小轩盯着那三个字,心里甜丝丝的。他想起从前老师在本子上写的"书写要工整"和三个感叹号,又想起爷爷的话。原来,字变了,人对他的看法也会变;更重要的是,他自己看自己的眼光,也变了。
放学后,小轩去找阿浩。阿浩还是老样子,风风火火地蹬着自行车,嚷着要再比一场。小轩笑着应下了,可骑车的时候,他不再只想着第一个冲出去。他听见风从耳边呼呼地过,看见梧桐叶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来,心里竟觉得,慢一点、稳一点,也挺好。
“阿浩,“休息的时候,小轩神秘兮兮地说,“我给你讲个秘密。你知不知道,一个’永’字里,藏着八种笔画?”
“八种?“阿浩瞪大了眼。
小轩就把爷爷教他的"永字八法"讲给阿浩听,什么"点叫侧,像小鸟翻着翅膀落下来”,什么"横叫勒,像勒住马缰绳”,还连说带比划。阿浩听得入了迷,嚷嚷着也要学毛笔字。
“那说好了,下个周末,你来我家,我教你磨墨。“小轩拍着胸脯,觉得自己像个小老师。
其实,他哪能算得上老师呢?可就在给阿浩讲这些的时候,小轩忽然发现,自己居然把这些知识记得这么牢,讲得这么顺。原来,爷爷一笔一画教给他的东西,早就悄悄长进了他的心里,成了他自己的宝贝。
那之后的日子里,小轩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天写完作业,练十分钟毛笔字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让心静一静。有时作业多,他心里急,笔就跟着快,写出来的字又会毛糙起来。这时候,他总会想起爷爷的话:“你的心一乱,字就全乱了。“于是他停下来,深呼吸三次,重新提笔。
就这样,一个学期过去,小轩的字越来越稳,性子也越来越稳。他不再像从前那样,作业写到一半就坐不住;也不再抢着打断别人的话。有时候,连妈妈都忍不住感叹:“我们家小轩,好像一下子长大了。”
只有小轩自己知道,这份"长大”,不是一下子来的。它是被一砚墨、一支笔、一本字帖、一个又一个安安静静的下午,慢慢磨出来的。
那天晚上,小轩铺开一张新纸,写下了四个字——“静水流深”。他想起爷爷,想起清溪镇,想起那场大雨和满屋的墨香。他想,爷爷说得对,写字是一辈子的事。而"字如其人"这四个字,他要用很久很久,去一笔一画地体会。
读后想一想
小轩写的"静"字,为什么一开始怎么看都不"静”?你平时做事时,有没有过"人在、心却不在"的时候?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
爷爷说"字如其人”,还说练字练的是心,不是手。你觉得一个人的字,真的能看出他的性格和心情吗?请结合小轩前后的变化,说说你的看法。
楷书有"颜筋柳骨"等不同风格,文房四宝也各有讲究。你还知道哪些中华传统文化的"宝贝”?它们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智慧?
小轩的转折点,发生在那场大雨里。你有没有过某件小事,让你忽然安静下来、或者忽然想通一个道理的经历?
如果让你也来写一幅字送给自己或家人,你会写哪几个字?为什么是这几个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