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–9 岁 人际交往与社会认知

我能加入吗

想加入游戏却被拒绝的孩子,学会了好好问,也学会了发起自己的游戏。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9819 字 ⏱️ 阅读约 20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被拒绝不代表你不受欢迎,只代表这一次没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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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· 银杏树下的布条

院子在三号楼和四号楼中间。

院子不大,地面铺着灰色的水泥,水泥上有很多细细的裂缝,裂缝里长出一小撮一小撮的草。院子的正中间长着一棵银杏树。银杏树很老,树干要三个小孩手拉着手才围得过来。夏天的时候,叶子绿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,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。

小满家在三号楼四层。从窗户往下看,能看见银杏树的树顶,也能看见树底下那一小片空地。

小满八岁,三个星期前刚从柳树巷搬过来。

搬家的那天,卡车开走以后,院子里就只剩下纸箱子。小满抱着自己的小书包,站在一个又一个纸箱子中间,忽然发现,这里没有一棵柳树。

柳树巷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柳树,枝条长得能垂到地上。以前,小满和那院子里的孩子们就在柳树下玩。他们玩过很多种游戏,跳格子、扔沙包,还有一个叫「抢尾巴」的游戏。

抢尾巴的玩法是这样的:每个人在腰后面别一条布条,当作尾巴。喊一声开始,大家就散开,一边护着自己的尾巴,一边去抢别人的尾巴。尾巴被抢走的人,就退出这一轮,站到树底下看着。最后一个还留着尾巴的人,是这一轮的赢家。

小满在柳树巷抢尾巴抢得特别好。她会贴着树干跑,会忽然蹲下去,还会在别人扑过来的时候往旁边一闪。

搬家那天早上,柳树巷的孩子们把小满围在中间,每个人从自己的布条上剪下一小截。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花的。他们把这些小布条一截一截缝起来,缝成了一条长长的、颜色很杂的布条。针脚歪歪扭扭,接缝的地方鼓鼓的,像一串小疙瘩。

「到了新院子,你也拿它玩抢尾巴。」他们说。

小满把这条布条收在口袋里,天天带着。

搬到新院子以后,小满还没跟谁玩过。

第一天,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,没有人理她。

第二天,她在花坛边上捡了三颗小石头,装进口袋,又拿了出来。

第三天,她开始从窗户往下看。

看着看着,她就看明白了。

四号楼的阿川,是树底下那群孩子的头儿。阿川九岁,跑起来特别快,说话声音也大,能把一句话从院子这头送到那头。除了阿川,还有皮皮、阿元,还有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小女孩,辫子细细的,总是站在最外圈。

他们也在玩抢尾巴。

他们把布条别在腰后面,在银杏树底下跑来跑去,脚底板踩得水泥地咚咚响。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飘起来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像几面小小的旗。

「阿川!别往那边跑!」

「皮皮,你尾巴要掉了!」

「抢到了!我抢到了!」

声音一阵一阵地传上来。小满趴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看他们从树左边跑到树右边,又从树右边绕回树左边。

她看得手心里全是汗。

有一天下午,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小满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条布条。

布条被缝过很多次,摸上去一节一节的,像一条很短的、软软的小路。

她在口袋里捏了捏它。

那天的风很好。那天的太阳也很好,不冷,也不热。

小满把布条从口袋里掏出一点,看了看颜色,又塞了回去。

她换上鞋,下楼去了。

第2章 · 我能加入吗

从三号楼门口走到银杏树,一共是四十七步。

小满数过。

跑着去的话,二十几步就到了。可她那天走了很久。

她先是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,又走到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。花坛里的月季开过了,只剩下几根绿枝条。她低头把一根翘起来的枝条轻轻按回去,然后抬起头,看了看树底下的那群孩子。

他们正在玩新一轮。

阿川把布条在腰后面系好,两条腿半蹲着,像一只随时要跳出去的猫。皮皮在他对面转圈,阿元蹲在地上,两只手护着腰后面那截黄布条。

小满站在树影的边上,没往前走。

她在心里说了一遍:「我能加入吗?」

这句太短了,好像不够。她又加了一句:「我也想玩。」

还是不太对。她想了想,又重新说:「你们人够吗?我可以站在那边。」

她一共在心里说了三遍。说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已经把那条布条捏成了一小团。

树底下的孩子跑得很快。布条飘起来,落下去,又被一双小手抓住,扯下来。

「出局!」阿川喊。

皮皮大叫一声,抱着头跑到树底下站好。他站的地方离小满只有三四步远。

小满看了他一眼。皮皮没看她,他正忙着给阿元喊加油。

这一轮结束了。阿元赢了,他把黄布条举在头顶上,绕着树跑了一圈。

阿川跑得满头是汗,走到树根边上,拿起一个水壶,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。

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有银杏树叶在响。

小满的手心很凉,可是脸很烫。

就是这个时候。

她往前迈了三步,站到他们看得见的地方。

「我……」她说。

声音出来的那一瞬间,她才发现自己没准备好。那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,掉进了水里,只溅起很小很小的一朵水花。

没人听见。

小满吸了一口气,把话说完整了:

「我能加入吗?」

阿川回过头。

他的头发是湿的,贴在额头上。他看了小满一眼,那一眼很快,像在数人数。

「我们人够了。」他说。

「四个人正好。」皮皮在旁边接了一句,「五个人不好分。」

阿元没说话,他正低着头,把黄布条上沾的一片叶子摘掉。

小满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了一下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「哦。」她说。

她又点了点头。

「好。」

阿川已经转过身去了。他把水壶放回树根边,两只手在腰后面拍了拍,大声喊:「再来一轮!皮皮,你去那头!」

皮皮一边跑一边喊:「凭什么又是我守那边!」

阿元笑了起来。

银杏树底下又热闹起来。四条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。

小满往后退,一直退到台阶边上。

台阶是水泥做的,一共有三级。她坐在最上面那一级,两只手撑在身体后面。

那个辫子细细的小女孩,跑过她面前的时候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
只一眼。

然后她又被卷进那阵跑来跑去的风里,不见了。

小满把口袋里的布条掏出来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一点一点把它展开。

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花的。

她把布条抚平,又对折,折成小小的一块,重新放回口袋。

她没有回家。

第3章 · 台阶上的下午

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走。

小满坐在台阶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一开始,影子是小小的一团,缩在她脚底下。后来,影子慢慢变长,长到能碰到第二级台阶。再后来,银杏树的影子从院子那头爬过来,把她的影子吃掉了。

她想回家。

她真的想回家。家里有凉白开,有她的小书桌,有窗户,从窗户里也能看见这个院子,而且还不用坐在这里,听别人在离自己三四步远的地方笑。

她站起来了。

站到一半,她又坐下了。

因为她刚听见阿川在喊:「皮皮你太慢了!你尾巴翘那么高,谁都抢得到!」

太好笑了。

小满没笑出声,可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如果她在里面,她会怎么跑呢?

她想过很多遍。

她会先贴着墙走,因为贴着墙,别人只能从一边过来。等到有人朝她扑过来,她就忽然蹲下——蹲下的时候要快,快到别人来不及收脚。然后她可以往树后面绕,绕到阿元那边……

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喊:「来抓我呀!」

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响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鞋。

鞋面上有一点灰,还有一道小小的疤,是去年在柳树巷跑的时候磕的。那时候她跑得飞快,脚底板踩在地上的声音也是咚咚的,身后有四五个孩子追她,追得衣服都湿透了。

那时候,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安静的下午。

小满把两条腿伸直,又收回来。

她数他们跑了多少轮。

第一轮是阿元赢的。第二轮还是阿元。第三轮,皮皮抢到了阿川的布条,高兴得抱着树转了两圈。第四轮……

第五轮的时候,她发现了一件事。

那个辫子细细的小女孩,每一轮都是第一个出局的。

她跑到一半,腰后面的布条就被别人拿走了。她也不生气,也不喊,就走出来,站在树底下,两只脚的脚尖对着脚尖,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。

有两次,她站在树底下的时候,回头往台阶这边看了一个方向。

不是看小满。

但那方向,和小满坐的地方,是一样的。

小女孩叫小雨。小满还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知道她比自己矮半个头,穿一双蓝色的小布鞋,鞋头已经磨白了。

有一回,小雨出局以后,走到树底下的位置站着。她站了很久。她旁边不远就是小满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地,谁也没说话。

风把一片银杏树叶吹下来,落在她们两个中间,转了两圈,不动了。

又过了一轮,小雨又被抢了尾巴。

这一次,她出局以后,蹲下来把树叶捡起来,举在手里对着太阳看。

小满也想捡一片。

她没敢。她怕自己一动,就好像也要算进这个游戏里,可这个游戏里没有她的位置。

太阳落到了四号楼的后面。

院子里的光变成了橘色的,软软的。阿川抹了一把脸,把手上的汗往裤子上擦了擦。

「回家吃饭了!」四号楼三层有人在喊。

「明天还玩!」阿川冲着大家喊,「下午三点,谁也别迟到!」

「知道了!」皮皮喊。

阿元把黄布条从腰上解下来,缠在手腕上,像戴了一个黄手环。

孩子们一个一个跑散了。小雨是被她妈妈从楼上喊走的,她跑起来的时候,两只胳膊摆得很小。

院子里空了。

银杏树底下只剩下被踩乱的几道脚印,还有阿元忘了带走的一个水壶。

小满站起来,两条腿麻了。她扶着栏杆,站了一会儿,等腿上有感觉了,才一步一步上楼。

到了家门口,她掏钥匙的时候,口袋里的布条被钥匙带了出来,掉在地上。

小满把它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
她回到家,喝了水,走到窗户边上。

院子里空了。银杏树在那里站着,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,树影就从树底下往外铺。

小满看着那棵空树,过了一会儿,对着玻璃轻轻说了一句:

「明天。」

第4章 · 再问一次

第二天,小满提前十分钟就下楼了。

她在家做了准备。

她洗了手,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,还把口袋里的布条拿出来,重新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。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,把要说的话说了一遍。

「我想加入。」

就四个字。她把这四个字说得比昨天响一点。

她还想了想别的话,比如:「我可以站你们那边。」「你们要是缺一个人,叫我就行。」「我不会抢太快的。」

这三句她也都练了。

她想,昨天一定是她说得太小声了,而且她是在他们玩得正热闹的时候去的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早来。

院子里果然还没热闹起来。

银杏树底下只有两个人。阿川蹲在地上,用一根小树枝在水泥缝里拨什么东西。皮皮坐在树根上,两只脚一晃一晃。

没有人跑。没有人喊。

这么好的时候,小满以前从来没遇到过。

她走过去,走到离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她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,背挺得很直。

「阿川。」她叫了一声。

阿川抬起头。

「我想加入。」小满说。

她说完这句,又赶紧把后面那三句也说出来了:「我可以站你们那边。你们要是缺一个人,叫我就行。我不会抢太快的。」

一句话也没落下。
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去拨。

阿川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。

他看了看皮皮。

皮皮也看了看他。

「我们今天不玩抢尾巴。」阿川说。

「我们等会儿玩别的。」皮皮接着说,「反正……反正我们人够了。」

小满点了点头。

「那我——」她想说「那我可以等」,可是话到嘴边,又觉得说出来有点可怜。她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
「你们玩别的也行。」她说,「我也想玩别的。」

阿川挠了挠头。

他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不凶,也没有笑她。他只是把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,然后说:

「等我们想好了告诉你。」

这句话听起来不像「不行」,可它也不是「行」。它像一颗糖被放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拿出来。

小满站在那儿,还想说点什么。

皮皮忽然说:「你别老站这儿看呀。」

小满的脸一下子热了。

她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响。

她想说:我没看你。她想说:我站在院子里也不行吗。她还想说一句更厉害的话,厉害到能让他们都想一想。

她想了大概两秒钟。

然后她说:

「我看树。」

她真的转过身,看那棵银杏树。树干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,像谁用小刀划过。枝叶在头顶上哗哗地响。

她看了很久,久到身后又热闹起来。阿元来了,小雨也来了,然后又有两个人跑过来。有人喊「开始吧」,有人喊「皮皮你又耍赖」。

没有人再叫她了。

小满往台阶那边走。

走到一半,阿元从她旁边跑过去。他跑过去的时候,飞快地说了一句:

「其实多一个也行。」

他刚说完,就被阿川喊走了:「阿元!你守那头!」

小满站住了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阿元已经跑远了,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

小满在台阶上坐下来。

她两只手抱住膝盖,把下巴搁在上面。她对自己说:

「我再也不来了。」

这句话她在心里说完,自己都不信。

她知道自己明天还是会的。她会下楼,会站在树的旁边,会看他们的布条在风里飘。她心里那点想玩的东西,一点也不听话。

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。

那条彩色布条被她带下来了。她本来是准备把它拿出来用的。

她把布条掏出来,看了看,然后站起来,走到台阶旁边的铁栏杆那儿,把它系了上去。

系了两个结,风一吹,布条就飘起来。

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花的。

它飘在台阶边上,颜色比树底下那几条都多。

小满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家去了。

那天晚上,她趴在窗台上往院子里看。天黑了,院子里没有人。只有那条布条还在铁栏杆上,被路灯照成一团模糊的彩色。

第5章 · 台阶上的两个人

第三天的下午,小满还是下楼了。

她走到院子中间,停了停,没有往树那边去。

她先看了一眼台阶边上的铁栏杆。那条布条还系在那里,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去了。她走过去,把它解开,重新系正。

系好以后,她坐在台阶上。

树底下的游戏已经开始了。

小满看着他们跑。她发现自己今天看得很平静,像在看别人放风筝。

第一轮还没跑完,小雨就出局了。

她的布条被皮皮从后面抽走了,抽得干脆利落。小雨停下来,站在原地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走出那阵跑来跑去的风,站到树下面。

她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往台阶这边走。

她走得不太快,也不太慢,像是不小心走到这儿的。她走到台阶另一头,坐下了。

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。

谁也没说话。

院子里很吵,铁栏杆被撞得当当响,皮皮在喊「他耍赖」。可台阶这一小块地方,安静得像另外一个院子。

过了一会儿,小雨先说话了。

「你也想玩啊?」

「嗯。」小满说。

「他们不让你加入?」

「嗯。」

小雨把两条腿伸直,又弯回来。

「我妈妈说,院子里的小孩要一起玩。她跟阿川的妈妈说过话,所以我就来了。」她说得很慢,「我在这儿玩了好多天了。」

「那你玩得好吗?」小满问。

小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头。那片磨白的地方,今天好像又大了一点。

「我一轮都没赢过。」她说。

小满没接上话。

她看着小雨,忽然想起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。她一直站在树外面,想的是同一件事:我怎么进去。

可现在她看见,有人已经在里面了,却还是站在边上。

那种站在边上的感觉,小满认得。她太认得了。

「你不是不会玩。」小满说。

小雨抬起头。

「你是不知道别人要从哪边来。」小满说,「抢尾巴不是比谁跑得快。是比谁看得早。」

说完这句话,小满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些事她从来没跟别人讲过。在柳树巷,她只是跑,只是抢,抢得挺好,也就那么玩着。现在她要说出来,才发现自己原来知道这么多。

「我教你?」她说。

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「怎么教?」

小满站起来,跑到铁栏杆那儿,把布条解开,拿在手里。

「你看着。」她说。

她把布条别在自己腰后面,站在台阶下面那一小块平地上,两只手半举起来。

「你看我的肩膀。」她说,「你要是想抢我的尾巴,你不能看我的尾巴,你得看我的肩膀。我的肩膀往哪边动,我的脚就往哪边去。」

小雨站起来,走到她对面。

「我先慢慢跑。」小满说,「你来抢。」

小满慢慢地绕着花坛跑。小雨在后面追。她跑得有点急,两只手往前伸着,像一只小鸭子。

「别看我腰!」小满回头喊,「看我肩膀!」

小雨愣了一下,把眼睛挪到小满的肩膀上。

就在小满往左边转的时候,小雨突然从右边绕了过去。

她的手一下子碰到了布条。

「抓到了!」小雨叫起来。

她抓着那条彩色的布条,站在原地,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。她的笑声响得连树底下都听见了。

阿川跑到一半,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
他看见台阶下面有两个小女孩,一个站着,一个举着一条颜色很杂的布条在跳。

他看了两秒钟,转回去,继续追皮皮。

小雨把布条还给小满。

「再来一次。」她说。

「好。」

她们又玩了一轮。这一轮,小雨没有抢到,可是她一次也没有跑错方向。

太阳慢慢往下走。树底下的游戏散了,阿川喊明天还玩,孩子们一个一个跑回家。

小雨的妈妈在楼上喊她。

「明天下午,你还来吗?」小雨问。

「来。」

「明天我们玩什么?」

小满想了想。

「我想想。」她说。

小雨跑上楼去了,脚步咚咚的。

小满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条,把它重新折好,放回口袋。

她想起前天下午,她坐在这三级台阶上的时候,心里有一块东西,硬硬的,一直都硌着。那时候她想过很多遍「我再也不来了」。

现在那块东西还在。

可是它变轻了,不硌人了。

第6章 · 桥

那天晚上,小满没有看电视。

她坐在窗台上,两条腿盘着,眼睛看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。天已经黑了,树只剩下一团黑黑的影子。可她脑子里全是亮着的。

她在想一个游戏。

她想了很多个。

她想起柳树巷玩过的跳格子,想起扔沙包,想起躲在纸箱子里当乌龟,想起两个人手拉手转圈转到倒下。

想到一个,她就在心里试一试。

跳格子——一个人也能跳,可一个人跳有什么意思呢。

扔沙包——沙包要两个人扔才好玩,而且她的沙包还在纸箱子里,上面压着三个箱子。

转到倒下——她想起柳树巷的人是怎么排队等的。一个人转,后面排一长串。要是人多了,后面的人就得等很久。

等很久。

小满忽然停住了。

她在心里数了数柳树巷那些游戏:跳格子要画在地上,人能站着等;抢尾巴呢?抢尾巴不行。抢尾巴要分人数。四个人正好,五个人不好分。

她被人数的那个「四」挡在外面。

她做了三天的梦,都是想挤进那个「四」里面去。

小满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那如果……那个游戏,是这样的呢?

人来一个人,能玩。来两个人,能玩。来五个人,也能玩。来的人多,就一个一个上;来的人少,就两个人对着玩。

她想得心都热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小满起得特别早。

她在四号楼后面的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摞旧砖头,大概七八块,是去年修花坛剩下的,边上长着草。砖头有点脏,可是很结实。

她一块一块把砖头搬到银杏树旁边。

搬了五趟,手上全是灰。

她挑了七块砖,在水泥地上摆成一排。摆的时候她比了半天,两块之间留出一大步的距离——不能太宽,太宽了跳不过去;也不能太窄,太窄了站不下两个人。

摆好以后,她去找树枝。

银杏树底下落了一地细细的枯枝。她挑了两根最直最长的,一头搭在第一块砖上,另一头搭在最后一块砖上,做成一条长长的、窄窄的桥面。

树枝很轻,风一吹就滚下去。她试了三次,才让它稳稳地卡住。

然后她拿出那半截粉笔。

粉笔是她在楼梯口捡的,只有短短的一小截,像一颗白白的小石子。她用它在砖头两边画了两片大大的波浪——那是水。河水从银杏树底下一直绕到花坛边上。

在桥的尽头,她画了一个圈。

圈里,她画了一朵花。

那是河对岸的小岛。

摆完以后,小满退后几步,看了看。

第一次,她把桥摆在了四号楼后面的墙角。

那儿很安静。安静得没有人经过。她在那儿站了十分钟,只等到一只猫。那只猫从砖头上跳过去,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
小满自己走上桥试了试。

她踩在第一块砖上,往前走了两步。前面没有人,桥就是几块砖和两根树枝。她走到一半,脚下一软,差点绊倒。

她站在桥中间,明白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:一个人的游戏,不算游戏。

第二件:游戏要摆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,还要让别人一眼就看懂怎么玩。

小满把七块砖一块一块搬走,搬到了银杏树东边。

那儿有一片空地。树底下的孩子们跑来跑去的时候,一定会经过那儿。而且那片地在树影外面,太阳正好晒着,暖洋洋的。

她重新摆了一遍。

这一次,她想了想,在河水里画了一条小鱼,又在桥头画了两个小人,一个从这头上桥,一个从那头上桥,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两条弯弯的线——那是他们侧身让路的样子。

谁走过这里,看一眼就明白该怎么玩。

摆好了。

小满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,蹲下来,把最后一根树枝摆正。

风从巷子口吹来,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

院子里还没人来。

小满站到桥的这一头,等着。

她的心在胸口里咚咚咚地跳,比昨天抢尾巴的时候跳得还快。

她想起前天下午,她站在树边上,问的那一句话。

「我能加入吗?」

今天要说的话不一样了。

第7章 · 我在这儿,谁来

三点差五分,小雨来了。

她一路小跑过来,跑到桥边上,猛地停住,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。

「这是你弄的?」她问。

「嗯。」

小雨蹲下来,看那七块砖、两根树枝、两片波浪、圆圈里的一朵花。

「这个圈是什么?」

「河对岸的小岛。」小满说,「谁先踩到小岛,谁就赢一轮。」

小雨伸手想去摸那根树枝,又缩回来了。

「怎么玩?」

小满早就想好了怎么说。

「桥的两头各站一个人。」她说,「我说上桥,两个人一起往前走。」

「走到中间呢?」

「走到中间,两个人要侧着身子,让对方过去。」

「要是掉下去呢?」

「掉下去就回到岸上,重新走。」小满指了指那两片波浪,「踩到水就算掉下去。不许推人,只能侧身让。」

小雨听懂了。

她站到桥的另一头,两只手在身体两边攥成拳。

「上桥。」小满说。

两个人一起走上砖头。

树枝在脚底下轻轻地响。走到第三块砖的时候,她们碰上了。

小雨的脸就在小满眼前,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的一颗小汗珠。

「你往你那边侧。」小满说。

「我往我这边……我会掉下去的。」

「不会。你踩砖头中间。我拉你。」

小满伸出手。小雨也伸出手。两只手拉在一起。

她们背对背,一点一点挪过去。树枝晃了一下,两个人的脚都停了半秒,然后又动起来。

小满的脚先踩到了小岛上的那朵花。

「我赢了!」她喊。

小雨松开手,从桥上跳下来,也喊:「我也过来了!」

她笑得脸都红了。

她们又玩了两轮。第二轮是小雨赢的。

小雨赢的时候,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。她好像不太习惯赢这件事。

「我赢了。」她说。

「你赢了。」小满说。

树底下有人跑过来了。

皮皮先到。他弯腰看了半天,问:「这什么?」

小满把规则又说了一遍。

「不许推,只能让?」皮皮挠头,「那多没意思。」

「你上桥试试。」小满说。

皮皮上桥了。他和阿元对着一走,走到中间,两个人挤在一起,谁也不肯先侧身,脚下的树枝滚了一下,两个人一起掉到「水」里。

皮皮躺在水泥地上大笑。

「再来!」他喊。

人慢慢多起来了。

阿元来了,还有两个小满不认识的孩子。一下子有六个人。

桥一次只能上两个人。

小满站在桥头,两只手举起来:「排队!先来的先上,上完一轮再排队。」

六个人就真的排成了一队。

皮皮排在最前面,他等得不耐烦,两只脚在地上踩来踩去。可是他没有插队。

有一个剃平头的小孩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:「这个太慢了,我不玩这个。」

小满点点头。

「行。」她说,「抢尾巴在那头。」

那个小孩跑走了。

小满接着说:「下一轮,上桥。」

后来,阿川来了。

他站得远一点。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看了一轮,又看了一轮。

他看见皮皮在桥上挤不过阿元,滚了一身灰。他看见小雨侧着身子过了桥,把脚踩在那朵花上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「我能加入吗?」他说。

小满回过头。

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有一小段时间是空的。就像有人在她的耳朵后面轻轻敲了一下。

她看着阿川。阿川的头发又是湿的。他今天跑过球吗?她不知道。

「能。」小满说。

她顿了顿。

「你要排队。」她指了指那条队,「前面还有三个人。而且桥一次只能上两个人,所以你得等两轮。」

阿川看了看那条队。

他走到队尾,站好了。

轮到阿川的时候,小满站在桥的另一头。

她对面的这个人是阿川。是那个说「我们人够了」的人。可是现在,两个人脚下只有三块砖宽的地方,谁想过去,都得让对方。

「上桥。」小满说。

两个人往前走。

走到中间,他们停住了。

阿川的个子比她高,肩膀比她宽。小满侧过身子,把背贴在阿川的胳膊旁边。

「你也侧。」她说。

阿川侧过去了。

他们背对背,一小步一小步地挪。树枝在脚底下吱吱地响。

小满踩到了小岛。

「我赢了。」她说。

阿川站在桥的另一头,回头看她。

「这个桥,」他喘着气说,「你从哪儿学的?」

「我自己想的。」小满说。

「行。」阿川说。

太阳落到四号楼后面去了。院子里又变成了软软的橘色。

楼上一扇窗户打开,有人喊吃饭。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跑散了。

阿川跑到台阶那儿,又回过头来,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句:

「明天还玩!三点!」

「知道了!」皮皮喊。

阿元把两只手举起来挥了挥。小雨从她妈妈身边探出头,也挥了挥。

小满留下来收砖头吗?

她想了想,没有收。

那七块砖还在那儿摆着,两根树枝还搭在砖上,粉笔画的波浪在路灯下面,白白的,能看得见。她把口袋里那条彩色布条拿出来,解开两个结,重新系在桥头的树枝上。

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花的。

风一吹,它就飘起来。

小满上了楼,回到自己家。她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
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。那七块砖还摆成一排,布条在路灯下面一飘一飘。

她想:明天下午,要是有人比她来得早,那个人自己就能上桥。来了五个人,就排一队。

那扇门不用谁开。谁来了,谁就站在桥的这一头,喊一声。

小满趴在窗台上,看着那条飘动的布条,轻轻地说了一句:

「我在这儿,谁来。」

读后想一想

  1. 小满第一次问「我能加入吗」,得到的回答是「我们人够了」。那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感觉?她后来做了几件事,你还记得是哪几件吗?

  2. 小满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想回家,又没有回家。你觉得她为什么留下来了?

  3. 小雨明明已经在游戏里,却总是站在最边上。小满是怎么看出这件事的?她为小雨做了什么?

  4. 小满把自己的游戏做成了一座桥,两个人要侧着身子让一让,才能都走过去。你觉得她为什么这样设计?

  5. 如果要你发明一个游戏,来一个人能玩、来五个人也能玩,你想发明什么?请把规则说给大家听。
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
被拒绝不代表你不受欢迎,换个方式再试,或者发起自己的游戏。

告诉孩子拒绝只是这一次没赶上,不是对他这个人的否定。

和孩子一起摆个小游戏,练习排队和轮流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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