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–14 岁 传统文化与文学素养

外婆的皮影戏

觉得皮影戏「老土」的初中生阿桐,回到外婆家,在一场演出危机中重新认识了这门手艺,也读懂了自己的根。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10546 字 ⏱️ 阅读约 22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传统文化不是「老土」,那是我们血脉里流淌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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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· 不想去的暑假

七月的最后一天,阿桐坐在开往柳河村的大巴上,耳朵里塞着耳机,车窗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变慢:高楼一栋栋退后,先是变成灰扑扑的厂房,再变成大片的稻田,最后是弯弯曲曲的土路,路两边晒着一捆一捆的麦秆。手机屏幕上,班级群的消息跳个不停——有人在晒海边的照片,有人在晒新买的游戏皮肤,陆小满发来一条语音:“你真的要去乡下待两周?你外婆家有没有网?”阿桐翻了个白眼,把语音听了两遍,回了一句:“没有网,有电视,十四寸的。”她没说出口的是:那里还有一箱一箱的皮影,和一台看了十几年的老戏。

事情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。那天妈妈正在值夜班,外婆的电话打到了家里的座机上。电话那头,外婆的声音小小的,带着点风沙似的沙哑:“秀梅啊,今年八月十五,村里要办灯影会,县里的人说要来拍什么片子……你要是忙,就让桐桐回来住几天,陪陪我这个老婆子。”妈妈接电话的时候,阿桐正趴在沙发上刷视频,她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,心里咯噔一下。果然,挂了电话,妈妈就探过头来:“桐桐,暑假去外婆家住一阵好不好?妈妈实在走不开。”

“我还要补数学!”阿桐想都没想就喊。

“外婆的手腕又犯病了,你去了,帮外婆揉揉手,陪她说说话。”妈妈的声音软下来,“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看外婆变戏法吗?”

阿桐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是小时候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小学二年级,外婆来城里过年,在阳台上给她演了一出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:床单当幕布,手电筒当灯,外婆蹲在地上,两只手举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小人,嘴里咿咿呀呀地唱,把楼道里的孩子都招来了,挤得阳台门口水泄不通。那时候她得意极了,逢人就讲“我外婆会变戏法”。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现在班上同学聊的是演唱会、是动画电影、是游戏里的新角色,谁还提皮影戏?有一回,她在班里说起外婆会演皮影,后排的男生夸张地“咦”了一声:“皮影?那不是老头老太太看的吗?”全班哄堂大笑。从那以后,她再没提过外婆的戏。

大巴在镇口停下,阿桐拖着箱子下车,一眼就看见了外婆。外婆比记忆里更小了: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,正往这边张望。看见阿桐,外婆的脸上绽开一个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道深沟:“桐桐长这么高了。”阿桐拖着箱子走过去,闷闷地叫了声“外婆”。外婆也不恼,接过她手里的袋子,掂了掂,笑呵呵地说:“走,外婆给你煮了醪糟,还卧了两个荷包蛋。”阿桐跟在外婆后面,低着头看外婆的脚——布鞋,鞋底磨得薄薄的,一步一步,走得稳稳当当。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,又马上硬起来:反正就两周。

外婆家的老屋还是老样子:堂屋里那张八仙桌,桌角缺了一块,墙上挂着太姥爷的黑白照片,还有一幅褪了色的《西游记》年画,孙悟空的猴脸已经模糊了。西边那间屋,门虚掩着,阿桐知道,那是外婆的“戏房”。小时候她最爱往那屋里钻,现在却站在门口,不想进去。外婆在里面喊:“进来看看,外婆新刻了个猴头。”阿桐磨磨蹭蹭地走进去。

屋里有些暗,只有一盏白炽灯,灯下摊着一块黄褐色的牛皮,旁边摆着蜡盘、刻刀、小锤,还有一串串用棉线穿起来的影人部件:头茬、身子、胳膊、腿,摆了半桌子。空气里有股皮子特有的、淡淡的腥膻味,阿桐皱了皱鼻子。外婆从桌上拿起一个刚刻好的头茬,举到灯下——是个孙悟空,火眼金睛,眉宇间一股英气,眼睛是镂空的,灯光从眼窝里漏过来,亮晶晶的,好像在看着阿桐。“好看吧?”外婆问,语气像哄小孩。阿桐嘴硬:“还行吧。”外婆笑了:“你这孩子,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。”

夜里,阿桐睡在西屋的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戏房里传来细细的声音——是外婆在哼一支曲子,没有词,只有“咿——呀——”的拖腔,忽高忽低,像风穿过麦田,又像河水漫过石头。阿桐把脸埋进枕头里,想堵住那声音,可那调子细细的,绕来绕去,从枕头缝里钻进来,钻进她的耳朵。她忽然想起,小时候夜里哭闹,外婆就是这么哼着哄她的。阿桐的眼睛有点发潮。她翻了个身,对着墙,对自己说:别想那么多,两周很快就过去了。

第二章 · 亮子上的影子

第二天傍晚,太阳还没落山,晒谷场上就支起了一架白布做的“亮子”,四角绷在竹竿上,绷得平平整整,像一面巨大的白帆。外婆说,八月十五的灯影会,村里要先“试演”一场,看看灯亮不亮、影人灵不灵、班子还唱不唱得动。老赵爷爷背着一把板胡来了,坐在亮子左边的矮凳上,调弦调得吱吱呀呀;孙爷爷提着锣鼓,在另一边摆开家伙。外婆从影箱里一个接一个地请出影人,用棉线拴在亮子后面的横杆上,一溜排开,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小兵。

阿桐被外婆按在第一排的小板凳上:“给外婆捧个场。”她抱着手机坐下,低头刷了两下,信号只有一格,图片转半天转不出来。她索性锁了屏,抬头看天。天边烧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,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的。场子上渐渐来了些人:头发花白的老人摇着蒲扇,几个光屁股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还有几个年轻人蹲在远处的屋檐下刷手机,偶尔抬头瞟一眼。矮凳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,一大半是老人。阿桐听见孙爷爷叹气:“如今谁还看这个。”

锣声一响,阿桐下意识地坐直了。亮子后面,灯光“啪”地亮起来——外婆说,早年间用的是油灯,烟大,呛眼睛,后来才换了电灯。白布上,一个影子腾空而起:头戴紫金冠,手拿金箍棒,翻着跟头登场。外婆的嗓子从幕后响起来,是碗碗腔,拖着长长的调子:“俺老孙——来也——”那声音又亮又颤,像一根丝线,直直地抛向天边,又落下来,在晒谷场上空打个旋。阿桐的鸡皮疙瘩起来了——不是因为好听,是因为她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个调子,她趴在外婆膝头,听得入了迷,连瓜子都忘了嗑。

戏开演了。白骨精变成提着篮子的村姑,被火眼金睛识破;变成拄拐的老妇人,被一棒打翻;变成念经的老公公,还是没能逃过那一棒。唐僧念紧箍咒,孙悟空抱着头满地打滚,金箍棒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。台下的小孩们笑得前仰后合,老人们看得入神,有人跟着哼哼。阿桐的目光却粘在亮子上,拔不下来了:那个孙悟空翻跟头的时候,金箍棒在手里转得飞快;白骨精变身的瞬间,头茬一晃,人就换了——她盯着看,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,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。她低头一看,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进了兜里。

戏散了,掌声稀稀拉拉,但很真心。外婆从亮子后面走出来,蓝布褂子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,她拿毛巾擦着脸,笑呵呵地跟老人们打招呼。阿桐磨蹭着走过去,憋了半天,冒出一句:“那个……孙悟空翻跟头,是怎么翻的?”外婆一愣,随即笑开了花:“想学?明天外婆教你。”回家的路上,月光很好,把外婆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阿桐看着地上那个晃晃悠悠的影子,忽然觉得,外婆的背影有点像亮子上的孙悟空——一个人,几根签子,就能演出一整个江湖。她为自己的这个念头害臊,赶紧低头看路。外婆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,头也不回地说:“桐桐啊,那个猴头,是外婆十二岁那年刻的头一个像样的头茬,刻坏了几十张皮才成的。”阿桐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却把那句话记下了。

第三章 · 一张牛皮要走的路

次日起,阿桐开始陪外婆“干活”。外婆说,会看戏不算本事,得先会看皮。她从影箱里翻出一卷牛皮,摊在院子里的石板上。那是一张黄褐色的、半透明的皮,边角微微卷着,太阳一照,泛着温润的光。外婆说,做影人用的是三四岁黄牛的皮:太嫩了,皮脆,容易裂;太老了,皮硬,刻不动。皮买回来,要先在河里泡,再拿刀把毛和肉一点一点刮干净,刮到薄薄的、透亮,然后绷在木框上晾干、压平,这一步叫“制皮”,手艺全在一双手上。“你太姥爷说过,皮影的皮,要薄得像纸,韧得像绸。”阿桐伸手摸了摸,皮子光滑冰凉,真的像绸子。

午后,外婆教阿桐刻皮。桌案上摊开一张描好的图样:一个旦角的头茬,柳眉凤眼,鬓边一朵牡丹。外婆说,刻皮要垫着蜡盘,刀要垂直,手要稳,走刀如走线;刀法分阴刻、阳刻——阳刻是留住线条、挖去空白,刻出来的脸干干净净,叫“净脸”,多用于小生小旦;阴刻是刻掉线条、留住块面,刻出来花纹繁密,叫“花脸”,多用于武将和妖怪。“你看孙悟空,火眼金睛,眼珠是要镂空的,灯一照,光从眼窝里漏过来,眼睛就活了。”阿桐拿起刻刀,在外婆给的边角料上试手。第一刀,刀歪了,牛皮上划出一道斜口子。第二刀,用力过猛,直接戳穿了。第三张,她屏住呼吸,慢慢地、慢慢地推刀,总算刻出一道还算直的线,可收刀时手一抖,又豁掉一块。三张皮,全废了。阿桐把刀往桌上一放,有点泄气:“这也太难了。”外婆不恼,把废皮收起来,说:“外婆十二岁那年,一刀下去,左手虎口划了道口子,血珠子直冒。你太姥爷看了一眼,只说了句‘流血了才知道疼,记住了’。你来看看外婆这双手。”阿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外婆的手:指节粗大,骨节突出,掌心是厚厚的老茧,虎口一道浅白的旧疤,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直的,微微弯着,像常年握着什么东西。外婆说:“刻了五十多年的皮,手就长成了这样。这双手,比任何机器都认得皮子的脾气。”阿桐摸着那道疤,没说话。

上色是另一门学问。外婆拿出几个小瓷碟,里面是干粉:朱红、藤黄、石绿、墨黑,还有一碟金粉。她说,老辈人用矿物颜料,调上牛皮胶熬的胶水,颜色才经得住灯烤、经得住年岁;上色讲究“由深到浅,墨线填彩”,先染深色,再罩浅色,最后勾金。染好的影人晾干,再罩一层桐油,防潮、防蛀,也防灯光把皮子烤裂。“这一套下来,一个头茬,少说七八天。”阿桐咂舌:“这么久?”外婆笑了:“好东西都是慢的。你以为戏台上那一个亮相,是白来的?”

晚上,妈妈打电话来问情况。阿桐靠在炕头,说:“妈,我今天帮外婆刻皮了,刻坏三张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妈妈说:“你外婆的手艺,是正经的好东西。”阿桐愣了一下:“你以前不是说她老土吗?”妈妈在那头也愣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从来没说过她老土。我只是……怕这门手艺养不活人。”阿桐没接话,挂了电话,躺在炕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盏灯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她想起班里同学说的“皮影是老土的东西”,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什么地方,隐隐地疼,又说不上来。

第四章 · 三根签子

操纵是阿桐最想学的。外婆从箱子里请出那个孙悟空,教她看门道:影人身上有三根签子——脖子后一根,撑住整个身子;两只手各一根,牵着手腕。拿签的人左手握两根,右手握一根,影人就贴在了亮子上。“记住,影人要贴着亮子走,离幕布远了,影子就发虚,人就飘了。”外婆示范:先是一个亮相,然后走台步,提袍、捋须、耍棍,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阿桐看傻了——那不是三根竹签,那是一只活的猴子。

轮到她,她左手右手一起上,孙悟空要么劈着叉瘫在亮子上,要么头朝下脚朝天,要么干脆飘在半空里打转。外婆在一边喊:“贴住!贴住亮子!”阿桐越急越乱,一屋子人笑得直不起腰——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靠着门框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阿桐脸涨得通红,把签子往桌上一放:“我不学了!”石头赶紧收起笑:“别别别,我教你敲碗碗,你学这个,咱俩换!”外婆笑:“石头这小子,鼓点倒是真。”石头是隔壁老赵爷爷的孙子,在县城读初中,暑假回来陪爷爷。他从桌上拿起那只巴掌大的铜碗碗,又抄起一根小木槌,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,清脆的几声,一下一下,全敲在节拍上。阿桐听着听着,手又痒了,重新拿起签子。这回她记住外婆的话:贴住亮子,腕要活,心要稳。她让孙悟空慢慢地走了三步——没有劈叉,没有翻车,稳稳当当的三步。外婆在旁边点头:“有点意思了。”

第二天,巧儿来了。巧儿在县城职高学美术,暑假回来帮外婆描图样。她趴在桌上一画就是一上午,笔下的孙悟空眉眼飞扬,衣带飘飘。阿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:“你画得真好。”巧儿头也不抬:“外婆教了我三年了。她说,画皮影的图样,心里得先有这出戏。”她把画好的图样递给外婆,外婆戴上老花镜看了看,点头:“有几分样子了。这个猴头,能刻。”巧儿冲阿桐眨眨眼,阿桐忽然有点羡慕她——她跟外婆之间,有一种自己插不进去的默契,那种默契叫“手艺”。

晚上,外婆教阿桐唱两句碗碗腔。碗碗腔的拖腔特别长,要用假嗓,声音要亮、要颤,像风掠过麦浪。阿桐一张嘴,调跑到天边去了,自己先笑场:“这也太难听了!”外婆也笑,笑完了说:“你太姥爷当年说,唱戏的嗓子是练出来的,不是长出来的。你妈小时候也学过两句,后来去城里念书,就再没唱过。”阿桐心里一动,问:“那妈妈会唱吗?”外婆沉默了一下:“会两句,调全忘了。她走的那年,才九岁。”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灯泡的嗡嗡声。阿桐看着外婆的侧脸,灯光把她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,她忽然觉得,外婆有很多话,都藏在那长长的拖腔里,一句也没说完。

第五章 · 灯影里的旧时光

下雨的下午,皮子受了潮,不能刻。外婆搬出一只老樟木箱,说:“来,外婆给你看点宝贝。”箱子一开,一股樟木的味道扑出来:里面是一摞泛黄的老照片,几个褪色的账本,还有一块包在红布里的旧影人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卷起,上面七八个人,站在一座戏台前,前排正中是个精瘦的老头,穿长衫,抱着板胡。“这是你太姥爷的班子,一九五几年拍的。”外婆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一个数:这是打鼓的王爷爷,这是拉板胡的李爷爷,这个是你太姥爷——前声,又拿签,一个人顶两个人用。“老话讲,七紧八慢九消停。一个班子七个人,紧得团团转;八个人才从容;有了九个人,就能歇口气了。”阿桐数了数照片:八个人。“你太姥爷的班子,也就八个人,挑着两只影箱,走村串巷,一走就是几十年。那时候,谁家娶亲、过寿、还愿,都要请一台皮影戏。影箱一开,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。”

外婆从红布里取出那块旧影人,递给阿桐。是个白娘子,一尺来高,头上的水袖刻得细密,一层一层,像真的纱。外婆说:“这是你太姥爷刻的。水袖是全身最难刻的地方,一刀都不能错,错了整个头就废了。”阿桐伸手摸了摸那薄薄的水袖,凉凉的,滑滑的,她想象太姥爷在灯下刻它的样子——一坐就是大半天,屋子里只有刀尖划过皮子的沙沙声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旧影人,是一段她从来不知道的家史。

外婆又讲起换头茬的门道:影人的头和身子是分开的,脖子下有个卡口,演戏时换角色,不用换整个身子,把头茬一抽一插就行。“孙悟空七十二变,变来变去,变的其实都是头茬。身子还是那个身子,头一换,人就换了。”阿桐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,又有点说不清的触动:人还是那个人,换一个身份,就是另一个角色了——那她自己呢?在城里的阿桐,和在外婆家的阿桐,哪一个才是真的她?她想了想,想不明白,也没好意思问。

外婆讲起妈妈:“你妈小时候,就爱蹲在亮子后面看我唱戏,一蹲就是半天,小脸上都是灰。我说教她唱,她说要学医。后来她考上了城里的卫校,走的那天,我给她唱了一折《白蛇传》里的断桥。她走出巷口,我在后面唱:‘莫道前程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……’”外婆唱了半句,停住了,低头摩挲那块红布。雨敲着瓦片,滴答滴答。阿桐头一歪,靠在外婆肩上,睡着了。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影人,贴在亮子上,外面是满满一场子的人,都在看她。

第六章 · 空荡荡的场子

灯影会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。县文化馆的人提前来了两趟,拍素材,说要做一个“抢救性记录”的专题片。那天下午,外婆在戏房里对着镜头刻皮,手有点抖,笑得也不自然。年轻的工作人员收了机器,说:“冯奶奶,您这手艺一定要传下去啊。”外婆笑着应了,送走人后,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。

灯影会前的试演,就在晒谷场。这一次,阿桐坐在亮子后面,帮外婆递影人。她透过亮子的边角往外看,心里一沉:场子前面,人比上次还少,二十个都不到,大半是老人;几个年轻人站在树底下刷手机,孙悟空在亮子上翻跟头的时候,都没人抬头。外婆唱完一折,退到幕后擦汗,蓝布褂子又湿透了。阿桐看见她的手在抖。散场后,老赵爷爷收板胡,叹气:“秀兰啊,下个月我得去城里带孙子了,你这班子,再凑不齐人了。”孙爷爷在旁边捶腿:“我这腿,站不了半个时辰。咱这台戏,怕是要散在今年了。”外婆没说话,把影人一个一个收进箱子,手很慢,很慢。阿桐站在旁边,忽然发现外婆的背,比刚来时更驼了。

那天夜里,阿桐睡到半夜醒来,听见戏房里有声音。她光着脚走过去,从门缝里看见外婆一个人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那个孙悟空的头茬,哼着一支曲子。不是碗碗腔,调子更低,更慢,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。哼着哼着,外婆的声音哽住了,停了一会儿,又从头顶哼起。阿桐站在门外,鼻子一酸。她想起妈妈说,外婆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出名的“铁嗓子”,一开口,全场都安静。如今她的嗓子还是那个嗓子,可台下没有人了。

阿桐轻轻推开门。外婆抬头看她,眼睛有点红,笑了笑:“吵醒你了?”阿桐摇头,在外婆身边坐下,拿过那块热毛巾,帮她敷手腕。外婆的手腕肿了一圈,青筋鼓着,一碰就疼。阿桐一边敷,一边说:“外婆,我打电话问过妈妈了,八月十五她尽量请假回来。”外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没说话。阿桐又说:“外婆,我想学那出《三打白骨精》。从头茬刻起。”外婆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阿桐以为自己说错了话。然后外婆慢慢点头:“好。明天外婆教你。从刀开始。”

第七章 · 一只蝴蝶

从那一天起,阿桐像换了个人。早上六点起床,跟外婆到河边吊嗓子——其实就是对着河水“咿咿呀呀”,唱得河里的鸭子都看她。下午练签子,一练就是两个钟头,手指磨出水泡,挑破了,贴块创可贴继续。外婆那句“俺老孙——来也——”,她练了不下两百遍,嗓子都哑了,石头说她“嗓子像破锣”,外婆却说:“破锣也能敲出好调子。”晚上,她在灯下刻一个属于自己的影人。她没有刻孙悟空,也没有刻白娘子,她想刻一只蝴蝶。

外婆说,蝴蝶的翅膀要镂空出花纹,灯一照,光从花纹里漏过来,才好看。阿桐刻坏了四张皮,第五只才成:两片翅膀,一边染朱红,一边染石绿,翅尖点了金粉,触须细得像两根头发。她把蝴蝶举到灯前,光从镂空的花纹里一缕一缕漏过来,落在墙上,像一只活的影子。阿桐看着那个影子,眼睛有点潮。她想:原来我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。

巧儿用彩色粉笔在村口的黑板上画了一张海报:一个孙悟空的影子,下面写着“柳河村灯影夜·八月十五”。石头负责敲碗碗,还负责满村跑着送消息。阿桐想起一个主意:她用手机拍了一段外婆排练的视频,剪了剪,配上字幕,发到网上,标题写的是——《我外婆是村里最后一个会演皮影戏的人》。发完她有点后悔,觉得标题太耸动,删了又舍不得,就这么挂着。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,播放量已经过了三万。评论区里有人说“这是非遗啊,要保护”,有人说“外婆的嗓子真好听”,还有人说“小时候我爷爷也会演这个”。阿桐一条一条看,看到眼睛发酸。

晚上,陆小满发来私信:“这个视频是你外婆?!我妈转给我看的!你外婆好厉害!”阿桐打字:“对,这是我外婆。”打完这句话,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了地。以前她从不在同学面前提外婆的皮影戏,怕被笑话;现在她把外婆的视频转到了班级群里。没有人笑话。反而有人说:“阿桐,你外婆太酷了!”阿桐躺在炕上,看着手机屏幕上一跳一跳的消息,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对着黑暗里的屋顶说:“外婆,八月十五,一定要好好演。”

第八章 · 隔着屏幕的灯

八月底,阿桐要回城开学了。走的前一天,外婆把一只木匣子塞进她的行李箱:里面是那只蝴蝶影人,三根新削的签子,还有一块裁好的牛皮。外婆说:“这是你刻的第一个影人。灯在哪,它就在哪飞。回去了,想外婆了,就把灯点上,看看它。”阿桐接过木匣,抱在怀里,重重地点头。外婆又说:“回去跟你妈说,八月十五一定回来。外婆给你们唱一出新戏。”阿桐笑了:“外婆,你要唱什么?”外婆眨眨眼:“保密。”

回到城里的家,阿桐把蝴蝶挂在书桌的台灯旁。第一个夜晚,灯亮起来,蝴蝶的影子落在墙上,翅膀上的花纹细细的,一闪一闪。她看了很久,心里那个暑假忽然又近了。开学的第一个周末,她给外婆打电话,外婆在电话那头学了半天怎么开视频,最后还是阿桐一步一步教会的。视频接通,屏幕上出现外婆戴老花镜的脸,她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贴上镜头:“桐桐?桐桐在哪儿?我怎么只看见我自己?”阿桐在这头笑得直不起腰:“外婆,你往后退退!”外婆往后退,又差点从椅子上仰过去,两个人隔着屏幕笑成一团。

从那以后,每个周六晚上,是阿桐和外婆的视频课。外婆在戏房支起一块小亮子,阿桐在书桌前支起一块白纸板,后面打亮台灯,隔着屏幕一招一式地学。外婆教她“探海”——影人单脚独立,身子前倾,一手撩袍,一手搭凉棚。这个亮相动作,阿桐练了整整一个周末,手腕酸得拿不动笔。陆小满有一次来她家写作业,看见她对着手机屏幕练签子,惊得合不拢嘴:“你这是在练功夫?”阿桐头也不抬:“对,内家功夫。”两个人笑作一团。

中秋前一周,外婆在视频里说:“桐桐,灯影会就是八月十五了。你妈说她请假回来。你……回来不?”阿桐心里一跳。她想起晒谷场上空荡荡的矮凳,想起外婆半夜一个人哼曲子的声音,想起那句“班子要散在今年了”。她说:“回。我跟妈妈一起回。”中秋假期前一天下午,阿桐坐上了回村的大巴。这一次,她没有戴耳机。她靠着车窗,看着高楼退成稻田,心里又紧张又盼望,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。

到家那晚,阿桐在戏房里帮外婆检查影人:一个一个从箱子里请出来,擦灰,补色,给关节上油,换掉松了的签子。影人一尺来高,薄薄的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外婆的手腕又犯了,肿了一圈,她用热毛巾敷着,还要去拿签子试。阿桐把她按回椅子上:“外婆,明天这出戏,我来拿签。你在旁边唱。”外婆看着她,眼神里先是惊讶,再是犹豫,最后变成一种阿桐从来没见过的光。她慢慢点头:“好。记住外婆的话:影人贴住亮子,你就是它的骨头。”

第九章 · 中秋夜

八月十五,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晒谷场上空,像一盏天上的灯。亮子搭好了,灯光也点上了。阿桐从幕后偷偷往外看,手心全是汗:场子里坐满了人。老人们摇着蒲扇,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,还有很多年轻人——有刷到视频从县城赶来的,有外村的,甚至有两个背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。文化馆的摄制组架好了机器,红灯一闪一闪。阿桐还看见了陆小满——她跟着爸妈专门开车来了,站在人群里,朝她用力挥手。阿桐想笑,又紧张得笑不出来。

锣鼓响起之前,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影人:孙悟空,头戴紫金冠,火眼金睛,镂空的眼窝在灯下亮晶晶的。她摸了摸自己刻的那只蝴蝶——巧儿替她别在了衣领上——然后深吸一口气,站到了亮子后面。左手两根签,右手一根签,孙悟空“啪”地贴上亮子。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。外婆的嗓子从幕后响起来,那支阿桐听了无数遍的拖腔,此刻像一条河,缓缓流过整个晒谷场:“俺老孙——来也——”

阿桐的手不抖了。她想起外婆说的每一句话:贴住亮子,腕要活,心要稳。孙悟空翻跟头,耍金箍棒,金箍棒在手里转得飞快;白骨精变成村姑,变成老妇人,变成老公公;紧箍咒响起,孙悟空抱着头满地打滚,台下的小孩子们哈哈大笑;三打之后,白骨精现出原形,白布上一具森森的白骨,全场掌声雷动。老赵爷爷的板胡拉得摇头晃脑,孙爷爷的锣鼓敲得震天响,石头敲着铜碗碗,叮叮叮,一声不落。阿桐一个动作都没错。她忽然明白了外婆说的“骨头”——她握着的那三根签子,就是影人的骨头;而外婆的声音,就是她的骨头;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,就是这场戏的命。

谢幕的时候,阿桐从亮子后面探出头,看见外婆站在灯光旁边,笑着,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。她还看见了人群最后面的妈妈——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树影里,捂着嘴,哭了。散场后,人们围着外婆说话。有人问阿桐:“小丫头,跟你外婆学了多少天?”阿桐说:“一个暑假,加五个周末。”那人咂舌:“了不得!半个月就能拿签!”外婆在一边笑,笑得皱纹都开了:“她是我孙女,血里带着这门手艺的根。”妈妈走过来,先抱住外婆,又抱住阿桐,三个人谁也没说话。月亮很亮,亮子还没拆,灯还亮着,白布上静静地站着一个影子——是外婆收场时挂上去的孙悟空。阿桐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觉得,它不是老土的,它是会发光的。

第十章 · 把灯带回城里

中秋过后,阿桐要回城了。这一次,是她自己收拾的行李:木匣放在最上面,蝴蝶影人、三根签子、那块牛皮,一样不少。回城的大巴上,妈妈坐在她旁边,忽然开口:“桐桐,你外婆年轻的时候,其实教过我刻皮。”阿桐转过头:“你刻过?”妈妈点头:“刻过一个旦角头茬,刻坏了,就再没碰过刀。我那时候想,学医才能走出村子,皮影养不活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在台下,我看见你拿签的样子,忽然想起我小时候蹲在亮子后面看你外婆唱戏的样子。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没丢过,只是我把它藏起来了。”阿桐看着妈妈,认真地说:“妈,你现在学也不晚。周末视频课,外婆教,咱俩一起学。”妈妈愣了一下,笑了:“那学费怎么算?”阿桐一本正经:“一个人不收钱,两个人半价。”妈妈笑出了眼泪。

回城后,阿桐在学校社团招新上做了一次分享。她带着那只蝴蝶,关掉教室的灯,用手电筒打在白板上:蝴蝶的翅膀上,镂空的花纹漏出一地碎光,同学们“哇”的一声。她讲外婆的手,讲那张半透明的牛皮,讲孙悟空镂空的火眼金睛,讲亮子后面的世界。讲完,班长说:“阿桐,你可以开个社团了。”阿桐说:“我外婆才是社长,我是她的学徒。”晚上,她和陆小满一起给外婆的账号起了个名字:“外婆的灯影戏”。外婆在视频那头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评论,念到“外婆唱得真好听”,笑得像个小孩子。

夜里,阿桐把蝴蝶挂回书桌的台灯旁。灯亮着,蝴蝶的影子落在墙上,翅膀上的花纹细细的,一闪一闪。她写完作业,趴在桌上看了很久。她想,原来那句话不只是说拿签子。外婆的手艺,是外婆的骨头;外婆的故事,是妈妈的骨头;而她阿桐,是从这些骨头里长出来的。她以前总觉得,自己是城里的孩子,跟那个小村庄没有关系;现在她知道了,那盏灯一直亮在她的血里。她把蝴蝶转了个方向,让它对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远,但光是一样的光。

读后想一想

故事读完了,想一想下面的问题,和爸爸妈妈、朋友聊一聊吧:

  1. 阿桐一开始为什么觉得皮影戏「老土」?你身边有没有一开始觉得「过时」,后来却发现很有价值的东西?
  2. 一张牛皮要经过多少道工序,才能变成亮子后面会动会唱的影子?这些工序里,哪一道最打动你?
  3. 外婆说「她是我孙女,血里带着这门手艺的根」,妈妈说她「把东西藏起来了,但从来没丢过」。你觉得「传承」到底意味着什么?
  4. 阿桐用视频课、社团分享这些新方式,让更多人看见了皮影戏。你觉得传统手艺还可以用哪些新方式「活」下去?
  5. 你有没有一样来自家人、家乡或传统的东西,让你觉得自己「有根」?它是什么?它对你意味着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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