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–14 岁 想象力与奇幻冒险

梦里的第二世界

压力大的初中生小曦每晚进入同一个梦境世界,在那里冒险与探索,也重新找回面对现实的勇气。(≤60字)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14809 字 ⏱️ 阅读约 30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想象力是照进现实的一束光,帮你看见更多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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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· 藏起来的分数

周三下午,小曦把一张折成四折的数学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缝。那张卷子上写着六十七分,红色的数字像一道细小的伤口,硌得她一路都坐立不安。她不敢让妈妈看见,也不敢让同桌看见,甚至连自己都不想再看第二眼。

晚饭的时候,妈妈一边盛汤一边漫不经心地问:“这周数学测验出来了吧?”

小曦的筷子停在半空。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有点痒。

“还没发。”她说。

“上次你说还没发,这次又说还没发。”妈妈叹了口气,把碗放到她面前,“楼下的陈晨这次考了九十八,他妈妈在电梯里说的。你们不是同班吗?人家怎么就能考那么高。”

小曦把头低下去,米饭一粒一粒,像数不清的小石子。“嗯。”她只挤出一个字。

其实,那张卷子并不只是一张卷子。

下午发卷的时候,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,把分数从高到低念了一遍。小曦的名字排在很后面。她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,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很轻,轻得像一根羽毛,可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,一直沉到椅子底下、地板下面、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
课间,走廊里贴着最新的年级排名。她的名字被挤在表格中下的位置,被其他名字团团围住,显得格外小。她假装路过,飞快地扫了一眼,又飞快地走开,好像多看一秒,那个名字就会跳出来咬她一口。可她还是记住了那个数字。它像一根刺,扎在她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
同桌陈晨考得很好,兴高采烈地和别人讨论最后一道大题。小曦把卷子折起来,塞进夹层,装作去上厕所。她在隔间里站了很久,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看自己的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小声说:“没事的,小曦。没事的。”可说完了,心里还是空落落的,像被谁舀走了一大块。

放学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街边的银杏树开始落叶,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,铺了薄薄一层。她忽然想,如果人也像叶子一样,落下来也不会有人在意,那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?可她又想,叶子在落下之前,也曾经绿过、亮过,被风吹得沙沙响,被太阳照得透亮。

她踢着一颗小石子,一步一步往家走,把那张卷子在心里又藏深了一层。

那天晚上,她坐在书桌前摊开练习册。二次函数的图像在纸上游来游去,像一群她永远追不上的鱼。她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橡皮屑落在台灯下,像下了一场灰白的小雪。窗外安静下来,楼下最后一家店铺也关了灯。十一点,她趴在一本摊开的习题集上睡着了。

梦里,她站在一扇门前。

那扇门很高,是深蓝色的,像深夜的天空裁剪而成,门缝里漏出一点点温黄的光。四周黑得无边无际,只有这扇门孤零零地立着。小曦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门板,门就自己朝里打开了。
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街。

街面铺着会发光的石板,青白色的光从石头里透出来,像把月光沉进了水底。街道两旁的房子她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,屋顶弯弯的,一顶顶像睡着了的帽子。天上没有太阳,也没有星星,只有一盏很大很大的灯挂在镇子正中央,像一轮温柔的、不会刺痛眼睛的小太阳。

小曦走了几步,发现这条街安静得有些过分。没有一个人。

“有人吗?”她喊。

声音在街道里轻轻回荡,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。

这时,一只纸鹤从屋顶上扑棱棱飞下来,稳稳落在她的肩头。纸鹤的翅膀上沾着一点金粉,在青白的光里一闪一闪。

“你终于来啦。”纸鹤说,“我叫阿拾,是这里的守灯学徒。”

小曦吓了一跳,差点把它抖下去:“你会说话?”

“在这里,会说话的东西多着呢。”阿拾抖了抖翅膀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,“这是拾光镇。这里的每一盏灯,都是某个孩子在现实世界里不肯放弃的梦。而你——”

它歪着脑袋,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看她:“你是今晚的客人,也是我等了很久的人。”

小曦还没问“你等谁”,远处突然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
街道尽头,一盏灯熄灭了。

阿拾浑身一僵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不好,又灭了一盏。”

小曦望着那团突然暗下去的地方,心里莫名一紧。那盏灯熄灭的样子,像极了她把卷子塞进书包夹层时,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一起变暗的感觉。

“跟我来。”阿拾说,“得赶在雾来之前,把它重新点亮。”

小曦站在原地,忽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:“点亮它……难吗?”

阿拾回头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:“难。可是,总要有人去做呀。”

小曦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长街在她脚下铺开,青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她还不知道这盏熄灭的灯属于谁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。她只知道,有一扇门,在等着她明天再推开。

而她,有点想再推开一次了。

第二章 · 拾光镇的第一课

阿拾飞在前头,翅膀扇动时抖落几粒金粉,像给夜色撒了一把碎星。小曦跟在后面,越走越觉得奇怪:这条街上明明有房子,有窗,有门,却没有一点人声。只有她的脚步声,和风掠过屋檐时那种轻轻的叹息。

“这里的人呢?”她问。

“都睡着啦。”阿拾说,“守灯的人白天才醒。夜里,大家都把梦挂在灯芯上,让光慢慢长。”

小曦听不懂,阿拾便放慢速度给她讲。

拾光镇的每一盏灯,都对应着现实世界里一个孩子心里的梦。有人想当画家,有人想造飞船,有人想种出会发光的树,有人想写一本书。只要那个孩子还愿意相信自己的梦,灯就亮着;要是他哪一天灰了心,把梦丢掉了,灯就会暗下去,最后“啪”地熄灭。

“梦丢掉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吗?”小曦问。

“能。”阿拾笃定地说,“所以才有我们。守灯人的工作,就是把熄灭的灯重新点亮。可这不容易,因为点亮它,需要有人愿意再相信一次。”

小曦一边走,一边朝路边的窗户里张望。她发现,那些房子里并不是空的——每一扇窗后面,都浮着一小团淡淡的光,光里映着些流动的画面。有的窗子里是一架正在搭建的纸飞船,有的是一束插在玻璃瓶里的野花,有的是一排还没写完的字。阿拾说,那是孩子们白天来不及做完、又舍不得丢下的梦,夜里就挂在这里晾着,等他们下次再来。

“这里真像一本摊开的书。”小曦喃喃道。

“本来就是呀。”阿拾说,“每一个孩子,都是拾光镇的一页。你翻到哪一页,就能看见那个孩子心里最亮的东西。”

小曦停下脚步,望着一扇窗。那窗子里浮着一支旧画笔,笔尖上凝着一滴颜料,将落未落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这支笔有点眼熟,像极了小时候妈妈从她手里收走的那支。她的喉咙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
“怎么啦?”阿拾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小曦摇摇头,把目光移开,“就是觉得……原来大家都一样。都藏着一点点,舍不得丢掉的东西。”

风从街尾吹来,两旁的灯轻轻摇曳,像整条街都深吸了一口气。小曦裹了裹并不存在的衣领,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。

他们走到街道尽头。那里有一盏小巧的灯,灯罩是玻璃做的,里面黑漆漆的,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萤火虫。灯柱上挂着一枚小木牌,小曦凑近去看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:阿远,七岁,想画会飞的鲸鱼。

“阿远?”小曦念出声来。

“上个月他还天天画呢。”阿拾绕着灯飞了一圈,“后来他妈妈说他画得‘不像’,耽误学习,把他的画笔收走了。没过几天,这盏灯就灭了。”

小曦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想起自己曾经也爱画画。小学的时候,她的课本空白处、草稿纸背面,画满了小人和城堡。后来功课越来越紧,妈妈把她的彩铅锁进了抽屉,说“画画能当饭吃吗”。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认真画过一张画。

“那怎么点亮它?”她问。

“简单,也不简单。”阿拾落在她的手腕上,“你得把手放在灯罩上,替阿远想起一件事:他为什么想画会飞的鲸鱼。不是别人觉得像不像,而是他自己为什么喜欢。”

小曦伸出手,掌心贴上冰凉的灯罩。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她闭起眼睛,努力去想象一个七岁男孩的世界。

忽然,她听见了。像很远的地方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,沙沙的,很轻,很认真。她看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男孩,趴在地上,用蜡笔给一头蓝色的鲸鱼画翅膀。鲸鱼胖乎乎的,飞在一片紫色的天上,尾巴后面拖着星星。

“因为它会飞。”男孩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,“会飞,就能去任何地方。”

小曦的掌心一热。

灯罩里,一小簇火苗“噗”地跳了起来,先是黄豆那么大,然后一点点长高,青白的光把周围都照亮了。那光不刺眼,暖洋洋的,像有人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温热的糖。

“成了!”阿拾高兴得打了个旋儿,“你看,梦没死,它只是睡着了。有人替它记得,它就又能醒过来。”

小曦看着那盏重新亮起的灯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光。

“阿拾,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,也有这样一盏灯?”

阿拾没有马上回答。它抬起头,望向镇子中央那盏最大的灯。那盏灯安静地亮着,比任何一盏都要亮,却也比任何一盏都要……孤独。

“有。”阿拾轻轻说,“而且你的灯,很亮。亮得让雾都盯上你了。”

话音未落,街道尽头起了一阵风。风里裹着灰蒙蒙的雾气,贴着地面涌过来,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朝那盏刚刚复明的小灯伸去。

第三章 · 雾来了

“快跑!”阿拾猛地拽住小曦的衣领往后退。

那灰雾贴着地面漫过来,速度不算快,却像有生命似的,专往有光的地方爬。小曦看见它碰到一盏路边的小灯,灯焰立刻像被抽走了力气,摇晃几下,暗下去。雾经过的地方,青白色的石板路一点点变灰、变旧,仿佛在迅速老去。

“它吃光。”阿拾压低声音,“也吃记忆。被雾吞掉的东西,大家会慢慢忘记它存在过。”

小曦拔腿就跑。可她没跑几步,就发现雾并没有追她,而是慢悠悠地停在了阿远那盏灯前,一圈一圈地绕着,像在试探。

“它想趁火苗还没长稳,把它掐灭。”阿拾急得直跺脚,“小曦,刚点亮的灯最脆弱,守灯人得护着它,等它自己站稳。你愿不愿意,陪它撑一会儿?”

小曦看着那团翻涌的灰雾,腿有点发软。她从来不是勇敢的人。在现实里,她连举手回答问题的勇气都没有,老师叫到她,声音像卡在喉咙里。

“我……我不会啊。”她说。

“不需要会。”阿拾说,“你只要站在它前面,替它挡一挡风,再想想你自己相信的东西。雾最怕的,就是有人不肯让开。”

小曦深吸一口气,慢慢走到那盏小灯前,背对着雾,面朝着灯。

雾更近了,凉飕飕的,像冬天没关好的窗缝。她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“想想你相信的。”阿拾的声音在耳边。

小曦闭上眼睛。相信什么?她一时竟想不出来。成绩她不信,排名她不信,连“努力就有回报”这种话她都不太信了。可是……可是刚才,她分明替那个素不相识的阿远,看见了一头会飞的鲸鱼。那一刻,她的心里是亮的。

“我相信,”她小声说,像说给自己听,“梦不会死。”

火苗“呼”地窜高了一截,青白的光像一面小小的盾,挡在她和雾之间。灰雾发出“嘶”的一声,像是被烫到了,猛地缩回去几尺。它不甘心地盘旋了一会儿,终于沿着街角退走了,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烟。

小曦这才发现,自己浑身都在发抖,手心全是汗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阿拾落在她肩上,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,“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让雾退开。”

“它还会来吗?”小曦问。

“会。”阿拾说,“而且它已经发现你了。镇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就是因为雾越来越强。它靠孩子们心里的灰心长大——放弃的人越多,它就越壮。”

小曦沉默了。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,不也是每天在往这雾里添料吗?她说“我不行”“我考不好”“我做不到”的时候,是不是也有什么,正在很远的地方悄悄熄灭?

“阿拾,我想知道,我的灯长什么样。”她说。

阿拾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点头:“跟我来。我带你去看‘镜湖’。”

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。镇子中央那盏最大的灯,此刻正把柔和的光投下来。灯下面,是一片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的湖。湖水是黑色的,像一整块打磨过的墨玉,可当小曦走近,水面却亮了起来,映出一盏灯的倒影。

那是她的灯。

很小,却很亮。灯罩是她熟悉的玻璃,里面跳动的火苗不是青白色,而是暖橘色,像冬天窗台上的一支小蜡烛。只是,那火苗有些摇晃,像随时会被风吹灭。

“它为什么在发抖?”小曦问。

阿拾没有回答,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因为你在害怕。你的灯,就是你的心。”

小曦盯着水面上的自己,忽然很想哭。她想:原来我一直以为藏得好好的那些害怕,全都摆在这里,谁都看得见。

湖的另一头,雾气重新聚拢,凝成了一张模糊的、没有五官的脸,正静静地望着她。

第四章 · 镜湖里的脸

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是雾气的轮廓,却让小曦觉得它在笑,一种很冷很冷的笑。

“它看见你的灯了。”阿拾挡在小曦身前,翅膀张得大大的,像一把小小的伞,“别怕,镜湖有光,它不敢过来。”

果然,那张脸只在湖对岸浮着,没有靠近。可小曦还是觉得后背发凉。她小声问:“它是什么?”

“我们都叫它‘灰先生’。”阿拾说,“不过它不是人。它是最早熄灭的那些梦,聚在一起变成的。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了,只记得一件事:不想再被点亮。所以它要让所有的灯,都跟它一样黑下去。”

小曦怔住了。她原以为雾是个可怕的坏蛋,原来,它也是一堆被丢掉的梦。

“那它一定很冷吧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
阿拾一愣,转过头看她:“你不怕它?”

“怕。”小曦说,“可是它看起来,好像只是……太孤单了,孤单到忘了怎么发光。”

水面轻轻一颤,湖对岸那张脸似乎也停了一下。然后,它慢慢散开,重新化进夜色里。

“你真的很特别。”阿拾说,“大多数孩子见到灰先生,只会尖叫。可你居然替它难过。”

小曦没说话。她看着湖里自己那盏摇摇晃晃的小灯,忽然问:“我该怎么让我的灯,稳一点?”

阿拾飞到她面前,认真地说:“灯是靠‘相信’烧的。你越相信一件事,它就越稳。你总在心里说‘我不行’,它就会抖;你要是肯信自己一点点,它就能亮一点点。哪怕只有一点点,也很好。”

正说着,镇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钟声。那钟声从很远的地方来,一声接一声,低沉而急促,像在报警。

“是记忆钟!”阿拾脸色变了,“有人闯进了雾的最深处。”

“雾的最深处?那是什么地方?”

“遗忘谷。”阿拾说,“那里埋着拾光镇最珍贵的东西——‘最初的梦’。那是所有灯共用的火种,也是灰先生一直想扑灭的东西。守灯人们都赶过去了。”

“我能去吗?”小曦问。

阿拾看着她,犹豫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本来不该带客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。可是……你也许,是唯一能进去的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遗忘谷有一道门,只让‘心里还有未完成的心愿’的人通过。”阿拾说,“大多数大人进不去,因为他们早就忘了自己的心愿。你还是孩子,而且,你的心愿比谁都重。”

小曦摸了摸心口。未完成的心愿……她确实有一个,藏了很久很久,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
“走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,“带我去。”

阿拾振翅飞起,金粉簌簌落下,像在黑暗里铺出一条若隐若现的路。小曦深吸一口气,跟着那点金光,朝钟声响起的方向跑去。

身后的镜湖平静如镜。湖水里,她的灯还在摇晃,可是火苗,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一点点。

第五章 · 遗忘谷的门

路越走越暗。离开镇子中央那盏大灯的笼罩,四周的光一点一点稀薄下去,像有人把夜色越涂越浓。石板路变成了软软的小径,踩上去没有声音,仿佛走在一层薄薄的灰上。

“别走散了。”阿拾落在小曦肩上,翅膀收得紧紧的。

不知走了多久,他们来到一道峡谷前。峡谷并不险峻,却深得看不见底,只有一道窄窄的门立在入口,门上是缠绕的藤蔓,门缝里透出微微的光。

“这就是遗忘谷的门。”阿拾说,“你把手放上去,门会问你一个问题。它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,一定要说真话。”

小曦走上前,把手按在冰凉的木门上。

门没有立刻开。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很多很多人的耳语叠在一起:“你心里,那件还没完成的事,是什么?”

小曦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这个问题太私人了,她连妈妈都没说过。

那个心愿,是画画。

小学毕业那年,她在毕业纪念册的最后一页,画了一整片星空。星星下面,她偷偷画了一个小女孩,坐在屋顶上,手里握着一支会发光的笔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以后,我要画一本自己的故事书。”

可是后来,彩铅被锁进了抽屉,画纸被塞进了箱底。妈妈说得对,画画“不能当饭吃”。她考不上重点班,就什么都完了。于是她不再画了,也不敢再想那本故事书。

“我……”她的喉咙发紧,“我还没画完那本书。”

门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打开了。

“它认可了你。”阿拾松了口气。
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。石阶两旁,立着一排排熄灭的灯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黑暗中。小曦数不清有多少盏。每一盏灯的灯柱上,都挂着一块小木牌,木牌上的名字已经模糊了。

“这些都是被遗忘的梦。”阿拾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它们的主人长大了,或者太累了,就把它留在了这里。这里也是灰先生出生的地方。”

小曦心里一阵发堵。这么多灯,这么多孩子曾经满怀期待地许下的心愿,最后都沉睡在这片黑暗里。

“那‘最初的梦’呢?”她问。

“在最底下。”阿拾说,“它一直亮着,是所有还没放弃的梦的火种。灰先生想扑灭它。守灯人们守在那里,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?”

阿拾没有说下去。他们继续往下走,石阶一级一级,仿佛永远走不到头。小曦忽然觉得冷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哭声。很轻,很细,像一个小孩子在黑暗里抽泣。

“谁?”她停下脚步。

哭声停了。然后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,把她钉在了原地:

“小曦,别画了。画画能当饭吃吗?”

是妈妈的声音。

第六章 · 回声与灰先生

小曦猛地回头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,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。

“是回声。”阿拾说,“遗忘谷会把你心里最怕听见的话,原样放出来给你听。别信它,也别停下。”

小曦咬着嘴唇继续走。可是那些声音不肯放过她。

“这次怎么才考了这么点?”“你看人家陈晨。”“重点班要是考不上,你就完了。”一句接一句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有的像妈妈,有的像老师,有的甚至像她自己。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,砸在她心上。

“别听了!”阿拾喊,可它的声音也被淹没在那些回声里。

小曦捂住耳朵,蹲了下来。眼泪不听使唤地往外冒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话,习惯了把难过咽下去。可原来,它们一直藏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,没有走,全都在等着她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个深夜。台灯下的卷子,擦了又写的橡皮屑,还有那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别人的无力感。她不是不努力,她真的努力过。可好像从某一刻开始,“努力”这两个字,变成了一件说出来会被人笑的事。因为结果不够好,努力就仿佛没有存在过。

“我是不是真的不行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喉咙深处冒出来,轻得像一片雾。

她想起陈晨,那个轻轻松松就能考第一的女孩。想起老师说“这道题讲过很多遍了”时,全班都低下去的头。想起妈妈在电梯里和别的家长寒暄时,那种想炫耀又没什么可炫耀的神情。她太害怕了,怕自己成为“那个让妈妈失望的孩子”,怕自己拼尽全力,最后还是站在原地。

可是,站在原地,真的那么可耻吗?

小曦擦掉眼泪,抬起头。她看见那些熄灭的灯,一盏一盏,静静地立在黑暗里。它们的主人,或许也曾经这样蹲在某个深夜,问自己“我是不是真的不行”。然后,他们选择了把灯留在这里,转身离开。

“我不要变成那样。”小曦在心里说。声音很小,却很用力,“哪怕慢一点,哪怕摔跤,我也想往前走。”

就在这时,灰先生出现了。

它比在镜湖时更清晰,几乎凝成了一个瘦长的人形,灰袍子拖在地上,脸上依旧没有五官。它没有扑过来,只是慢慢走到小曦面前,蹲下来,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:

“别难过。放弃吧。放弃了,这些声音就都会消失。”

小曦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它。

“跟我走。”灰先生伸出一只灰蒙蒙的手,“把你的梦留在这里,你就再也不会为它疼了。没有期待,就不会失望。”

小曦盯着那只手。她忽然发现,灰先生的声音里,居然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。它说得那么温柔,那么有道理。是啊,只要不再想要那本书,不再想画画,妈妈就不会失望,她也不会一次次地疼。

她的手指动了动,几乎要伸过去。

“小曦,别信它!”阿拾急得声音都劈了,“它就是靠这个长大的!它最擅长的,就是假装成‘为你好’。可你看看——”阿拾用翅膀指向周围那成百上千盏熄灭的灯,“这些孩子,都曾经以为放弃会轻松一点。可他们失去的,是心里最亮的那块地方!”

小曦的手停在半空。

她想起阿远,想起那头会飞的鲸鱼。她想起自己点亮那盏灯时,手心里那种温热的、像糖一样的暖。放弃确实不会疼,可那也不是平静,那只是……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。

“我不走。”小曦说。声音不大,却稳稳的。

灰先生的手僵了一下。它脸上的雾气翻涌起来,温柔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:“你会后悔的。你会一次次考砸,一次次被比较,一次次在深夜里哭。你那个故事书,永远也画不完!”

“那就画不完好了。”小曦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她站了起来,“画不完,也比从来没画过强。”

灰先生发出一声低吼,雾气“哗”地散开,又猛地朝她卷来。可这一次,小曦没有躲。她挺直了背,张开双手,挡在阿拾身前。

“我不怕你。”她说,“你不过是一堆被丢掉、又忘了自己也会发光的梦。”

雾气撞上来的瞬间,她的胸口涌起一阵温热。那点暖从心口漫出来,变成一圈淡橘色的光,把她整个人裹住。灰雾撞在光上,像雪撞上炉火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节节后退。

“阿拾,火种在哪儿?”小曦在光里喊。

“就在你脚下!”阿拾说,“往下,最后一层!”

小曦拉着阿拾,冲下最后几级石阶。黑暗的尽头,忽然亮起一片温柔的光。那是一盏很小很小的灯,小得像一颗豆子,却亮得不可思议。它悬在半空,周围是几十个手拉手围成一圈的守灯人——他们和小曦一样,都只是孩子。

“最初的梦。”阿拾轻声说,“它从来不在别处。它就在每一个还没放弃的心里。”

小曦望着那盏小灯,忽然全都明白了。

第七章 · 最初的梦

那盏小灯悬浮在孩子们围成的圈中央,光很柔,却把整个谷底都照亮了。小曦这才看清,那些守灯人有的比她大几岁,有的看起来才七八岁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,眼睛却很亮。

“你就是阿拾说的那个孩子吧?”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女孩朝她招手,“来,站进来。我们的火种快撑不住了。”

小曦走近。离得越近,越觉得那盏灯的温度亲切,像冬天把冻僵的手放进温水里。她忍不住问:“它怎么了?”

“灰先生一直在偷走它的光。”女孩说,“每有一个孩子放弃自己的梦,火种就弱一分。最近这段时间,熄灭的灯太多了,火种已经越来越小。”

小曦心里一沉。她想起自己,想起班上那些垂头丧气的同学,想起整个年级走廊里贴满的排名表。原来在这个她看不见的世界里,每一句“我不行了”,都在让这盏小小的灯,变得更暗。
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她问。

“守住它。”女孩说,“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,火种就不会灭。可光靠我们几个不够,需要更多孩子,从梦里醒来之前,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。”

小曦抬头看那盏灯。灯焰很小,一跳一跳的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应该做点什么。

“我能替它添一点光吗?”她问。

守灯人们面面相觑。阿拾飞过来,低声说:“可以是可以,可那要用你自己的梦去烧。你愿意吗?”

“愿意。”小曦没有犹豫。

“可你要想清楚,”阿拾的声音变得很认真,“把梦交出去,不是丢掉,而是分享。你的心愿会从这里流出去,照亮很多别的灯。可它也会暂时离开你——你醒来之后,可能会觉得心里空空的,连画画的想法都提不起劲。”

小曦想了想,说:“那它还会回来吗?”

“会。”阿拾说,“只要你在现实里,也肯为它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重新拿起一支笔。”

小曦点点头。她走到那盏小灯前,闭上眼睛,把手轻轻覆上去。她心里想着那本还没画完的故事书,想着毕业纪念册最后一页的星空,想着那个坐在屋顶上的小女孩。

“去吧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去照亮更多的人。”

一瞬间,她手心涌出一股暖流,像一条发光的河,从她心口流进那盏小灯里。灯焰猛地亮了起来,亮得整个遗忘谷都像是白昼。那些熄灭多年的灯,忽然一盏一盏地,蒙上了一层淡淡的、梦一般的光晕。

守灯人们欢呼起来。阿拾绕着那盏灯飞了一圈又一圈,金粉撒得到处都是。

“火种稳住了!”扎辫子的女孩激动得声音发抖,“它好久没有这么亮过了!”

小曦却觉得双腿发软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的力气像是随着那道光,一起流了出去。

“我有点困。”她喃喃道。

“你要醒了。”阿拾落在她肩头,轻轻说,“天快亮了。明天……你还会来吗?”

小曦没来得及回答。眼前的画面像被风吹散,一点一点淡下去。最后,她只听见阿拾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

“别忘了,梦和现实,从来不是两个世界。”

第八章 · 醒来之后

闹钟响了。

小曦睁开眼,天花板白晃晃的。她发现自己还趴在书桌上,脸下压着一本练习册,脸颊上印着几道书页的褶痕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楼下传来早点铺子开张的声音。

她坐起来,脑袋昏昏沉沉的,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。梦的内容在迅速褪色,只有几个碎片还浮着:一扇蓝色的门,一只会说话的纸鹤,一盏很小却很亮的灯。

“阿拾……”她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阿拾是谁?她努力想,却只记得一团温暖的金粉,和一句“别忘了”。

那天一整天,小曦都心不在焉。数学课上,老师在黑板上讲抛物线,她的笔尖却在草稿纸的角落里,不知不觉画出了一扇门。等回过神来,她赶紧用橡皮擦掉,心怦怦直跳。

午休时,同桌凑过来小声问:“小曦,你是不是发烧了?脸色好差。”
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又忍不住问,“哎,你小时候有没有过特别想做的事?就是那种,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愿望。”

同桌想了想,笑着说:“有啊,我想当宇航员,还想给外星人当导游呢。现在想想,怪傻的。”

小曦也笑了,可心里却有点酸。她忽然意识到,好像所有人都在某个时刻,把“怪傻的”愿望悄悄收起来了,然后装作从来没想过。

晚上回到家,妈妈照例问考试,照例提陈晨。小曦低头扒饭,忽然鼓起勇气,说了一句:“妈,我这次数学没考好,卷子我明天拿给你看。”

妈妈一愣,筷子停在半空:“……考了多少?”

“六十七。”小曦说。声音很轻,但她没有躲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妈妈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“先吃饭吧。吃完饭,妈妈陪你看看,到底是哪儿不会。”

没有预想中的暴风雨。妈妈甚至没提陈晨。

小曦低头,鼻子突然一酸。原来有些害怕,是因为她一直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遍又一遍;可当她真正说出来,才发现门后没有怪兽。

吃完晚饭,妈妈真的坐到了她旁边。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

“哪几道不会?”妈妈的声音难得的平静,没有催,也没有叹气。

小曦把卷子展开,指了一道函数题。妈妈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这题我当年也不会。你爸还笑我,说我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。”

小曦“扑哧”一下笑出来。这是很久以来,她们母女俩第一次,为了“不会做题”这件事笑出来。

妈妈一道一道讲,讲得并不好,好几次自己也卡住了,皱着眉头用手机查。小曦看着妈妈鬓角几根白头发,忽然有点心酸。原来妈妈也会“不会”,原来妈妈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永远正确、永远失望的人。

“妈,”小曦忽然说,“我以后……想接着画画。就画着玩,不耽误学习。”

妈妈手上的笔停了一下,没抬头:“先把这次弄明白。画画的事,放假再说。”

没有一口答应,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,甩来一句“画画能当饭吃吗”。小曦知道,这已经算是一扇小小的门,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
那天夜里,她翻出锁在抽屉深处的彩铅。盒子落了一层灰。她抽出最旧的那支蓝色,在纸上画了一扇门。

门画好了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心里默念:阿拾,我来了。

她闭上眼,慢慢地、慢慢地,坠入了梦里。

这一次,门没有再出现。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拾光镇,没有青白色的石板路,也没有那盏温柔的大灯。

只有一片灰雾,和雾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人形。

“你来了。”灰先生说,声音沙哑而得意,“你把梦交出去了,你的灯……快灭了。你以为分享是白给的吗?你给的,我全拿走了。”

小曦的心猛地揪紧。

“阿拾呢?”她喊,“我的灯呢?”

灰先生侧开身子。它身后,是一盏快要熄灭的小灯,灯焰只剩一星,暗得几乎看不见。阿拾伏在灯旁,一动不动,翅膀上的金粉也暗了下去。

第九章 · 阿拾的秘密

小曦冲到那盏灯前,把阿拾轻轻捧起来。纸鹤的身体凉凉的,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纸。她急得眼泪直打转:“阿拾,你醒醒,我来了,我来了啊。”
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灰先生在她身后冷笑,“它用自己的光,替你挡了雾。你倒好,一觉醒来就把什么都忘了。守灯学徒,多傻啊。”

小曦捧着阿拾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它的翅膀上。就在泪珠碰到翅膀的那一瞬,阿拾的身子轻轻一颤,金粉重新亮了一星。

“小曦……”它的声音细得像根线,“别哭,纸鹤最怕水啦。”

小曦又哭又笑:“你吓死我了!”

阿拾勉强撑起身子,喘了几口气,说:“我没事。倒是你,要小心。灰先生趁着你把梦交出来、火种还没回到你心里的时候,把通往拾光镇的门,藏起来了。所以你今天,才会被它直接拉进雾里。”

“那我怎么办?”小曦问。

“把门找回来。”阿拾说,“那扇门,是用你的梦做的。你只要在现实里,真的为那个梦做了点什么——不是说说而已,是认认真真地开始——门就会重新出现。你的灯,也会跟着亮起来。”

小曦想起昨天晚上,她翻出彩铅,在纸上画了一扇门。原来,她已经在找路了。只是她画得还不够多,也不够认真。

“阿拾,你到底是什么?”她忽然问,“为什么你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?”

阿拾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我啊,是被一个孩子丢掉的一只纸鹤。很久以前,他折了我,说要带我飞上天。后来他长大了,把我塞进了抽屉。我就在黑暗里,一直等,一直等,等到自己也忘了,为什么还想着飞。”

“直到有一天,我在雾里看见一束光。”阿拾抬起头,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有光在闪,“那是你的灯。你是这些年来,第一个还没彻底放弃,还敢来遗忘谷的人。所以我就跟着你的光,一路找了过来。”

小曦愣住了。她一直以为阿拾是来守护她的,原来,阿拾是被她心里的光,一点点带回来的。

“那我们一起把门找回来。”小曦说,把阿拾捧到胸前,“你教我飞,我陪你飞。”

阿拾扑棱棱扇了扇翅膀,竟真的缓缓升了起来。金粉簌簌落下,在黑暗里画出一道细细的、发光的轨迹,像一条小小的银河。

“看见了吗?”阿拾说,“跟着光走。这,就是回家的路。”

小曦点点头。她转身,面朝着灰先生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你说得对,我差点就全忘了。可是现在我想起来了。梦不是白给的,它只是借出去,变成更多人的光。而我自己的光,我会在现实里,亲手重新点亮。”

灰先生的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。它张开双臂,黑暗像潮水一样朝小曦涌来。

可这一次,小曦没有退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,一笔一笔地画那扇门。

第十章 · 重新点亮

小曦闭着眼睛,在脑海里一笔一笔地画。

先画门框,高高的、深蓝色的,像深夜的天空。再画门板,上面有细细的木纹。最后画门缝,留一条窄窄的缝,让光透出来。

她想起毕业纪念册最后一页的星空,想起坐在屋顶上的小女孩,想起那行小字:“以后,我要画一本自己的故事书。”

“我在画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次,我是真的在画了。”

黑暗里,忽然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。小曦睁开眼,看见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,温黄的光正从缝里漏出来。缝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,一扇深蓝色的门,完整地立在了她面前。

门,回来了。

“不可能!”灰先生吼道,雾气疯狂地卷过来,想扑灭那扇门。可那扇门稳稳地立着,门里的光像有生命,一层一层地漫出来,把雾往后推。

小曦伸手,推开了门。

门后,是拾光镇。青白色的石板路亮晶晶的,像刚下过一场光的雨。可是街上的灯,全都暗着。那些曾经温暖的、一顶顶像帽子一样的屋顶,此刻灰扑扑的,蒙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
“它把整个镇的灯,都吞进雾里了。”阿拾说。

“那怎么办?”小曦问。

阿拾看着她,说:“还记得你第一次点灯的样子吗?灯不会自己灭掉,它只是睡着了。要叫醒它们,需要有人,一盏一盏地去相信。”

小曦懂了。她走上那条熟悉的长街,把手覆在第一盏灯上。她闭上眼,去想那个孩子心里还没放下的梦。她想得那么认真,仿佛那些梦,就是她自己的梦。

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

她一路走,一路点。每点亮一盏,她的心就暖一分。

第一盏灯,属于一个想学钢琴的女孩。小曦把手放上去,听见了断断续续的琴声,像一个小人坐在琴凳上,手指够不太到琴键,却还在一遍遍地练。她想:这女孩一定也在现实里,被大人催着“练琴不如做题”。她替她相信,那首曲子总有一天会连贯起来。

第二盏灯,属于一个想当足球守门员的男孩。小曦看见了绿茵场,看见他一次次扑向滚来的球,摔倒了又爬起来,膝盖上全是泥。她替他想:守住的那扇门,不一定是球门,也许是他自己不肯倒下去的那颗心。

第三盏灯,属于一个想给奶奶做一顿饭的小女孩。小曦闻见了蛋炒饭的香味,有点糊,却热腾腾的。她替她许愿:等长大一点,一定要亲手做给奶奶吃。

一盏接一盏,梦像一个个从黑暗里探出头来的孩子,怯生生地,又满是期待。小曦不认识的他们,也终于被记住了。身后的光连成了一条发亮的河,从街头一直流到街尾。雾一点点地退,像被打败的潮水,缩回了遗忘谷的方向。

终于,她走到镇子中央。那盏最大的灯,也暗着。

她把手放上去。这一次,她听见了很多很多声音,从四面八方涌来,全是孩子们心里的悄悄话。

“我想当医生,救很多很多人。”“我想让妈妈别那么累。”“我想去看看海。”“我想,画出世界上最好看的星星。”

小曦的眼泪落了下来。原来,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偷偷许愿。原来每个人的心里,都藏着一盏灯。

“醒来吧。”她轻轻说,“我们都不放弃。”

灯亮了。

那盏最大的灯,缓缓地、缓缓地亮了起来,光温柔得像一个拥抱,把整个拾光镇都揽进怀里。所有熄灭的灯,在这一刻同时亮起。光连着光,灯连着灯,整个镇子像一片倒悬在夜空里的星河。

灰先生站在光里,第一次没有动。它身上的雾气在光中一点点融化,露出了底下的颜色——原来,它并不是灰色的。它是一堆彩色的、却蒙了太厚灰尘的碎片。

“原来……光这么暖啊。”它的声音第一次软了下来,像很久很久以前,某个孩子刚许下心愿时的声音。

然后,它散开了,化成了满天的金粉,纷纷扬扬地落在小曦的肩上、发梢上,像一场温柔的金色大雪。

第十一章 · 黎明

拾光镇从未这样亮过。

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跑出来,站在街道上,仰着头看那些重新亮起的灯。扎辫子的女孩跑过来,一把抱住小曦:“你做到了!你真的做到了!”

小曦不好意思地笑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还留着一圈淡淡的、暖橘色的光,像一枚看不见的印记。

“你的灯,稳了。”阿拾落在她的肩头,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
小曦抬头望去。镇子中央那盏大灯安静地亮着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,却不再孤独。因为它的光,和千百盏小灯的光连在了一起。

“阿拾,我是不是要醒了?”小曦问。天边,似乎已经泛起了一丝白。

“是。”阿拾说,“梦要结束了。不过这一次,你会记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这一次,你没有把梦交出去,而是把它找回来了。找到的东西,就再也不会丢。”阿拾用翅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,“小曦,谢谢你。是你让我知道,原来纸鹤也可以再想飞。”

小曦的眼眶又热了:“那你呢?你以后怎么办?”

“我呀,”阿拾抖了抖翅膀,飞到她面前,悬在半空,“我要继续当守灯学徒。下次有哪盏灯灭了,我就去把它叫醒。说不定哪天,我还能飞进那个孩子的梦里,像飞进你的梦里一样。”

小曦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:“那你要记得想我。”

“傻不傻呀,”阿拾说,“你的灯在这里,我一直看得见。你亮着,我就知道你在哪儿。”

天光一点点漫上来。拾光镇在光里,慢慢变得透明,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。小曦知道,她要回去了。

“阿拾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我明天考试,可能还是考不好。怎么办?”

阿拾歪着头,认真地想了想,说:“灯不是为了永远不灭才亮的。它也会怕风,也会摇晃。可是只要它还在,黑暗就少一块。小曦,你不是要考第一,你是要一直肯亮下去。”

小曦用力点了点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发着光的镇子,把每一个屋顶、每一盏灯、每一粒金粉,都牢牢记在心里。

然后,她醒了。

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枕边摊着她昨晚画的那扇门,蓝色的,歪歪扭扭的,却有一道细细的光,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
小曦坐起来,看了那扇门很久,笑了。

她起床,洗漱,把那张六十七分的卷子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。这一次,她没有藏起来。她要拿去给妈妈看,也给自己看。

早读的时候,同桌又凑过来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?中彩票啦?”

小曦摇摇头,眼睛弯弯的:“就是……想起了一件,我差点忘了的事。”

她从书包里掏出那盒落灰的彩铅,擦干净,放在课桌的一角。
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照例发下昨天的作业本,小曦翻开,看到几道题旁的红叉。要是从前,她一定会飞快地合上本子,把它压在胳膊底下。可这一次,她没有。她盯着那些红叉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笔,在错题旁边一笔一画地订正。

“错了,就改嘛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又不是天塌下来。”

同桌偷偷瞄了她一眼,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今天真的有点不一样。”

小曦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从课桌里抽出一张白纸,在纸角画了一扇小小的门。门缝里,透出一道细细的、温黄的光。

放学的时候,她把那张画折成一只纸鹤,放在了窗台上。风吹过来,纸鹤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随时要飞起来。

她背上书包,走出校门。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,一片一片,落在她的肩上。

窗外,天很蓝,像极了一扇刚打开的门。

(全文完)

读后想一想

  1. 小曦一开始把卷子藏起来,是因为害怕。你有没有过“把某样东西藏起来,不敢让大人知道”的时候?后来你选择了怎样的做法?

  2. 拾光镇的灯,是“孩子们不肯放弃的梦”。如果现实里也有一盏属于你的灯,它现在亮着吗?你最想守护的那个心愿是什么?

  3. 灰先生其实是一堆“被丢掉的梦”。你觉得,一个人放弃梦想,和被别人嘲笑梦想,哪个更让灯熄灭?为什么?

  4. 阿拾说:“你不是要考第一,你是要一直肯亮下去。”你同意这句话吗?在你心里,“亮下去”具体是指什么?

  5. 如果你也能在梦里遇见阿拾,你最想带它去现实世界里的哪个地方?想让它看见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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