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多的地方

第1章 · 一张亮起来的请柬

傍晚六点半，厨房里飘着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，爸爸的手机"叮"了一声。

他随手一划，随后"咦"了一声，把手机举到灯下，像在看一张藏宝图。

“江畔花灯节，后天开幕。“他念得很慢，“一连七天，江边三公里全是灯组，还有无人机表演。”

“无人机！“小雨把筷子往桌上一放，五岁半的小人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“我要看飞起来的灯！”

妈妈把她的筷子扶正：“坐下说。”

只有小舟没说话。他低头扒了一口饭，觉得那口饭有点难咽。

他不是不想去。他喜欢灯——去年在公园里看过一排兔子灯，兔子耳朵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。

他只是有点怕"人多”。

去年国庆，他跟着妈妈去商场买鞋。电梯口忽然涌来一大群人，他被裹在中间，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移，像站在一条会走路的河里。妈妈的手就在旁边，可他一伸手去抓，抓了个空。

那一次只走散了两分钟。妈妈一转身就把他捞了回来，还笑着拍他的背：“吓一跳吧？”

可小舟记得很清楚：那两分钟里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连妈妈的手机号都想不起来。他只记得眼前很多很多条腿，和一片嗡嗡的声音。

“小舟？“爸爸叫了他一声，“怎么不吭声，不想去？”

“想去。“小舟老实地说，“就是……人太多了会不会挤？”

妈妈放下筷子，看了爸爸一眼。

爸爸想了想，说：“你这个担心，问得很好。”
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“人多不是坏事。热闹是好事，大家高高兴兴出来看灯，这叫人气。可是——“他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人一多，就得提前想好一件事：万一出了小状况，我们怎么办。”

“什么小状况？”

“比如，挤。“爸爸说，“比如，走散。”

“走散"两个字一出来，小雨立刻抱住了妈妈的胳膊，抱得很紧。

奶奶这时候把汤碗放下，慢慢开口了：“我十六岁那年赶集，也跟家里人走散过。”

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奶奶也走散过呀？”

“走散过。“奶奶笑，“那时候人比现在多，个子矮的什么也看不见，满眼都是别人的后背。我站在原地哭了好一阵，哭完了，还是得自己找路。”

“那你怎么找到的？“小舟问。

“我学乖了。“奶奶伸出手指，往上一指，“眼睛要往高处看。灯柱子、旗子、铺子的招牌、屋顶上的大字——这些东西不会动。你认准一个不动的，朝它走，人再多也丢不了。”

小舟抬起头，顺着奶奶的手指看了一眼头顶的吊灯。
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，“咚"地落进了他心里。

“奶奶这是老本事。“爸爸点点头，“不过光有老本事还不够。我明天调半天休，咱们一起做点准备。”

“准备什么？“小雨问。

“准备一件小雨也能做到的事。“爸爸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，放到地上站好，“来，你现在就试一次——如果找不到爸爸妈妈了，你要怎么办？”

小雨站在饭桌边，愣愣地摇头。

“不知道也没关系。“爸爸蹲下来，跟她平视，“后天之前，我们一家人一起把它学会。”

那天晚上，小舟收拾好书桌，从架子上抽出表哥送的那个笔记本。本子边角有点卷，第一页还是空白的。

他想了想，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：

“去人多的地方，先想好五件事。”

写完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又在小雨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——那是给妹妹留的位置。

他还不知道，后天晚上，这五件事里会有三件真的派上用场。

第2章 · 清单上的五件事

第二天下午，客厅变成了"指挥部”。

爸爸在茶几上摊开一张从网上下载的灯会地图，妈妈负责削苹果，小雨负责把苹果啃成小船。小舟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，笔尖悬在第一行。

“第一件事。“爸爸用铅笔点了点地图最上面的一个红点，“集合点。”

“集合点是什么？“小雨嘴里含着苹果，说话有点含糊。

“就是一句话：万一我们走散了，大家都到哪儿去碰头。“爸爸说，“你先记住——走散以后，不是到处跑着找人，是到说好的地方去等。”

“为什么要先说好？“小舟问。

“因为人一多，你找我们、我们找你，四条腿往四个方向跑，谁也找不着谁。“爸爸说，“先说好一个地方，就等于大家都拿到同一张纸条。”

他们一起在地图上挑地方。妈妈说挑入口，爸爸说入口人最多。最后小舟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字：“这儿。”

那是江边广场东侧的一座灯塔模型——灯会的主灯组，通体透亮，站在三个路口都能看见。

“灯塔好。“奶奶在旁边织毛衣，头也没抬，“又高又亮，晚上比白天还好认。”

“就它了。“爸爸在笔记本上写：走散就去灯塔下面等，谁都不许乱跑。

“可是，“小舟想了一下，“万一我们离灯塔很远呢？比如我在西边的小吃街，走过来要穿过好多人。”

“问得好。“爸爸把铅笔转了个圈，“那就加一句：**如果过不去，就就近找穿制服的工作人员，请他帮忙。**记住了，是穿制服的、戴工作证的、穿志愿者马甲的——这些人可以信。”

“第二件事。“妈妈把一块苹果递过来，“电话号码。”

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，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两下，又摇摇头：“不行，一出汗就花了。”

最后他们用了三个办法。

妈妈的手机号，小舟和小雨都要背下来。爸爸把十一位数字分成三组，编成一句顺口溜，念了五遍，小雨就跟着拍上了。

小舟还有一个"备用招”：他把爸爸和妈妈的号码抄在一张小便签上，折成四折，塞进裤子口袋最里面。他还撕了一小条，贴在鞋舌内侧。

“为什么贴鞋上？“小雨凑过来看。

“因为口袋可能没有，鞋一定在脚上。“小舟说。

爸爸笑出了声：“这算你自己发明的一条。”

“第三件事。“爸爸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穿衣服。”

妈妈从衣柜里翻出两件衣服：小舟的是明黄色，小雨的是亮橙色，都是去年运动会时买的，一直压箱底。

“人海里，颜色比脸好找。“妈妈说，“一抬眼睛就能看见一个黄点、一个橙点。”

爸爸补充：“出门前我们在楼下拍一张合照，把今天穿什么、背什么包都拍下来。万一要找人说’我妹妹长这样’，照片比嘴说得清楚。”

小雨立刻跑去照镜子，把橙色衣服举在身前，认真地问：“我像不像一只小灯笼？”

“像。“全家人一起说。

“第四件事。“爸爸又点了点地图，“认路。进园以后，先做一件事——抬头找出口的牌子、找服务点的位置、找疏散通道的指示箭头。不用记住所有路，记住大方向就行。”

“还有，“小舟接上，“认高处不动的东西。奶奶教过。”

“对。“奶奶的毛衣针停了半秒，“记住了，就越走越踏实。”

“第五件事呢？“小雨把五根手指头数了一遍，“才四件。”

“第五件最难，也最简单。“爸爸合上地图，”跟紧。”

他把两个孩子叫到身边，让他们看自己的手：“在人多的地方，小雨拉住妈妈的手腕，不是手掌——牵手容易被人群冲开，抓住手腕才牢。小舟呢，你十一岁了，可以自己走，但你要做到一件事：眼睛每隔一会儿就看一下我们。看看爸爸在不在左边，妈妈在不在右边。看一眼，只要一秒钟。”

“那如果我看不见你们了呢？”

“那就马上喊。“爸爸说，“大声喊’爸爸’‘妈妈’。不用觉得不好意思，喊出来才有人帮你。”

小舟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五行，写完又回头把每一行都描了一遍，描得又黑又粗。

五件事排在一起，像五块小小的砖。

那天晚上，小舟躺在床上，把妈妈手机号在心里念了三遍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奶奶昨天那句话——眼睛要往高处看。

他把这句话也加进了本子里，写在五件事的下边，当作一条小注：

看高处，找不动的；看眼前，找穿制服的；脚下，别停太久。

窗外月亮很圆。后天的灯会，就是从这轮月亮底下开始的。

第3章 · 顺着人流走

灯会那天，江边的风是甜的——一半是桂花，一半是烤红薯。

远远看去，一整条江岸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金子，红灯笼、兔子灯、鲤鱼灯一串串挂过去，无人机在天空排成一只慢慢游动的白鹤。

小雨仰着头，嘴张成一个圆圆的"哦”。

小舟却没急着看灯。他先做了清单上的第一件事：抬头。

入口右侧的牌子写着三个大字：服务点。牌子下边一排小箭头，分别指着"出口"“卫生间"“疏散通道”。小舟顺着一个箭头看过去，看见了广场东侧那座亮堂堂的灯塔——比照片上还显眼，隔着人海也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“看见了吗？“爸爸在他耳边问。

“看见了。“小舟说，“东边那个塔。”

“好。“爸爸点点头，“现在拍合照。”

他们站在入口的灯墙前，请一位志愿者帮忙拍了张照片。小舟站在左边，小雨站在右边，橙色的小人儿举着手比了个圆。

拍完照，一家四口排好了队形：爸爸在最前面，妈妈在最后面，小舟和小雨在中间。小雨的手牢牢抓着妈妈的手腕，像抓住一根小小的救生绳。

然后，他们走进了人海。

刚进去的几十米还好，人虽然多，但还有缝隙。越往里走，缝隙越少。到了主灯组那条街，四面八方的人流汇到一起，像好几条小河并进了同一条大江。

小舟这才明白"人多"到底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吵，是推。你的背被后面的人轻轻扶着往前走，你的前面是一排移动的肩膀，你想停一下，后面的人就贴上来，把你往前送半步。

“小舟，“爸爸回过头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，“记住一条：顺着人流走。”

“顺流？”

“对。所有人的方向一致，你就跟大家一起走。绝对不要逆行——不要回头挤，不要横着插到别人前面去。你一个人逆行，后面二十个人都会被绊住脚步，一绊就是一片。”

小舟点头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。

走了没多远，考验就来了。

左边忽然响起一阵锣鼓，一群人在舞龙，龙头高高地昂起来，龙鳞一片片反着光。小雨被吸引住了，脚下一停，整个人就要往左转。

“小雨！“妈妈的手腕一收，把她轻轻拽了回来。

“我要看龙……“小雨委屈地撅嘴。

“看得见。“妈妈把她抱起来一点点，让她越过别人的肩膀看了一眼，“看一眼就好。你想回头，也得等我们走到人不挤的地方再回头。”

“为什么呀？”

“因为”——妈妈放她下来，重新握住她的手腕——“你现在站的地方，是一整条往前走的人流。你一个人站住，后面的人就撞上来了。”

小舟在旁边听着，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
又走了一段，小舟觉得右脚有点别扭。低头一看——鞋带松了，一小截带子在灯影里晃来晃去。

他下意识想蹲下去系。

那一瞬间，奶奶的话、爸爸的话、清单上的字，一起在他脑子里"叮"地响了一声。

别在人流里蹲下。

他抬起头，往两边找。右手边十几步远的地方，有一排矮矮的花坛，花坛外面是一道石栏杆，靠在边上的人明显少得多。

“爸爸，“他拽了拽爸爸的衣角，“我鞋带松了，我去边上系。”

爸爸立刻会意，放慢脚步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外侧，把他一点点带到了石栏杆旁边。栏杆后面的空气是松的，小舟贴着栏杆蹲下，飞快地把鞋带系成一个结实的蝴蝶结。

系完他站起来，才发现旁边有个小男孩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棉花糖签子。小男孩刚弯下腰，后面的人流就贴了上来，他踉跄了一下，被他妈妈一把拎起来。

“捡东西要在边上捡！“那位妈妈脸都有点白。

小舟摸了摸自己口袋——里面那折成四折的便签还在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五件事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是藏在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动作里的。

比如，手不要插在口袋里。爸爸说，插着兜走路，人一挤就来不及扶、来不及抓，整个人像一根没有根的竹竿。

比如，不要一边走一边低头看。看东西、拍照、掏东西，都先靠边站定。

比如，别嫌路远。人多的时候，最外侧的路线常常比中间的"直路"更快。

他们在灯塔附近足足看了半个小时的灯。灯一层一层地亮，从塔底一直亮到塔尖，塔尖上那盏白色的灯转着圈，把周围人的脸都照亮了一小会儿。小雨看得入了神，橙色的小衣服在人海里，真的像一只小小的灯笼。

一切都很顺利。顺利得小舟几乎要把"走散"两个字忘掉了。

就在他们准备往小吃街挪的时候，人群忽然从西边涌过来一大股——有人喊了一声"无人机要起飞了”，整条街像被谁推了一把，往前一荡。

小舟被人浪带着，往前挪了两步。

他伸出手，想去够爸爸的袖子。

那只袖子就在他眼前，又好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。

第4章 · 一只空掉的手

那一荡，只有三四秒。

可这三四秒里，世界全变了。

小舟往前挪了两步，又被人浪挤得往右偏了半步。他抬起头，眼前是一片肩膀和后脑勺，黄色的、灰色的、黑色的，密密地挤在一起。爸爸的蓝外套不见了。妈妈和小雨的橙色，也不见了。

他伸手去抓那件蓝袖子，抓住的是一把空气。

心里"轰"地一下，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敲了一面很大的鼓。他想喊，可嗓子像被人轻轻按住，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来。他甚至有点想往前冲——冲进人堆里去追。

就在这时，笔记本第一页上那五行字，一行一行地从他脑子里浮了上来。

跟紧。——已经跟丢了。

走散就去灯塔下面等。

还有一行小注：脚下，别停太久。

小舟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做了第一件对的事：没有停下来，也没有挤回去。

他知道自己现在站的位置是一整条往前流动的人流。在这里站住，后面的人会撞上来；回头逆行，更会绊住一大片人。他让自己跟着人流往前走，一边走，一边抬起头——看高处。

灯笼串上方，有一根灰白色的灯柱，柱子顶着一盏方灯，一动不动。再往东看，是那座灯塔。塔身一圈一圈地亮着，像谁在海里立了一根不动的定海神针。

找到了。小舟在心里说了一声。

人群越挤，他的胸口越发闷。前胸后背都贴着人，连呼吸都要挑空隙。这时候他想起了爸爸前天在客厅里比划过的一个动作——当时爸爸把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，两肘微微往外撑，像拳击手在台上护着自己。

爸爸说：“人特别挤的时候，把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，两肘稍微向外撑一点，像给自己围一圈小小的护栏。这样胸口就不会被压扁，你能喘得上气。”

小舟把胳膊抬起来，交叉在胸前，两肘轻轻向外顶了一下。
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：胸口的压迫感松了一点点，他立刻吸进了一大口带着桂花味的空气。整个人也不再像一片被人浪推着走的叶子了。

接着是第二件对的事：往边上走。

他不硬挤，只顺着人流的方向，一点点地斜着往右手边挪。像一条小鱼，不急不撞，只借着水流的空隙往岸边靠。挪了大概二十来步，他的手背上忽然碰到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——是江边的石栏杆。

他一把抓住栏杆，像抓住一根救命绳。

栏杆后面是一小片宽松的地方。小舟侧身贴着栏杆站定，慢慢地吐出一口气。他没有哭，眼睛有点热，但他忍住了。

站定之后，他按照清单上写的，找穿制服的人。

不远处，一个穿橙色马甲、戴鸭舌帽的姐姐正在给游客指路，马甲胸口印着"志愿者"三个字。

小舟刚要迈步，旁边一个拎着购物袋的叔叔弯下腰，很和气地说：“小朋友，是不是找不到家里人了？走，叔叔带你去找。”

妈妈教过的话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：不跟陌生人走，哪怕他很客气。

“谢谢叔叔。“小舟往栏杆那边退了半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我去找穿马甲的工作人员。”

那位叔叔愣了一下，随后笑了一下，点点头走了。

小舟挤到志愿者姐姐身边，仰起头：“姐姐，我跟家人走散了。”

志愿者姐姐立刻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声音很轻：“别怕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我叫郑小舟。”

“小舟，你做得特别好。“她说，“很多人走散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回跑，那最危险。你没有跑。”

“我家人说好的，走散了在灯塔下面集合。“小舟指了指东边，“就是那座塔。”

“能看见吗？”

“能看见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“志愿者姐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“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吗？”

小舟点点头。他先报出了爸爸的号码，又报了妈妈的号码——那串分成三组的数字，他在心里念过很多遍，今天终于用上了。他甚至摸了摸口袋，那张折成四折的便签还在最里面。
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
“喂？”

是妈妈的声音。小舟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
“妈妈，是我，小舟。”

电话那头先是静了半秒，然后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：“小舟！你在哪儿？你别动！你千万别动！”

“我在江边栏杆旁边，跟一个志愿者姐姐在一起。“小舟尽量把话说清楚，“妈妈，我在灯塔下面等你们。我们说好的那个集合点。”

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。小舟听见妈妈在跟身边的人喊了一句什么，然后她回到话筒边，声音还是抖的，但已经稳住了：“好。好孩子。你站在灯塔底下，靠着柱子，别站到路当中去。妈妈这就过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舟，“妈妈又说了一句，“你记住的这句话，帮了我们大忙。”

志愿者姐姐把手机收起来，拉着他的手，把他带到灯塔东侧的石栏杆内侧。那里有一小块凹进去的空地，身后是石头，旁边是灯柱，不挡人流，也几乎不会被推。

“就站在这儿。“她说，“这是最安全的位置。”

小舟点点头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发凉的石柱。

一圈一圈的灯光在他头顶上转。他开始等。

第5章 · 人潮里的小房子

等了不到五分钟，小舟听见一阵哭声。

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，背着个灰蓝色书包，站在通道正中间，一边抹眼睛一边转圈。人流从他两边擦过去，有人侧身躲他，有人不耐烦地嘀咕一句。他每转一圈，就被推得歪一下。

小舟"腾"地站起来。

他记得妈妈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：**别站到路当中去。**那个男孩现在的样子，就是他三分钟前的样子——只不过他运气好，被志愿者姐姐拉到了栏杆里面。

“喂！“小舟朝那个男孩招手，声音尽量放大，“到这边来！靠边上！”

男孩愣了一下，看见栏杆后面有个同龄人，像看见了岸，跌跌撞撞地挤了过来，一屁股坐在小舟旁边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我叫阿哲。“他抽噎着说，“我跟妈妈走散了，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。”

“我叫小舟。“小舟说，“我也走散了，我在这儿等家里人。”

“你怎么不哭？”

“哭也可以。“小舟想了想，说了实话，“我刚才眼睛也热了。不过我爸爸说，走散以后最要紧的不是哭不哭，是站在哪儿。”

他把自己晓得的事，一条一条讲给阿哲听：靠边站，别站路当中；抬头看高处不动的标志；记得住号码就先给家里打电话；找穿马甲的、戴工作证的；不跟陌生人走。

阿哲听得直点头，渐渐不哭了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部小小的手机：“我妈妈给我装了电话卡……”

“那你打呀。”

阿哲把号码按出去，电话通了。他说了三句话，声音又抖起来，随后忽然笑了一下，把手机举给小舟看——屏幕上是他妈妈发来的一行字：在灯塔等我，别动。

“太巧了。“阿哲说，“我妈妈说的地方，跟你的一样。”

“那我们一起等。“小舟说。

两个人靠着石柱坐着，头顶的灯一圈一圈地转。远处无人机升起来了，在夜空里排成一只白鹤，慢慢扇着翅膀。人群发出一大片"哇"的声音。

也就在这个时候，前面那道人流忽然往左一偏——像一条河碰上了石头。

小舟看见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蹲了下去。

她大概是掉了什么东西，蹲在通道边上伸手去够。后面的人正往前走，眼睛都看着天上的白鹤，谁也没留意脚边多了一个蹲着的人。有人的膝盖撞在她肩上，她一下子就往前扑倒了，趴在了人流正中。

小舟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那一瞬间，他脑子里响起的不是"危险”，而是爸爸前天在客厅里说过的话：如果看见有人摔倒了，第一件事不是冲上去拉人，是先让后面的人停下来。

他猛地站起来，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，另一只手护在嘴边，用尽全身力气喊：

“停一停——有人摔倒了！”

阿哲跟着他一起喊：“停一停！这边有人摔倒了！”

旁边那位志愿者姐姐几乎是同时吹响了哨子，把双臂横着展开，往后压了压。她身后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也快步上前，一个拦住后面的人流，一个侧身切开一条缝隙。

声音像水波一样往后传：“停一停——有人摔倒了——”

前面的人停了，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了。那条原本紧绷绷的人流，像一根被轻轻按住的弦，慢慢地松了下来。

保安叔叔弯下腰，把那个女孩扶了起来。她吓得脸发白，但站起来了，还能走路。她妈妈从人群里挤过来，一把把她抱住，连声向周围的人道谢。

小舟坐回地上，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
志愿者姐姐过了一会儿走过来，蹲在他们两个面前：“刚才喊得很及时。你们知道吗？人挤的地方，最怕的不是摔倒，是摔倒以后没人喊停。一个人趴在那里，后面的人看不见他，就会一层一层地压上来。”

“那如果……如果是我自己摔倒了怎么办？“阿哲小声问，“我来不及起来。”
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“志愿者姐姐说，“来，你们两个站起来，跟我做一次。记住身体的样子，比记住一句话管用。”

她把两个人带到灯塔旁边一小块没人的空地上。

“第一，别趴着，也别仰面躺着。趴着，后脑和后背全露在外头；仰着，胸口正对着别人的脚。“她一边说一边慢慢侧身躺到地上，“要侧着。”

“第二，蜷起来。像一只小虾米，双膝尽量往胸口收。”

“第三，两只手抱住后脑勺，十指扣在一起，两个胳膊肘往里夹，护住头两边。”

“第四，手肘和膝盖撑在身体外侧，尽量护住胸口和肚子。整个人就像给自己搭了一间很小很小的房子。”

小舟照着做了一次。他侧躺在空地上，膝盖收到胸前，双手扣住后脑，胳膊肘夹紧。他忽然发现，这个姿势让整个人缩得很小，也很稳。

“记住，“志愿者姐姐说，“这间小房子不是让你在里面待很久，是让你护住最容易受伤的地方——头和脖子，还有胸口和肚子。只要能站起来，就抓住旁边的栏杆或者灯柱，借力起来。站不起来，就先待在这间小房子里，同时大声喊人。”

“喊什么？“阿哲问。

“喊’我摔倒了’‘帮帮我’。“她说，“多喊几声，一定会有人听见。”

小舟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件看不见的护甲。

头顶的灯还在转。人群又慢慢流动起来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就在这时，江岸上空的大喇叭"滋啦"响了一声。

一个温和的女声传遍了整条江岸：

“请注意，请注意——”

第6章 · 大喇叭里的名字

“请注意，请注意——下面播送一则寻人通知。”

整条江岸的人都抬起了头。小舟也站了起来，耳朵竖得直直的。

“郑小舟小朋友，十一岁，穿黄色上衣……“那个温和的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，“你的家人正在找你。请你听到广播后，留在灯塔附近原地等候，不要走动。你的爸爸妈妈正朝灯塔方向过来。”

小舟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
志愿者姐姐笑着推了推他的肩：“听见没？叫你别走动。”

广播又念了第二遍，这回念的是另一个名字——“陈哲小朋友”。阿哲一下子跳起来：“是我！是我！”

两个孩子的家人几乎是从两个方向同时出现的。

阿哲的妈妈先到。她跑得头发都乱了，看见儿子坐在栏杆后面，先是愣住，然后一把把他搂进怀里，搂得阿哲直喊"妈妈你松一点”。松开以后，她蹲下来，抓着阿哲的肩膀看了半天，忽然转头问小舟：“小朋友，是你叫他过来的？”

“他站在路当中，容易被挤。“小舟说，“靠边上安全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“阿哲的妈妈声音有点抖，“真的谢谢你。”

阿哲把书包背上，临走前回过头，冲小舟比了个手势——他学着志愿者的样子，把两条胳膊在胸前交叉抱了一下。

小舟也回了他一个。

又过了几分钟，小舟听见了一声喊。

“小舟——！”

是爸爸的声音。他穿过人群，蓝外套的领子被挤得歪到一边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身后是妈妈，妈妈怀里抱着小雨，小雨的橙色上衣在人潮里晃晃悠悠，像一盏被人举着的小灯。

妈妈是跑过来的。她把小雨往爸爸怀里一塞，蹲下去，两只手捧住小舟的脸，从上看到下，从左看到右，看了很久，才说出一句话：

“你吓死妈妈了。”

小舟本来忍得很好的眼泪，这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他咬着嘴唇，使劲点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后来他们才知道，那阵人流里，一家人全被冲散了。妈妈的手被撞了一下，小雨的手从她手腕上滑开了半步——就在那半步里，小雨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：她仰起脸，用尽五岁半小人儿的全部力气，尖着嗓子喊了一声：

“妈妈！”

喊得又响又急，旁边好几个人都回头看。妈妈就是靠那一声，回手一捞，把她捞了回来。

“是爸爸教我的。“小雨趴在小舟耳边，很骄傲地小声说，“找不到了就大声喊。”

爸爸把小舟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，按了一会儿，才松开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还有点哑：“走，去服务点。”

江边三号服务点是一间小玻璃房，门口挂着"广播寻人"的牌子。一位姓李的工作人员正忙着登记。他看见小舟，笑了：“就是你呀，郑小舟。你妈妈刚才在这儿报名字，一着急，把手机号念错了两个数字，又重念了三遍。”

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
李叔叔给他们倒了四杯温水，然后请他们坐下，说了一段话。

“你们家做得对。“他说，“我在这儿干了六年，见过很多走散的人。做得对的有三件事——先说好集合点、孩子记得住家长的号码、走散了不乱跑。这三件事今天你们全占了，所以孩子才这么快就找回来。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：“广播找人，最要紧的是三样东西：**名字、年龄、穿什么颜色。**还有一条顶顶要紧——家长的电话号码。号码报得准，一分钟就能对上。”

“那如果孩子记不住号码呢？“妈妈问。

“写下来。“李叔叔说，“写在纸条上、手环上、衣服内袋上，都行。”

他又看了看小舟：“小朋友，听说你还喊停了人流？”

小舟的脸有点红：“是我先看见有人摔倒了。”

“这一喊，值钱。“李叔叔的语气认真起来，“记住啊，看见有人摔倒，第一件事就是让后面的人停——大声喊，同时把手臂举起来。手举起来，别人才看得见你；声音喊出来，别人才知道要停。人流水一样，得有人先筑起一道小小的坝。”

小舟把这句"小小的坝"记在心里，很牢。

从服务点出来的时候，已经很晚了。天上的白鹤散了，无人机落回地面，人群开始慢下来，一盏接一盏的灯在江面上照出一长条碎亮的光。

走出十几步，小舟忽然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塔。

它还在那儿亮着，一圈一圈，不慌不忙。

第7章 · 学会看人海的人

回家的路上，有一段路特别难走。

出口就在前面，整条街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去，人流像被吸进一个漏斗。爸爸只看了一眼，就拉着他们拐到路边，站在一根大灯柱后面。

“等一等。“他说，“不差这三分钟。”

一家四口靠着灯柱站定，看着人流一波一波地涌过去。小舟注意到，有个年轻人想抄近道，逆着人流往回挤，挤了两步就被冲得站不稳，只好转身跟着大家一起往前走了。

“看见没。“爸爸说，“顺流。”

三分钟后，人流松了。他们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。

地铁上人不多。小雨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，橙色的小衣服上还沾着一小块棉花糖。爸爸靠着车窗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
“今天这一趟，你们各自记住了什么？”

小雨眼睛都没睁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大声喊……妈妈就听见了。”

妈妈替她理了理头发，说：“我记住的是号码。以前总觉得孩子背不背无所谓，反正我就在旁边。今天才知道，大人也会被人群冲开。”

爸爸点头：“我记住的是两件事。人多的时候，队伍要排成一条线，大人在两头，孩子在中间。还有，看见有人摔倒，先喊停，别自己往里冲。”

轮到小舟了。

他想了很久，才慢慢地说：“我记住的是……那个人流冲开的时候，我心里最慌的那两秒钟，其实什么用都没有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我想起了本子上的字。“小舟说，“靠边站，抬头看高处，找穿马甲的人。我一件事一件事做下来，就不慌了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，摔倒的时候，要蜷起来护住头和脖子。“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还有，看见别人摔倒了，要把手举起来，喊停——像筑一道小小的坝。”

爸爸笑了。他伸手揉了揉小舟的头发，说了一句小舟当时没太听懂、但后来记了很久的话：

“你能看见人海，就已经不是被水冲着的叶子了。”

家门口的灯亮着。奶奶一直没睡，坐在藤椅上织那件没织完的毛衣。听见门响，她抬起头，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们，问：“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“小舟说。

“丢没丢人？”

“丢了半个。“爸爸笑，“丢了一个，又捡回来了。”

奶奶也笑，把毛衣放到膝盖上：“我十六岁那年，可没这么机灵。”

那天夜里，小舟坐在床边，翻开笔记本。第一页上那五行字，被他用圆珠笔描过一遍，黑得发亮。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，作为第六条：

看清人流的方向，看清自己的位置，看清能依靠的东西。

写完，他想了想，把"去人多的地方，先想好五件事"这句话，重新抄在了本子的封面上。

第二天早上，小雨起床以后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舟床边，把一张小纸条塞给他。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七个数字——那是妈妈的手机号，她照着念了五遍，自己写下来的。

“哥哥你看。“她仰着脸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
小舟把纸条折成四折，放进小雨衣服的内袋里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片人海。人海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，海是什么样子。

他想，等开学以后，他要把这六件事讲给同学听。

因为下一个人多的地方，谁都会去。

读后想一想

1. 如果你和家人去看灯会、逛庙会，你会提议把集合点定在哪里？为什么那个地方要"又高、又亮、又不会动”？
2. 小舟被人流冲开以后，做了哪几件事？如果他当时转身逆着人流跑回去找爸爸，可能会发生什么？
3. 特别挤的时候，把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有什么用？你能对着镜子做一次，然后说说胳膊肘为什么要向外撑一点吗？
4. 假如你自己不小心在人流里摔倒了，身体应该摆成什么样子？为什么要护住头和脖子，而不是先急着站起来？
5. 你和家人商量一个"人多的地方安全约定"吧：集合点、要背下来的手机号、走散后找谁帮忙，写下来贴在门口，出门前一起念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