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什么颜色
一个总想画得逼真的孩子,最终学会用色彩和感受画出看不见的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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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· 最会画的人
小麦是四年级二班画画最好的人,这一点,全班没有一个人反对。教室后墙的"优秀作品"栏里,正中间永远挂着她的画。那是一幅静物写生,画的是窗台上的一盆向日葵:金黄的花瓣一片挨着一片,连边缘干枯卷起的小锯齿都画得清清楚楚;深褐色的花盘里,密密麻麻的瓜子一颗一颗排着队;叶子上的叶脉,一条一条,细得像用针尖描出来的。每次有家长来参观,都要凑近了看上好半天,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,说:“这孩子,画得真像啊。”
“画得像"三个字,小麦听了整整四年,早就听惯了,可她还是很爱听。在她心里,“像"就是最高的夸奖,是一幅画好不好的唯一标准。为了画得像,她下了很多苦功夫:手腕要稳,眼睛要尖,比例要准,明暗要分明。她能盯着一个苹果看十分钟,只为看清它哪一块最亮、哪一块最暗。她家里的书桌上,堆着十几本素描本,每一本都画得密密麻麻。美术老师林老师说,这叫观察。小麦觉得自己天生就特别会观察,这是她的看家本领。
小麦的房间里,贴着一张她最得意的奖状——上学期学校绘画比赛的"最佳逼真奖”。当时她画的是窗边的一只橘子,连橘子皮上细小的凹坑都一个一个点了出来。发奖状那天,同学们围着她,七嘴八舌地问:“小麦,你怎么画得这么像?““你是不是有什么魔法呀?“她嘴上谦虚,心里却甜丝丝的,觉得自己离"真正的画家"又近了一步。
所以,当林老师在放暑假前宣布,市里要举办小学生现场写生绘画比赛,主题只有一个字——“风"的时候,小麦的第一反应是:这有什么难的?
林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完通知,说:“这次比赛,画什么、怎么画,都由你们自己决定。九月开学交作品。题目虽然只是一个字,可它够你们想一整个夏天。”
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。有人说,风看不见,怎么画?有人说,画刮风天,树都往一边倒。还有人说,画龙卷风,最威风。小麦没有加入讨论,她托着腮,在心里飞快地盘算:风是看不见,可风会吹动东西呀。只要把被风吹动的东西画得像——树画得真,云画得真,飘起来的衣服画得真——那不就等于把风画出来了吗?
她甚至有点得意。论"画得像”,全班没人比得过她。这一次,她要让所有人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写生。
放学时,她追上林老师,仰着脸问:“老师,比赛是不是只要画得像,就一定能拿奖?”
林老师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笑了笑,没有马上回答。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小麦,你先回去想一想:风,是什么样子的?想清楚这个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小麦没太听懂。风是什么样子的?风不就是会把东西吹歪、吹动吗?这还用想?
那天晚上,她铺开画纸,打算先画一张试试。她画了一棵大树,树冠斜向一边,一片片叶子朝同一个方向飞。画完一看,每片叶子都挺像真的,可她把画举起来,左看右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那棵树,只是歪了。风呢?风在哪儿?
她忽然有点心虚。这种心虚,是她画画以来,从来没有过的。
她不相信自己会栽在一个"风"字上。她把灯开得更亮,凑近画纸,重新描了一遍树叶的轮廓,一片、两片、三片。可描得越细,越觉得那张画死气沉沉。她终于放下笔,趴在桌上,第一次对着画纸发起呆来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些画了又擦的痕迹上。
第2章 · 看不见的题目
第二天,小麦换了个办法。她想,风既然能吹动东西,那我就把风"抓住”——画一个正在放风筝的男孩,风筝的尾巴被风吹得笔直,男孩的头发和衣服都往后飘。她画得格外认真,连风筝骨架的竹篾、系线的线轴都画得清清楚楚,线轴上的线,她甚至数着一圈一圈地描出来。
可画完之后,她盯着画,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。画里确实有风筝,有飘起的衣角,可它们像是被"钉"在纸上的,一动不动。看画的人不会觉得风在吹,只会说:“这个风筝画得挺像。”
她不死心,又画了一张:河边的芦苇,全都朝一边弯着腰,芦花散成白茫茫的一片。可结果还是一样——芦苇弯了,风还是没有。她再画一张,画天上的云被拉成一条一条的丝,画晾衣绳上鼓起来的床单,画雨丝斜斜地落下来。可无论画什么,那些东西都只是"歪了"“斜了"“鼓了”,风自己,始终不肯在纸上现身。
小麦把画纸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。纸篓里已经躺着好几团,像一个个泄了气的小球。
她第一次觉得,画画这么难。以前,她总以为难的是"画得像”,只要手够稳、眼睛够尖,就没有画不出的东西。现在她才明白,有一种东西,任凭她手再稳、眼再尖,也画不出来——因为它根本没有形状。
更让她着急的是,暑假来了,别的同学都在高高兴兴地玩,她却整天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。她越想画好,手就越不听使唤;越想把风画出来,风就越藏得深。她甚至开始怀疑:风这个东西,到底能不能画?还是说,这个题目根本就是在为难人?
她跑到窗前,把手伸出窗外。风从指缝里钻过去,凉凉的,痒痒的。她感觉得到风,却抓不住它。一个念头冒出来:风是不是像空气一样,只能用别的东西来证明它存在?可要是画不出"别的东西"里的风,光把东西画得像,又有什么用呢?
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关了一整天。画纸铺开又合上,颜料挤出来又干掉。
她问爸爸:“爸,风怎么画呀?“爸爸想了想,说:“风嘛,就把树画斜一点呗。“她摇摇头。她又打电话问同桌,同桌说:“画很多飘起来的树叶呀。“她试过了,还是不行。她这才发现,好像谁都知道风是什么,可谁也说不出风到底该怎么画。
妈妈见她整天闷闷不乐,就推开门说:“别把自己逼太紧。外婆打电话来,说想你了,问你要不要去乡下住一阵子。那儿有山有水,说不定能找到灵感呢。”
小麦眼睛一亮。外婆住在很远的乡下,房子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麦田。小麦最喜欢外婆了,可前两年因为要上绘画班,暑假一直没去成。
“去!“她几乎跳起来,“我要去!”
她收拾行李的时候,偷偷把画板和一大盒水彩塞进了书包。她想:乡下有那么多被风吹动的东西,树、草、云、麦子、晾衣绳上的衣服……总有一个能让她把风画出来吧?
她不知道,这趟乡下之行,会彻底改变她画画的方式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说:外婆,我来了。也许乡下真的藏着画风的秘密,可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,她一点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再也不想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了。
第3章 · 外婆的画室
外婆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,青瓦白墙,门前一条小路,路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。小麦一下车,就看见外婆站在门口,笑吟吟地朝她招手。外婆头发花白,围着一块沾满颜料点的围裙,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赭石色。
“来啦!“外婆一把搂住她,“长高了不少。”
小麦抬头看见外婆,忽然觉得外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——是松节油混着花草香的味道,她很喜欢。
外婆年轻的时候是美术老师,退休以后就回到乡下,天天画画。她的画室在院子西边的小屋,门上挂着一串风铃,是用竹子和陶片做的。风一吹,叮叮当当,声音清亮亮的,像是谁在轻轻敲着一首曲子。
小麦放下行李就钻进画室。画室不大,却让她愣住了。墙边靠着许多画,有些完成了,有些只画了一半,还有些只铺了个底色就停在那里。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越看越觉得奇怪。
外婆画麦田,可麦田并没有一株一株地画得清清楚楚,而是用大块大块的黄和绿铺开,远看是浪,近看只是颜色。外婆画河,河水也不是一条一条的波纹,而是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蓝。外婆画黄昏,天空烧得通红,可太阳只是一个小小的、淡淡的圆,像是随时会化开。外婆画一棵老树,树干只勾了几笔,树冠是团团点点的绿,看不出哪一片叶子。
最让小麦奇怪的是,墙边还靠着一幅只铺了底色的画,纸上只有淡淡的几抹蓝,别的什么都没画。她忍不住问:“外婆,这张为什么不画完呀?“外婆说:“我在等一个颜色。等我想清楚那天下午的光到底是什么样的,再接着画。“小麦觉得不可思议:画画还能这样等?她画画从来都是坐下就画,一口气画完的。
“外婆,你画得……“小麦把"不像"两个字咽了回去,改口说,“你好多地方都画得很简单。”
外婆笑了,没有生气:“你是想说,外婆画得不像吧?”
小麦脸一红,点了点头。
外婆搬了张小板凳坐下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小饼干递给她,说:“画得像,是本事。可画得像,不是画画全部的本事。有些东西,本来就看不见,你怎么画得像呢?
小麦愣住了。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。以前大家都夸她画得像,她自己也觉得"像"就是一切。可外婆这句话,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,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”
小麦的心猛地一跳。看不见的东西……风!
她正要问,外婆却摆摆手,站起来说:“天还早,走,外婆带你去看看风。”
第4章 · 风走过的痕迹
小麦跟着外婆出了门。七月的乡间,风是慷慨的,到处都能遇见它。
外婆先带她去了麦田。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,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黄的。风从远处跑来,麦子便一浪一浪地伏下去、又抬起来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那浪不是水做的,是千万株麦子齐齐弯腰又起身,沙沙沙地响成一片。小麦看呆了。
“看见了吗?“外婆说,“风自己没有颜色,可它一碰麦子,麦子就变成了会流动的金色。风走过的地方,都会留下痕迹。”
小麦学着外婆的样子看。风真的像一只有形的手,拂过麦田,麦浪就从这头一直涌到那头,一波推着一波,永不停歇。
接着,外婆带她去河边。河面上有细细的波纹,一圈一圈荡开。风把水面揉皱了,碎成千万片小小的光,亮闪闪的,像撒了一河碎银子。外婆指着水面:“你看,阳光落在波纹上,忽明忽暗。风一来,光就动了。”
小麦忽然想起自己在画室里画的河水,一条一条的波纹,多呆板啊。眼前的河水,是活的,是会呼吸的。
再往前走,村口的晾衣绳上,几件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个个胖胖的、会跳舞的人,袖子一甩一甩。外婆说:“看衣服飘起来的方向,你就知道风是从哪边来的。看它鼓得多高,你就知道风有多急。”
小麦看见了,还看见屋顶的炊烟被风拉成一条斜斜的线,越飘越高,最后散成淡淡的青。她还看见梧桐叶在风里翻个身,露出银白色的叶背——平时叶子是深绿的,风一吹,整棵树都变成了会闪的银绿色,哗啦啦地翻着亮。
外婆又指指天边:“看云。“小麦抬头,看见云在风里慢慢走,一朵白花花的云,边上一圈被太阳镀成了金边,风一推,那金边就流动起来。外婆说:“云的形状天天在变,都是风的功劳。天上,就是风最大的画布。”
她还看见田埂上外婆的裙角,被风轻轻掀起又放下;看见一只白鹭从河面飞起,翅膀扇了几下,风便托着它稳稳地滑向远处。
回家的路上,风又来了,吹得外婆家门口的风铃响个不停,叮叮当当,一会儿急,一会儿缓。外婆说:“听见了吗?风还是能听的。风大,铃声就急;风小,铃声就缓。风不说话,可它有自己的声音。“小麦闭上眼睛,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去听风。那铃声忽远忽近,像一串会跑的音符,从墙头跳到树梢,又从树梢跳到她的耳朵里。
“原来风这么有本事。“小麦喃喃地说,“它碰什么,什么就变了样。”
外婆点点头:“会看风的人,不用眼睛去抓风,只要看它留下的痕迹就够了。这些痕迹,就是风的样子。
小麦忽然想,原来风有这么多张脸:在麦田里,它是金色的浪;在河面上,它是碎碎的银光;在晾衣绳上,它是鼓起来的白衬衫;在风铃里,它是叮叮当当的曲子。风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模样,可它又到处都是。”
小麦似乎有点明白了,又似乎更糊涂了:痕迹她会看,可怎么把它画到纸上,让看画的人也感觉到风在吹呢?她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,跟着外婆继续往前走。
第5章 · 冷暖之间
第二天,外婆没急着带她出门,而是在画室里摆开了颜料,说:“今天,外婆教你一件比画得像更重要的事——颜色。”
“颜色谁不会呀。“小麦有点不以为然,“红的是太阳,绿的是树,蓝的是天。”
外婆摇摇头,挤了一点柠檬黄在调色盘上:“那外婆考考你,为什么大中午的太阳,让人热得发慌,画起来要用黄、用橙;而傍晚的太阳,一样是太阳,却让人心里暖暖的、软软的?”
小麦答不上来。
外婆又挤出一抹普蓝:“为什么夏天的清晨,你往麦田里一站,觉得凉丝丝的?麦子明明是金黄的暖色,可风一吹过来,你心里却觉得凉快?”
“因为……早晨的风是凉的呀。“小麦说。
“对。“外婆笑了,“颜色是有温度的。红、橙、黄,让人想到火、想到太阳,觉得暖和,我们叫它暖色;蓝、绿、紫,让人想到水、想到夜、想到树荫,觉得清凉,我们叫它冷色。画画的人,就是用这些颜色的冷和暖,去告诉看画的人:这一刻,是暖的,还是凉的。”
小麦听得入了神。原来颜色不只是"像不像”,颜色还会"说话”。
“那风呢?“外婆说,“风是看不见的,可风有温度。夏天的风是凉的,你心里就觉得清爽;秋天傍晚的风,吹在身上是暖的,你心里就觉得踏实。你要画的不是风,是风落在你心里的那种感觉。”
小麦第一次觉得,颜料盒里的颜色,好像都有了生命。她想起早晨麦田里那股清凉的风,那该用什么颜色呢?浅浅的蓝,掺一点绿,像风拂过水面的那种凉。
外婆又说:“还有一个窍门,叫冷暖对比。一片暖色里,放一点点冷色,那冷色会显得更凉;一片冷色里,放一点点暖色,那暖色会显得更暖。就像大热天里的一口井水,为什么特别凉?因为四周都热。画画也是一样,冷暖一对比,风的感觉就出来了。”
“还有光影。“外婆指着窗外,“你看那棵树,被太阳照到的一面,是亮亮的暖色;背光的一面,却不是黑,而是带着蓝紫的冷色。影子不是黑的,影子也有颜色。”
小麦凑到窗前,眯起眼睛看。真的,树荫下的地面,是深深浅浅的蓝紫色,一点儿也不黑;而树梢上被太阳照到的地方,镶着一圈金边,亮得耀眼。她又想起外婆画黄昏的那张画,太阳周围是暖的橙红,越往外越凉,凉成淡淡的紫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画画,只看见了"形状”,从来没看见过"温度"和"光”。她以前画影子,总是蘸足了黑色往上涂,现在才知道,那影子原来是蓝的、紫的,是有凉意的。
外婆见她听得认真,索性把调色盘推到小麦面前:“来,自己试试。只用红、黄、蓝三种颜色,你能不能调出一种傍晚的颜色来?“小麦半信半疑地动手。她把红和黄调在一起,变成了橙色;再往橙色里加一点点蓝,颜色暗了下去,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、有点旧的橙。她又试:蓝和黄调出绿,绿加白变浅,成了嫩嫩的草绿;红和蓝调出紫,紫再淡一点,就像黄昏天边最远的那抹颜色。她调着调着,忽然舍不得停下来了。原来颜色是会变的、会互相认识的,就像一群会魔法的小精灵。
第6章 · 留白的秘密
小麦开始每天跟着外婆看风、看颜色、看光影。她不再急着动笔画,而是把看到的都记在心里。她随身带了个小本子,看见什么,就随手勾几笔,不画全,只记下那一刻最打动她的东西。
有一天,她看见外婆画一幅画:一张大大的宣纸,外婆只在上方画了几根细细的柳枝,柳枝斜斜地扬起来;纸的下半部分,几乎全是空白的,只有几片小小的、飘起来的柳叶。整幅画,一半是画,一半是白。
“外婆,这里为什么不画满?“小麦指着那片空白,“空着多浪费呀。”
外婆放下笔,说:“这叫留白。留白不是浪费,是画画的人故意空出来的地方。”
“故意空的?”
“对。“外婆指着那片空白说,“你看,柳枝是往这边斜的,柳叶往这边飘。空白的地方,就是风待的地方。你什么都没画,看画的人却能在心里看见风——风正从这片空白里吹过来呢。”
小麦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说来奇怪,那一片什么都没画的白,真的让她觉得有风在流动。风从纸的左上方,一路吹到右下方,把柳枝吹斜,把柳叶吹散。空白的地方,反而装满了风。
“有时候,“外婆说,“画满容易,留白难。画满,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别人;留白,是给别人留一点想象的地方。美,常常就藏在你没有画出来的那一点空白里。
小麦听得心里一动。她想起外婆门口的那串风铃,风一吹,铃铛之间空空的,声音却从那些空隙里钻出来,清脆脆的。留白,大概就是给美留一扇窗户吧。”
小麦的心里,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开了。她想起自己以前的画:纸总是填得满满的,一块空白也不肯留,生怕别人觉得她不认真。原来,把纸填满,不一定就是美;恰到好处地空着,让看画的人自己走进去,才是更高明的本事。
小麦低头想,自己以前画画,总怕别人说"画得少、不认真”,于是把每个角落都填满,连天空都要画满云。现在才明白,满不一定好,空也不一定不好。一张画,该满的地方满,该空的地方空,才有呼吸。就像人说话,总要留一点停顿,别人才听得进去。
她还想起外婆画的那棵老树,树干只勾几笔,树冠是团团点点的绿,偏偏那些没画清楚的地方,让人越想越觉得那是一棵活了很多很多年的树。
外婆又领她看了几幅挂着的画。有一幅只画了几只小虾,水是一笔没画,可虾在水里游得活灵活现;还有一幅画的是远山,山与山之间留出大片的白,那白像是山间的雾,又像是望不到头的路。小麦越看越觉得神奇:明明什么都没画,看画的人却能自己在心里"补"出许多东西来。
“风也一样。“外婆说,“你越想把它画满、画实,它越不肯出来。你不如给它留一块地方,让它在里面自由自在地待着。”
小麦点了点头。她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,又似乎还差最后一步。
第7章 · 画出心里的风
接下来的日子,小麦不再一遍遍地涂改,也不再去想"怎么把风画得像”。她每天清晨去麦田,赤着脚站在田埂上,让清凉的风从她耳边吹过;傍晚去河边,看夕阳把风染成金色,暖烘烘地扑在脸上。她闭上眼睛,用皮肤去感觉风的凉和暖,用耳朵去听麦浪的沙沙声和风铃的叮叮当当。
她渐渐明白了,风不是一棵歪倒的树,也不是一件飘起的衣服,更不是一条斜斜的线。风是凉的,是暖的,是麦子沙沙的响,是河面碎碎的光,是外婆家门口那串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。风,是这些所有东西在心里揉在一起的感觉。
有一天,外婆说:“差不多了,你心里的风,已经长出来了。现在,把它画出来吧。”
小麦铺开一张洁白的水彩纸。这一次,她没有先起稿子,也没有去想"像不像”。她先调颜色:用大笔蘸了水,调出清晨的蓝——那是一种掺了一点点绿、又亮又凉的蓝,像风掠过水面的凉意。她把整张纸的上半部分,晕染成这种淡淡的蓝,让水在纸上自己流开、渗开。
一开始,她的手还有点抖,总想停下来问一句"这样行吗”。可外婆不说话,只轻轻地拍她的背。小麦定了定神,想起清晨麦田里的风,想起河面上那些碎碎的银光,手便慢慢稳了下来。
接着,她用暖色画夕阳:在纸的右上方,点上一抹橙红,再让它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四周化开,像风把黄昏的光吹散。橙红旁边,她轻轻扫过一点浅黄,让那里亮起来。
然后,她画麦田。她不再一株一株地描,而是用金黄的色块,画出一片起伏的麦浪。麦浪的起伏,就是风的形状;麦浪流动的方向,就是风的方向。她让金黄在纸上一块深、一块浅,深的,是麦穗低下去的地方;浅的,是风刚好掀起来的地方。
最后,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孩。女孩站在麦田里,裙摆和头发被风扬起来,朝着光的方向。她没有把女孩画得很清楚,只画了一个小小的、安静的背影。她忽然想,这个背影里,也许有她自己——那个曾经急急忙忙、想把一切都画得像的小姑娘,如今学会了慢下来,学会了安静地站在风里。
而纸的左下角,她留下一大片空白。空白里什么都没有,可她知道,风正从那里吹过来,吹过麦田,吹过女孩的头发,一直吹到那抹暖暖的夕阳里。
画的时候,小麦心里很安静。她不像从前那样急,一笔是一笔,让颜色慢慢地在纸上相遇、渗透。有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画风,而是就站在那阵风里,跟着风一起呼吸。外婆一直坐在旁边,一声不响地看着,脸上带着笑。
画完最后一笔,小麦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外婆站在她身后,看了很久,轻轻地说:“你画出来了。这不是你看见的风,这是你心里的风。”
小麦看着自己的画,忽然笑了。画里的风,是凉的蓝,是暖的橙,是流动的金黄,是一大片什么都没有、却满满都是风的留白。
第8章 · 风是什么颜色
暑假过完,小麦带着她的画回到城里。她把画交给林老师的时候,林老师把画展开,看了很久,久到小麦都有点紧张了。
“小麦,“林老师抬起头,“这张画里,我好像真的看见风了。”
小麦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比赛的结果出来,小麦没有拿到第一名。第一名是一幅画得特别细致的画,龙卷风卷起漫天的树叶,每一片叶子都清清楚楚。可小麦一点儿也不难过。她知道,自己画的不是"最像"的风,却是"最真"的风。
让她意外的是,她的画被贴在展览厅最显眼的位置。来看画的人都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。有个小女孩仰头问妈妈:“妈妈,风是什么颜色呀?”
妈妈想了想,说:“你看这幅画,风就是这画里的颜色。”
小麦站在人群里,心里暖暖的。她想起外婆说的话:画得像,是本事;可画得像,不是画画全部的本事。
后来,林老师问她:“小麦,现在你告诉我,风,到底是什么样子的?”
小麦想了想,说:“风是什么颜色,要看它吹过什么。它吹过麦田,就是金黄;吹过清晨,就是清凉的蓝;吹过黄昏,就是暖暖的橙。可要是问我心里风是什么颜色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睛亮亮的:“风是我心里那一刻的颜色。凉的时候是蓝的,暖的时候是橙的,安静的时候,就是那一片白白的留白。”
林老师点点头,笑了。她知道,这个曾经只肯"画得像"的小姑娘,已经真正学会画画了。她学会的,不只是一个画风的方法,更是一双看见美、感受美的眼睛。
从那以后,小麦画画不再只求"像”。她开始注意光的冷暖,注意色彩的呼吸,注意每一处恰到好处的留白。她发现,当她不再死死地盯着"像不像"的时候,画纸反而会自己说话了。那些曾经她怎么都画不出来的东西,如今都顺着她的笔尖,自己流到了纸上。
秋天开学后的一个傍晚,小麦又坐到了画纸前。窗外起了风,梧桐叶簌簌地响。她没有急着动笔,先闭上眼睛,听了一会儿风的声音,又感受了一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凉意。然后,她蘸了颜色,画下了那一刻的风。这一次,她不再问自己"像不像”,只问自己"是不是我此刻心里想的那样”。
美,原来不是画得像,而是画出心里的感受。风是什么颜色?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,小麦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。
她把外婆教她的东西,一样一样记在心里:颜色有冷暖,影子有颜色,空白里能装下风。这些,是比"画得像"更了不起的本领。因为它们教她,不只用手去画,更用心去感受。
窗外,又起风了。小麦抬起头,看见梧桐叶一片一片地翻飞,像是谁在天上写字。她想,风大概一直在那里,等着每一个愿意停下来、用心去看的人。
读后想一想
小麦一开始认为"画得像"就是最好的画,后来她的想法发生了什么变化?你同意"画得像"是画画唯一的标准吗?为什么?
外婆说"风没有颜色,可它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痕迹”。你在生活里还见过哪些风留下的痕迹?除了风,还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也会留下自己的痕迹?
故事里讲到色彩的冷暖:红、橙、黄是暖色,蓝、绿、紫是冷色。如果让你用颜色去画一种情绪——比如高兴、难过、生气或平静——你会分别选什么颜色?为什么?
外婆教小麦"留白”:故意在画上留下一块空白,反而能让看画的人感受到风。你有没有过"空着比填满更好"的体验?留白这件事,除了画画,还可以用在生活的哪些地方?
小麦最后说,风是"心里那一刻的颜色”。你心中的风是什么颜色的?如果请你画一幅关于风的画,你会画什么、又会留出怎样的空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