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–9 岁 艺术与音乐素养

颜色打架

孩子第一次学调色,发现两种颜色碰在一起,会生出第三种。

✍️ 童心灯塔编辑部 📝 约 10637 字 ⏱️ 阅读约 22 分钟
💡 故事想告诉你:没有调坏的颜色,只有还没认识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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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· 十二格的小房子

美术教室在三楼走廊的最东边,门牌上画着一支歪歪扭扭的毛笔,笔尖朝天,像在跟每个路过的人打招呼。

小满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那天,先闻到的是味道。不是饭菜的香,也不是新书的纸味,是一种凉凉的、有点土、又有点甜的味道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颜料和水的味道。

教室中间并排摆着六张长桌,每张桌子当中放着一只玻璃罐,罐里插着七八支笔,笔毛泡在水里,像一群安静的小水草。窗台上晾着一排刚洗过的画,风一吹,画纸的四个角就轻轻翘起来,像一群想飞又不敢飞的白鸟。

“同学们,“谷老师把一只木盒子放在讲台上,盒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蓝,“今天是你们第一次用调色盘。”

盒子打开的时候,小满听见"嗒"的一声轻响。

谷老师把调色盘一个一个发下来。轮到小满,她两只手一起伸过去,像接一只活的小动物。

那是一个白色的塑料盘子,上面凹下去十二个小格子,围成一圈,圆圆的,像一块被咬过的月亮,又像十二间挤在一起的小房子。盘子旁边还连着两个更小的长格子,谷老师说,那是洗笔用的水槽。

“这是我的吗?“小满小声问。

“这个学期都是你的。“谷老师说,“你可以把它带回家洗干净,下节课再带来。”

小满把调色盘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十二间小房子,全是空的,干干净净,白得发亮。她忽然觉得心里也空空的,跟这十二个格子一样,等着有什么东西住进去。

“老师,我要放几种颜色?”

“先放三种。”

谷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:红、黄、蓝。

“这三种颜色叫三原色。“她用指节敲了敲黑板,“它们三个很特别。别的颜色调不出它们,可是它们凑在一起,能调出好多好多颜色。”

小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心里有点不服气。只有三种?她想要的颜色明明有好多——向日葵的花瓣是亮亮的黄,花瓣根上又偏橙;叶子是绿的,叶子背面是灰的;还有天空的蓝、云的粉、石头的紫、奶奶围裙上的棕……

“三种就够了。“坐在她右边的阿星大声说。阿星的书包上挂着一串钥匙,走路叮叮当当,说话也叮叮当当,又响又快。“我先挤一管红,再挤一管黄,再挤一管蓝,就这么简单。”

小满没说话。她把红颜料挤进第一间小房子,黄颜料挤进第二间,蓝颜料挤进第三间。三管颜料,三间小房子,像三个刚搬进来的邻居,各自站在自家门口。

剩下的九间小房子还空着。

小满看着那九个空格子,心里想:那就让它们空着吧。

颜色是颜色,格子是格子。红色住红色的房子,黄色住黄色的房子,谁也别跑到谁家里去。要是红色跑到黄色家里,那不就乱套了吗?饭桌上妈妈的碗和爸爸的碗是分开的,牙刷是分开的,拖鞋也是分开的——颜色难道不也一样吗?

“开始画吧。“谷老师说,“今天想画什么都可以,先跟自己的颜色认识认识。”

小满把笔尖蘸满黄色,在纸上画了一个圆,圆得几乎像一个真的太阳。她又换了红色,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,五片花瓣,一片一片数着画。她画得很慢,慢得连阿星都画完了半张纸。她觉得这样很好:颜色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方,谁也不碰谁,谁也不吵谁。

窗外有风吹过,晾在窗台上的画纸又翘起来一点。

小满低着头,一心一意地画她的向日葵,还不知道那十二间小房子里,很快就要发生一件大事了。

第2章 · 一滴红的,一滴黄的

第二节课,谷老师让大家画"最熟悉的一样东西”。

阿星二话不说就画了起来,他画的是他家楼下的消防栓,红彤彤的一大坨,还画了水,水喷得到处都是。他边画边说:“我见过它喷水!真的!去年楼下水管爆了!”

小满画的是向日葵。她太喜欢向日葵了,喜欢它那种不讲道理的、一整个夏天都在笑的黄。她想:我要画一朵最大的,比我脸还大。

她用黄色把整个圆填满,填得厚厚一层,笔毛都压扁了。然后要画花瓣根部的那点橙。她停下来想了想:橙色在哪儿呢?她把十二间小房子看了一遍,红、黄、蓝,只有三种。

她回头看了看讲台,谷老师正低头看别的同学的画。她又看了看自己那三间小房子,橙色的房子还空着。空的就空的吧——她想。

于是她试着在花瓣根部轻轻扫了一点红。黄色上面浮着一层红,像柿子皮上没擦干净的一小块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她皱起眉头,把笔往水里一插,想洗掉重来。

水是浑的。前面已经有六个人洗过笔,那只玻璃罐里的水早就不清了,颜色在水里慢慢打转,像一小片傍晚的云。

小满洗了两下笔,提起来,笔尖上还挂着一点红。她顺手在黄色的那一格里点了点。

红色落进了黄色的家。

一秒,两秒。

红色一开始还缩在一起,像一颗怕生的小豆子。然后它慢慢散开了,散成一丝一丝的红线,在水里游。黄和红挨到一起的地方,忽然冒出来一种新的颜色——不是红,也不是黄。是橙。

就像早上六点半的太阳,像外婆家橘子剥开的那一瓣,像秋天第一条围巾。

小满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盯着那一格,手指头都忘了动。

“哎呀。”

这三个字是从她牙缝里滑出来的。她的脸"腾"地一下热起来。坏了。她把颜色弄坏了。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:东西用完要归位,不能混在一起,混在一起就是一团糟。她想起自己上学期把红色水彩笔和蓝色水彩笔的笔帽互换,被同桌笑话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
她慌了。她赶紧拿纸去擦那一格,可是纸一碰,橙色就更大一片了。她又想用笔挑出来,笔尖一搅,整格黄都染成了淡淡的橙。

完了。完整的黄色没有了。

小满把调色盘往桌子中间一推,两只手压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。她的耳朵在发烧。

“小满,你怎么不画了?“阿星凑过来看,“你的向日葵怎么只有一半花瓣?”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“她说,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大。

阿星愣了一下,耸耸肩,回头去画他的消防栓。小满把调色盘又拉回来,用胳膊把那一格挡起来一点,像替谁遮住一件难为情的事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别的同学都把画交上去了。她没交,把画纸对折,又对折,塞进书包最底下,压在水壶下面。

那节课最后,谷老师说了两句话,小满只记住了后面半句。

“下一节课,“谷老师说,“我们做个小实验。”

小满背着书包走出教室,走廊的窗户上贴着一层薄薄的夕阳,是橙色的。

她抬头看了很久。她心里有一点点乱,像那格被搅过的黄。她想不明白:为什么那么好看的颜色,是从"弄坏了"里冒出来的呢?

第3章 · 让颜色握握手

第三节课一开始,谷老师没有发画纸。

她发下来的是一张白纸,折成六格,像一块巧克力。

“今天我们做实验。“谷老师说,“每个同学准备六个小格,我要你们做六次握手。”

“什么握手?“阿星问。

“颜色的握手。“谷老师拿起笔,在自己的调色盘上点了红,又点了黄,“红色想认识黄色,怎么办?它们不能隔着两张桌子喊话。得让它们真的碰到一起。”

她把红和黄调在一起,在纸上画了一小笔。

红色和黄色挨上了,转了两个圈,出来一种明亮的橙。教室里响起很小的一片"哦——"。

“这叫间色。“谷老师说,“两种原色握手,生出来的新颜色,就叫间色。现在轮到你们了。”

小满握着笔,手心有点汗。

她想起上节课那一格被搅乱的黄,心里还是有点不顺。她小声问:“老师,要是调得不好看,算不算浪费颜料?”

谷老师走过来,弯下腰,看了看她的调色盘——上面还留着上节课那格淡淡的橙,她洗过了,却没洗干净。

“小满,“谷老师说,“我先问你一个问题。你觉得这一格,是坏了,还是变成了别的颜色?”

小满看着那格橙,没出声。

“它还是好好的一格颜色。“谷老师说,“它只是不再是你原来放进去的那一格了。”

她说完就走开了,留下小满一个人对着调色盘,还有一点点没弄明白的心思。

不过实验还是要做的。小满蘸了红,蘸了黄,在第一个格子里把它们搅在一起。橙色慢慢转出来,从中心往边上散,像一朵花在开。

她在旁边写了个小字:橙。

第二次,她蘸了红,又蘸了蓝。这一次有点不一样。蓝色很霸道,一进去就把红色推得往后退。小满搅了很久,搅到手酸,红色和蓝色的边终于糊在一起,出来一种暗暗的紫——不是葡萄,是葡萄皮;不是新裙子,是洗过好多次的裙子。

“紫。“她写下来。

第三次,黄和蓝。她本来以为会出来一种很丑的东西,像坏掉的菜叶。可是笔一落到纸上,她愣住了。

那是绿。

不是草地上那种被太阳晒亮的绿,是一种清清凉凉的嫩绿,像春天刚长出来的第一片叶子,像下雨天窗玻璃外面的树。她盯着这一笔看了很久,笔尖悬在纸上不敢再动,怕一动就把它弄没了。

六次握手做完,小满把那张巧克力纸摊平,一格一格看过去。

第一格:红加黄,橙。 第二格:红加蓝,紫。 第三格:黄加蓝,绿。 第四格:红加红,还是红。 第五格:黄加黄,还是黄。 第六格:蓝加蓝,还是蓝。

她忽然坐直了。

“老师!“她举手,手举得比任何时候都高,“我发现一件事!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三种颜色,互相握手,一共就三次——红黄、红蓝、黄蓝,一共三种新颜色。“小满说,“不会再多出别的来了。”

谷老师笑了:“对。三种原色,两两握手,只有三种间色。这不是谁规定的,颜色本来就是这样。你们把它找出来了,不是记住的。”

小满把笔放下,看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那张纸变得很重。

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原来颜色不是一个个单独的、住着各自房子的邻居。它们会互相串门。它们串了门,就会生出一个新孩子。而这个新孩子,一直都在那里——从她第一次打开颜料盒的那天开始,就一直在那里,只是没人去跟它握过手。

阿星那边忽然"哇"了一声。

小满转过头。阿星的六个格子已经变成一片糊糊的棕色,连他也认不出哪一格是什么。

“我把它们全搅一起了。“阿星抓抓头,“我想试试六种颜色一起握手会怎么样。”

“那是棕色。“谷老师说。

“棕色不好看。“阿星声音低了一点。

小满看着他那片棕,忽然想起上节课自己说过的话——“不关你的事”。

她小声说:“你把……你把那一格给我一点。”

阿星惊讶地看着她:“你要这个干嘛?”

小满说:“我想试试。”

她其实还没想好要试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那格棕看起来,不像是弄坏了。它像是很多颜色商量出来的一个结果。她拿笔画了一道,发现棕色的旁边,如果放上一点黄,棕色就变得暖暖的,像树皮;如果放上一点蓝,棕色就静静的,像影子。

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在用颜色,而是在跟颜色说话。

第4章 · 一半是夏天,一半是冬天

第四节课,天忽然冷下来了。

教室的窗户上起了一层白雾,坐在窗边的同学用手指在雾上画画,画一下就化一道水痕。

谷老师没有关门,她让那条风从走廊里慢慢吹进来。

“同学们,“她说,“今天我先问一个问题。请你们闭一下眼睛,想一个地方:夏天的中午,你站在操场上。”

小满闭上眼睛。她想到塑胶跑道被晒得黏黏的,想到自己的影子缩在脚底下,小小一团;想到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,出汗;想到卖冰棍的小窗口,铁皮被晒得烫手。

“现在再想一个地方:冬天的早上,你站在同一个操场上。”

小满想到操场空空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;想到嘴巴里呼出一团白气,慢慢散开;想到那排单杠,摸一下能冷到骨头。

“好,睁开眼睛。“谷老师说,“现在拿起笔,不要画人,不要画操场,只用颜色,把刚才这两个感觉画出来。左边画夏天,右边画冬天。一幅画里,不许画任何东西的样子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,然后响起一片笔尖擦纸的声音。

阿星很快就在左边涂了一大块红,又在右边涂了一大块蓝,得意地举起来。

小满却愣住了。

她第一次遇到"不画东西,只画感觉"这件事。她不知道该画什么。她的向日葵没有形状可以抓住了。

她盯着调色盘上那三个间色——橙、紫、绿。她拿起笔,在左边点了一笔橙。

点完,她停了一下。她觉得那一笔是热的,像夏天下午的地面。于是她又加了一笔红,红挨着橙,两个颜色靠在一起,像两个人在说一件高兴的事。她又加了一点黄,在最上面,那一点黄亮得像被太阳晒白的天空。

左边一下子暖起来了。

右边,她点了蓝。蓝一落在纸上,整张纸的那一边就凉了。她又点了一点绿,绿色的凉跟蓝色的凉不一样,蓝是硬硬的凉,像铁;绿是软软的凉,像树荫。她把蓝色和绿色挨在一起,又加了一点点紫在下面,紫在最下面的时候,看上去像傍晚快要黑的雪地。

她画完了,放下笔,把画纸举远了一点看。

左边在冒汗,右边要搓手。

“小满,你过来。“谷老师在她背后说。

小满心里"咯噔"一下,以为自己又画错了。她走过去,谷老师把自己的调色盘推给她看。

“你看这两块。“谷老师说,“这一块是我用红和橙调的,这一块是我用蓝和绿调的。你站在这儿,感觉一下,哪一块离你近,哪一块离你远?”

小满盯着看了很久。

“红的近。“她说,“蓝的……远。”

“对了。“谷老师说,“暖颜色会往前跑,冷颜色会往后退。画家就是靠这个,让一张平平的纸看上去有深有浅、有远有近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又说:“其实这不是画家定下的规矩。你想想,太阳是暖的,火是暖的,秋天的叶子是暖的;水是凉的,雪是凉的,清早的影子是凉的。我们从小看着这些长大,颜色就跟着有了温度。颜色不会说话,可它一直是热热闹闹的。”

小满点点头。她回到座位上,重新看自己那半张夏天半张冬天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她把笔蘸了橙,又蘸了一点点蓝,在旁边空着的地方点了一笔。橙色被蓝压下去了一点,它没有变脏,它变成了傍晚的颜色——太阳落下去以后的暖,跟已经升起来的凉,商量了一下。

“这个颜色,“她小声说,“是放学。”

坐在旁边的阿星听见了,探头来看: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“小满说,但她嘴角翘起来了。

下课的时候,谷老师把两幅画贴在了黑板上,一幅是阿星的,一幅是小满的。

“你们看,“谷老师说,“这两幅画一点形状也没有,可是我们都知道哪边热,哪边冷。这就是颜色的本事。你们今天不是画了画,你们是第一次听懂了一句话——颜色也会说话,只是它不用嘴。”

小满看着自己那张纸。左边一半橙红黄,右边一半蓝绿紫。

她忽然想:如果橙色和蓝色能站在同一张纸上,那它们算是在打架,还是在聊天呢?

她想了想,觉得是聊天。

只不过聊得有点大声。

第5章 · 那格最难看的颜色

第五节课,谷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
“上节课我们认识了间色,认识了冷和暖。“她说,“今天,我要给你们一个任务,这个任务有点难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请你们每个人,调出一格最难看的颜色。”

教室里先是安静,然后炸开了。

“最难看的?”

“老师你说错了吧?”

“我知道!“阿星举手,“把六种颜色全搅在一起!”

谷老师点头:“可以。谁觉得哪种最难,就调哪种。”

小满低头看着自己那十二间小房子。

她想起第一节课,自己把红色、黄色、蓝色各放一格,分得清清楚楚,那时候她心里最舒服。现在她的盘子上,十二格几乎都满了:红、黄、蓝、橙、紫、绿,还有几格是实验剩下的淡色,一格是上节课调出来的"放学”。

她慢慢把红、黄、蓝三种颜色都挑了一点,放到最右下角那一格里。

三种颜色碰到一起,先打架,后妥协,最后变成一种灰扑扑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褐色。像泥,像湿掉的鞋印,像被人踩过很多次的台阶。

难看。真的难看。

“调好了吗?“谷老师问,“调好了,请把这格颜色举起来给我看看。”

全班举起一片调色盘。有的同学是灰的,有的同学是棕的,有的同学干脆是一团黑糊糊的东西。阿星那格最厉害,黑得发亮。

教室里有人笑起来。笑声里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
“好,现在我请你们做三件事。“谷老师说。

“第一件:往这格颜色里加一点白色。加一点点就够了。”

小满的调色盘上只有一小格白色,是用得很省的那种。她用笔尖挑了一点点,放进那格褐色里,慢慢搅。

褐色变浅了。

先是像木头,再搅,变成了浅浅的米色,又搅,变成一种很干净的、带着微微暖意的浅灰——像秋天割过的麦田,像奶奶家院墙上的土色,像下雨前从窗户看出去的远处。

小满的呼吸慢下来了。

“第二件:另找一个格子,再调一格一样的褐色,然后往里面加一点点黑,或者加一点点蓝。”

小满照做了。这一格褐色变深了。它变成深棕,深得发沉,像老树皮,像田里的湿土,像傍晚树底下的影子。

“第三件,“谷老师说,“把你们刚才调出来的最浅的那个颜色,和最深的那一个颜色,挨在一起画两笔。”

小满在纸上画了两笔。左边一笔米色,右边一笔深棕。

然后她自己停住了。

这两笔一点都不难看。它们放在一起,一个像光,一个像影。她忽然发现,如果一整张画都用最鲜亮、最纯的颜色,画出来反而会飘,会散,会像一群人在同一秒钟同时大声说话,谁也听不见谁。

“你们中间有人刚才觉得,自己调出了一格废物。“谷老师慢慢地说,“现在再看一眼。”

全班都低头看自己的调色盘。

“我不告诉你们结论,你们自己告诉我。“谷老师问,“脏颜色,是坏了的颜色吗?”

安静了三秒钟。

一个女生小声说:“不是。它变得浅了。”

阿星忽然大声说:“它变深了,而且它像土!”

小满的手举起来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是很清楚。

“老师,“她说,“我觉得它一直不是坏颜色。它是一格很浓的颜色,只是没有人给它配一个朋友。它自己待着的时候难看,找到朋友就好看了。”

谷老师看了她很久。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人跑过去,脚步声"咚咚"地远了。

“小满说得比我好。“谷老师说,“我本来想说,脏颜色是很多颜色商量出来的结果。现在我说另一句——你们记住这句话就够了。”

她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:

没有调坏的颜色。

写完,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:

只有还没认识的颜色。

小满把这句话抄在画纸的角上。她写得有点歪,那一横没收住,往上翘了一点,像一扇小窗户的开着的一角。

抄完,她把自己那格浅浅的米色推给旁边的阿星一点。

“你试试。“她说,“把你的黑加进去一点点,再加一点白,能调出云的颜色。”

阿星看着她,又看看自己的黑,半信半疑地蘸了一点白。

他搅了好久,忽然喊起来:“真的是云!小满你看,是阴天的云!”

“再加一点黄试试。“小满说。

阿星加了。那一格变成了很淡的、暖暖的黄白。阿星张着嘴,像看见了一件大事。

“这是……“他想了想,“这是我妈蒸的馒头刚出锅那种颜色!”

小满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像终于把一件憋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。

那天下课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。她把调色盘上的十二间小房子一格格看过去。每一格都不一样,每一格都有来历:这一格是第一次握手的橙,这一格是上节课调出的"放学”,这一格是被她以为弄坏了的褐色,现在变成了一片田野。

她用小指头轻轻碰了碰最浅的那一格,颜色在指腹上留了一点点痕迹。

她把手举到窗边的光里看。

第6章 · 我的一幅画

学期最后一节课,谷老师发下来一张大纸。

那纸比平时的画纸大一圈,四边毛糙糙的,摸上去有点厚。

“今天不布置题目。“谷老师说,“画一张你自己的画。想画什么就画什么。只有一个要求——这张画里,要用上你这个学期认识的所有颜色。”

“所有?”

“所有。“谷老师笑,“原色、间色、冷色、暖色、浅的、深的,还有你以为调坏了的那一格。用完,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
阿星立刻趴下去画消防栓。这一次他要画一个喷水的消防栓,水花溅得到处都是,他说他要画出"水在太阳底下亮起来的样子”。

小满没有马上动笔。她把袖子挽上去,把纸转正,两只手放在纸的两边,像按住什么不肯跑掉的东西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她想了很久。她想画向日葵,可是觉得那已经不是最想画的了。她想起上上个星期天,她在奶奶家院子里,看着太阳落到那堵矮墙后面。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摘豆角,铁盆里"叮叮"响。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有一棵老石榴树,树底下卧着一只花猫,猫的眼睛在傍晚里亮亮的,像两粒小小的灯。

那天傍晚的风是凉的,可是奶奶那边的灶台是暖的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“我要画傍晚的院子。“她说,声音很小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
她先调天。

天的上半部分是蓝,很清的蓝。她往蓝里加了一点白,白色让蓝变浅,浅得像洗过头一遍的绸子。她一笔一笔往下刷。刷到中间,她把橙色加进去,橙色和蓝挨在一起,混出一小片很干净的灰紫——那是太阳刚下去以后,天还没有黑的时候。

“这里不能画太满,“她自己嘀咕,“颜色要打架就让它打,别管。”

天底下,她画矮墙。矮墙用的是最浅的那格米色,还有深棕。她一笔浅,一笔深,墙就立起来了,看上去真的有影子,影子在墙的左边,因为太阳从右边落下去了。

墙头上,她点了一点橙红,那是最后一点光。这一点最亮,她留到了现在才敢点。

然后画奶奶。

奶奶不好画。她画了三遍都不像,干脆擦了,只留下一个背影:一件深蓝色的褂子,肩头有一小块暖暖的光,是灶台照过来的。深蓝是冷的,那一小块暖光挨着它,两边一起把那个背影烘得特别安静。

“小满,那是什么?“阿星凑过来,“你奶奶怎么没有脸?”

“她背对着我。“小满说,“她坐在那儿摘豆角。”

阿星"哦"了一声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看得出来她在摘豆角。”

小满心里一下子亮了一下。

她接着画井边的石榴树。树干用深棕,树冠她没有用纯绿——她用了绿,又在里面加了一点点红,加得很少很少。绿色里掺一点红,就不那么"新"了,不那么像塑料叶子,而是像一棵真树,一棵被太阳晒过、被风吹过、被雨淋过很多年的树。

树上还挂着几个石榴。她用红色点上去,点上以后又觉得太新、太跳,就在一个石榴上加了一小点蓝。

红加蓝,成了暗紫。那颗石榴一下子沉下去了,落在树里,成了真的一颗。

最后是那只猫。

猫是花的,白的和黄褐混在一起。她没有只用白,白太亮了,会把整个院子都衬得像假的。她用了很浅很浅的米色,加上一点点暖棕。猫的两只眼睛,她点了两粒黄。

点完眼睛,她坐起来看整张画。

这张画里的颜色,她一个一个都认识:

天上有原色的蓝;天边的橙色,是红和黄握手握出来的;树叶的绿,是黄和蓝握手握出来的;石榴的暗紫,是红和蓝握手握出来的;墙的米色,是最难看的褐色加了白;墙的深棕,是褐色加了黑;奶奶肩上的光,暖;奶奶的褂子,冷。

没有一种颜色是自己跑来的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小满还坐在那里。谷老师一张一张看过来,在她的画前站住了。

“这张画,“谷老师说,“画得好。”

小满以为老师会说"很像”。

可是谷老师说:“这张画里,你让颜色自己说话了。”

她把画纸轻轻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。傍晚的光从纸背面透过来,那张画忽然变得又暖又软,像院子里真的亮着一盏灯。

“小满,“谷老师说,“这张画我可以帮你贴在画室门口吗?”

“可以。“小满说。

她说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把手伸进书包最底下,从水壶下面抽出那张对折过两次的画纸——第一节课的那朵向日葵,只有一半花瓣,花瓣根部涂着一层别扭的红。

她把纸摊平。纸上有深深的折痕,像两道小河。
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交给了谷老师。

“这张也贴上吧。“她说,“这张是我第一次学调色。”

谷老师接过去,认真地看了看那朵画歪了的向日葵。

“好。“她说,“就贴在第一张。”

读后想一想

  1. 小满第一次把红色滴进黄色时,为什么心里发慌?后来她发现那一格其实是什么?

  2. 三原色两两握手,会生出哪三种间色?你能说出身边一样这样颜色的东西吗?

  3. 小满用"夏天"和"冬天"画了两半张纸。你说说看,为什么暖颜色看上去离我们近,冷颜色看上去离我们远?

  4. 那格"最难看的褐色”,加上白、加上黑以后变成了什么?你有没有过一开始觉得不好、后来发现很有用的时候?

  5. 如果让你画一张自己的画,你想画哪里、什么时间?你会先用哪几种颜色打底,再用哪一点亮色收尾?
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
没有调坏的颜色,只有还没认识的颜色,混在一起也是一种美。

孩子说调错了时,先问它变成了什么,再引导看看加白加黑后的变化。

和孩子用三种原色调出间色,再各调一格深浅,比一比像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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