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不到音的嗓子

第一章 · 报名表上的名字

小哑的嗓子，从小学起就有个问题。

唱歌，是他最害怕的事。音乐课上唱《两只老虎》，别人唱到"老虎两只"，他唱到"两只老——“就卡住了，像一辆上了坡的自行车，蹬着蹬着就掉了链子。他不敢大声唱，怕跑调；也不敢小声唱，怕被听见。

可是合唱团的报名表发下来那天，他还是填了名字。

填名字的时候，他的手心全是汗。同桌小亮看见了，笑他：“你啊，别到时候给合唱团拖后腿。”

小哑低着头，没说话。他心里想：拖后腿就拖后腿吧。我想试试，就一次。

音乐老师叫苏老师，四十多岁，扎着一个马尾辫，说话声音很轻，像风把窗帘吹开一条缝。她翻到小哑那一页，看见他的名字，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小哑，“她说，“你愿意来，我就欢迎。”

就这一句话，小哑的心稍微松了一点。

第二章 · 第一节排练

合唱团排练在音乐教室。教室不大，里面坐着三十个人，分成男声、女声、童声三组。

苏老师站在前面，拿起指挥棒，说：“今天我们先唱一首简单的，《小小的船》。”

大家开始唱。声音从教室里涌出来，像水。小哑站在童声那一排，嘴张着，喉咙发紧。

“一只小呀小小的船——”

他跟着唱，唱到"船"字，声音突然高了，像一只鸭子叫。周围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他。他脸一下子烧红了，赶紧把嘴闭上了。

苏老师没有停下。她轻轻把指挥棒往下一压，让大家安静下来，然后说：“没关系。我们再来一遍。”

再来一遍，他还是跑调。

再来一遍，还是跑调。

第三遍唱完，苏老师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小哑以为她要让他退出去，心一沉。

可她说：“小哑，你不用跟着唱。你先听。”

“听？”

“对，听。听你左边那个同学，他唱’船’的时候，声音是什么样的？听你右边那个同学，她的’船’又是什么样的？”

小哑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人让他"听"别人唱歌。
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耳朵竖起来，真的去听了。

第三章 · 你的声音是用来听的

下课铃响了，同学们陆续走了。小哑还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
苏老师走过来，搬了一把椅子，放在他旁边，坐下了。

“小哑，“她说，“你跑调，不是因为你嗓子不好。”

“那是因为我什么不好？”

“是因为你一直在’喊’，没有’听’。“苏老师伸出手指，点了点小哑的胸口，“唱歌不是把声音从嗓子里扔出去。唱歌是把耳朵打开，让别人的声音进来，再把自己的声音放进去，让它们抱在一起。”

小哑不太懂"抱在一起"是什么意思。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。

“你的声音不是用来唱的，“苏老师说，“是用来听的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种子，落在小哑心里，埋下了。

那天晚上，小哑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开始"听”。他听窗外的风，听楼下汽车开过的声音，听妈妈在厨房切菜的声音。他听了一会儿，突然觉得，原来"听"比"说"有意思多了。

第四章 · 左边是低音，右边是高音

第二节课，苏老师让同学两两配对，互相听对方唱歌。

小哑的搭档是小圆，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。小圆唱得特别准，像一台小钢琴，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
小哑听她唱《小小的船》，这次他没有跟着唱。他只是听。

小圆唱完，问他：“怎么样？”

小哑想了想，说：“你唱’船’的时候，声音是圆的，像一颗小珠子滚到碗底。”

小圆笑了：“你形容得真好。那你的声音是什么样的？”

小哑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我的声音……像鸭子叫。”

小圆摇头：“不对。你的声音是闷的，像从一扇门后面传出来的。你其实有声音，你只是不敢让它出来。”

那天排练结束，苏老师又找小哑谈话。

“小哑，“她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不用唱主旋律。你唱和声。”

“和声是什么？”

“就是让主旋律听起来更厚、更暖的那个声音。你听，“苏老师哼了一段，“主声是’啊——’，和声是’哦——’。和声不抢主声的风头，但少了它，主声就单薄了。”

小哑点点头。他第一次觉得，“不抢风头"好像也不错。

第五章 · 和声的第一次尝试

和声比主旋律简单，可小哑还是唱不好。

他唱"哦——"，总是唱得太响，盖住了主旋律。苏老师让他小声一点，他就太小声了，像蚊子哼。

“小哑，“苏老师说，“你试着想象，你的声音是一盏小夜灯，不是探照灯。小夜灯不照亮整个房间，但它在角落里，刚好能让人看清自己的手。”

小哑试着"当小夜灯”。他唱得轻了，但还不对。

有一天，苏老师让他站在小圆旁边，两个人一起唱。小圆唱主旋律，小哑唱和声。

小哑一开始还是紧张，唱到一半，声音又高了。可这次他没有停。他闭了一下眼睛，去"听"小圆的声音，然后把自己的声音往下放了放，像把探照灯换成小夜灯。

小圆唱完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刚才那一下，对了。”

小哑的心跳得很快。“对了"两个字，他从来没在唱歌这件事上听过。

第六章 · 耳朵打开了

接下来的两个星期，小哑变了。

他不再害怕跑调。因为跑调的时候，他会停下来，听一听别人，然后再唱。他唱歌的时候，眼睛不再看着谱子，而是看着身边的同学。

有一次排练，苏老师故意把音高升了半度，考验大家。大部分同学都跟着"升"了，声音一下子尖了。只有小哑没动。他听的是别人真实的音，不是谱子上写的音。

苏老师停下来，问：“小哑，你为什么没升？”

小哑说：“我听出来了，大家其实没升，是谱子上标错了。”

全班安静了一秒，然后小圆带头鼓了掌。

苏老师笑了，说：“你的耳朵，比你的嗓子好使多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小哑给妈妈打电话（他爸妈在外地工作），说：“妈，我好像找到我的声音了。”

妈妈在电话那头说：“真的？那你唱一个给我听听。”

小哑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现在不方便。下次吧。”

其实他不是不方便唱。他是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。以前他唱歌，是怕被人听见。现在他唱歌，是怕别人听不够。

第七章 · 校庆演出

十月底，彩虹城小学举办校庆演出。合唱团要唱一首《彩虹城的夜晚》。

小哑被分到了和声组。他站在舞台最边上，离灯光最远的那个位置。

演出那天，礼堂坐满了人。小哑的爸爸妈妈从外地赶回来了，坐在第三排。

音乐响起。主声组先唱，声音清亮，像一条小河从舞台中间流过来。然后和声组进来了。

小哑深吸一口气，唱出"哦——"。

这一次，他的声音不大，也不闷。它像一小片云，落在主声的旁边，让整首歌听起来更厚、更暖。

他唱的时候，眼睛没有看谱子，也没有看观众。他看着旁边的小圆，听她的声音，把自己的声音放进去。

唱到副歌的时候，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不是在"唱”，是在"听”。听整首歌，听身边每一个人，听自己。

他的声音，第一次没有跑调。

第八章 · 散场之后

演出结束，同学们从舞台后面出来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抱着旁边的同学转圈。

小哑站在后台的角落里，没动。

苏老师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看了他很久。

“小哑，“她说，“你唱得怎么样？”

小哑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跑调了吗？”

苏老师笑了：“你跑调了吗？”

小哑摇头。

“那你觉得，你找到了你的声音吗？”

小哑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
“找到了，“他说，“但好像又没找到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

“以前我觉得，声音是嗓子里的东西。现在我觉得，声音是耳朵里的东西。我唱出来的那个’哦’，不是我自己唱出来的，是我和小圆一起唱出来的。”

苏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你说得对。合唱，从来不是一个人唱歌。是几十个人，把几十种声音放在一起，变成一个更大的声音。”

第九章 · 新的报名表

学期末，合唱团要招新。苏老师让老团员去当"小老师”，教新来的同学。

小哑被分到了最麻烦的一组——那组有三个同学，都特别紧张，一开口就跑调。

小哑站在他们面前，心里其实也有点虚。他以前也是这样的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你们不用唱。先听。”

三个同学愣住了。

小哑指了指其中一个，说：“你听他，他唱’船’的时候，声音是什么样的？”

那个同学歪着头听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他的声音是扁的，像一片叶子。”

小哑笑了：“形容得真好。那你的声音是什么样的？”

那个同学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的声音……像一颗石头，硬邦邦的。”

“不对，“小哑说，“你的声音是闷的，像从门后面传出来的。你有声音，你只是不敢让它出来。”

他说的，是苏老师当初对他说过的话。

那一刻，小哑忽然明白了。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，不是因为他的嗓子变好了，是因为他学会了听。

第十章 · 小夜灯

学期结束那天，苏老师在合唱团的公告栏里贴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
“合唱不是一个人唱歌，是几十个人，把几十种声音放在一起，变成一个更大的声音。”

纸条下面，画了一盏小小的夜灯。

小哑站在公告栏前，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苏老师说的：“你的声音不是用来唱的，是用来听的。”

他想起小圆说的：“你有声音，你只是不敢让它出来。”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唱和声，跑调了，但没有停。他闭上眼睛，听小圆的声音，把自己的声音往下放了放。

他想起校庆演出那天，他站在舞台最边上，灯光照不到他。但他唱出来的那个"哦”，落在了整首歌的旁边，让它听起来更厚、更暖。

他想起苏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：“合唱，从来不是一个人唱歌。”

小哑把那张纸条揭下来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走出校门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合唱团的公告栏。公告栏上空了一个位置，像一盏灯被取走了。

但他知道，那盏灯还在。在他耳朵里，在他每一次"听"的时候，都亮着。

读后想一想

1. 小哑一开始为什么害怕唱歌？他害怕的是什么，是"唱不好”，还是"被人听见”？
2. 苏老师说"你的声音不是用来唱的，是用来听的”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你觉得一个人"听"的时候，和"说"的时候，哪个更难？
3. 小哑唱和声的时候，苏老师让他想象自己的声音是"小夜灯”，不是"探照灯”。你觉得，在合唱里，“小夜灯"和"探照灯"各代表什么样的态度？
4. 小哑后来当"小老师"教新同学的时候，用的方法和他当初被教的方法一样。你觉得，为什么"被帮助过的人"更容易帮助别人？
5. 如果让你参加一个合唱团，但你知道自己唱歌总是跑调，你会继续唱吗？你会像小哑一样"先听”，还是先试着"唱”？为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