害怕的小勇士

第一章 · 关灯之后

小勇今年八岁，住在青柳镇。他的名字里有个"勇"字，是勇敢的勇。可是，小勇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名字属于他。

他怕黑。每天晚上，妈妈帮他盖好被子，亲亲他的额头，然后走到门口，“啪"地一下，把灯关掉了。就在那一瞬间，黑暗像一床又厚又重的大被子，从四面八方朝他压过来。小勇立刻缩进被窝，只敢露出两只眼睛。

房间的角落里，衣柜好像变成了一只张大嘴巴的怪兽；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，像是有谁正躲在那儿偷偷看他；床底下黑漆漆的，小勇总觉得有只毛茸茸的大手，随时会伸出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脚。

“妈妈——“他小声喊。

门被推开一条缝，暖黄色的光漏了进来，像一条温柔的小河。“怎么啦，小勇？“妈妈的声音轻轻的。

“我……我想喝水。“小勇不敢说"我害怕”。他已经是八岁的大孩子了，说害怕太丢人了。

妈妈给他倒了水，又摸了摸他的头。灯又关了。小勇把床头的小狮子玩偶紧紧抱在怀里，凑到它耳边小声说：“你陪我睡，好不好？我不怕的，我真的不怕。”

其实，他的心跳得咚咚咚，像有人在胸口敲一面小鼓。他翻来覆去，很久很久都睡不着。每次一闭眼，那些黑暗里的影子就围了过来。

有一次，小勇做了个噩梦，梦见床底下真的伸出一只大手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。他"哇"地一声哭醒了。妈妈跑进来，把他搂进怀里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。

“是梦，是梦，没事了。“妈妈的声音像摇篮曲一样温柔。

小勇把脸埋进妈妈怀里，抽抽搭搭地说：“妈妈，我是不是很没用？都八岁了，还怕黑。”

妈妈没有笑话他。她轻轻地说：“怕黑很正常呀，大人也有怕黑的时候呢。害怕不是没用，害怕是心里在提醒我们要小心。”

小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可第二天到了学校，他还是把这件事藏得严严实实的。同学们在操场上玩"鬼屋"游戏，谁输了就要钻进体育器材室里那间黑黑的小屋子。轮到小勇的时候，他急得脸都白了，撒腿就跑。

“胆小鬼！胆小鬼！“几个男生在后面起哄。

小勇跑啊跑，一直跑到没人的墙角，蹲下来喘气。他的眼睛酸酸的，可他硬是憋着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我才不是胆小鬼。“他咬着嘴唇，小声说。

可是，如果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，又有谁会相信呢？

那段时间，小勇最喜欢做的事，就是趴在窗台上看天。天上有大朵大朵的云，有时候像狮子，有时候像大象。他想，狮子多威风啊，鬃毛一甩，整个草原的动物都要听它的。要是他能变成狮子就好了。变成狮子，他就可以威风凛凛地走进那间黑屋子，也可以大摇大摆地爬上那棵高高的老樟树。

小勇叹了口气。他多想像一只真正的狮子那样勇敢啊。狮子住在森林里，森林那么黑，狮子一定一点也不怕；狮子还爬高高的大树，一定也不怕高。

对，他还怕高。这件事，比怕黑更让他难为情。

第二章 · 大树上的秘密基地

青柳镇的村口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老樟树。它的树干粗得四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抱过来，枝叶撑开来，像一把绿色的大伞。暑假里，小勇和好朋友们一起，在那棵大树上搭了一个秘密基地。

说是大家一起搭的，其实主要是朵朵和壮壮搭的。朵朵手脚麻利，壮壮力气大，两个人把木板一块一块搬上去，又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。秘密基地就在大树高高的枝杈上，站在里面，能看见整个镇子的屋顶，还能看见远处亮晶晶的小河。

小勇其实也很想帮忙。他不能上树，就待在下面，给朵朵和壮壮递木板、递绳子、递钉子。他的活儿可不少：一会儿要跑回家拿锤子，一会儿要帮他们扶着梯子，一会儿又要把掉下来的树叶扫到一边。朵朵在上面喊一声"递我绳子”，他就踮起脚，把绳子高高地举起来送上去。

“小勇，幸亏有你在下面帮忙，不然我们俩手忙脚乱的。“壮壮抹着汗说。

小勇听了，心里美滋滋的。虽然他没有亲手把木板钉上去，可这个秘密基地里，也有他出的一份力呀。

只是，当大家都爬上去庆祝的时候，他又变成了树下那个仰着头的人。

“小勇，快上来呀！“朵朵从树上探出脑袋，冲他挥手，“上面可凉快啦，风一吹，可舒服啦！”

小勇站在树下，仰起头。从下面往上看，那个秘密基地高得像挂在半空中。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，手心也冒出了汗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
“我……我在下面帮你们看着，谁来偷木板我就喊你们。“小勇说。

朵朵和壮壮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没有说话。其实他们知道，小勇是害怕爬高。那架用木板钉成的小梯子，每一级之间都空空的，往上爬的时候，风会从脚底下钻过去，凉飕飕的。

有一次，壮壮非要拉小勇上去。小勇咬着牙，一级一级往上爬。爬到第三级的时候，他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。地面好像突然变得很远很远，远得他心里发慌。他的脑袋嗡嗡响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行！“他一下子跳了下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半天都站不起来。

从那以后，小勇再也没爬过那架梯子。秘密基地里，其他小朋友玩得哈哈大笑，他就在树下自己玩石头，假装一点也不羡慕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次听见树上传来的笑声，他的心里都酸酸的，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橘子。

有一天，朵朵从树上抛下来一块糖，用纸包着，纸包上还画着一朵小花。糖砸在小勇的膝盖上，滚到他的脚边。

“小勇，接着吃糖！“朵朵喊。

小勇捡起糖，抬头冲朵朵笑了笑。可是那一整天，他都没有把糖剥开。他把糖纸展平了，夹进课本里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不想吃。那块糖甜甜的，可他的心里，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小勇有一个小本子，封面画着一只威风的大狮子。他喜欢在本子上画画。画得最多的，还是狮子：奔跑的狮子、睡觉的狮子、张开大嘴打哈欠的狮子。每只狮子旁边，他都工工整整地写上一个小字——“勇”。

他对自己说：等我画满一百只狮子，我就能变成像狮子一样勇敢的人了。

可是一百只狮子，哪有那么容易画满呢？画到第九十九只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他看着那只狮子，怎么也下不了笔。因为他忽然觉得，就算画满一百只，他也许还是那个不敢爬树、不敢关灯睡觉的小勇。

那天傍晚，小勇一个人坐在门槛上，闷闷不乐。爷爷走过来，坐在他身边。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放在小勇的手心里。

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头狮子，用桃木雕的，磨得光溜溜的，背上还系着一根红绳。

“送给你，“爷爷说，“这可是只勇敢的小狮子。”

小勇把狮子翻来覆去地看。它的鬃毛是一圈细细的刻痕，眼睛是两个小黑点，笑眯眯的，一点也不凶。

爷爷摸摸小勇的头，讲起了这只木头狮子的来历。

“这是爷爷年轻的时候，在山上当护林员时雕的。那时候，爷爷一个人住在山上的小木屋里。夜里，风呜呜地刮，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比你现在怕的黑还要黑呢。”

小勇听得入了神，连手里的糖纸都忘了折：“那……爷爷不害怕吗？”

爷爷笑了：“怕呀，怎么不怕。头几个晚上，我吓得整夜睡不着，连蜡烛都不敢吹灭。后来啊，我就给自己雕了这只小狮子，天天握在手心里。我对自己说：狮子守着我呢，狮子不怕，我也不怕。说着说着，我心里就真的没那么慌了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“小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
“真的。“爷爷把木头狮子放进小勇的手心，又轻轻合上他的手指，“爷爷现在把它送给你。记住，勇敢不是不害怕。勇敢是，就算心里咚咚直跳，你还愿意往前走一步。你呀，名字里那个’勇’字，就是留给这样的时候用的。”

小勇攥紧了木头狮子。木头凉凉的，可爷爷的手是热乎乎的。他似懂非懂，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，小勇把木头狮子放在枕头边，让它和小狮子玩偶并排坐着。他盯着那两只小小的狮子，忽然觉得，黑暗好像也没有那么沉了。

第三章 · 旺旺不见了

小勇把那只木头狮子挂在了脖子上。红绳贴着胸口，木头凉凉的，后来又被他捂得暖暖的。他给狮子起了个名字，叫"安安”。睡觉的时候，他就一边抱着小狮子玩偶，一边捏着胸前的木头安安。

“安安，你也怕黑吗？“他问。木头狮子当然不会回答，可小勇觉得，只要握着它，心里就踏实一点点。

那个夏天的傍晚，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，把半个镇子都染红了。朵朵忽然哭着跑来找小勇，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桃子。

“小勇！旺旺不见了！“她抽抽搭搭地说，“我下午带它去后山玩，它追一只花蝴蝶，一转眼就跑没影了。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，天都快黑了……”

旺旺是朵朵家的小狗，才半岁大，浑身雪白，只有右耳朵是黄色的，走起路来一蹦一跳，特别可爱。小勇最喜欢摸它软乎乎的脑袋。

其实，小勇和旺旺还有一段特别的小故事。上个月的一天傍晚，小勇一个人坐在大樟树下，因为白天又被几个男生起哄是"胆小鬼”，心里正难受得厉害。旺旺不知从哪儿跑过来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，把软乎乎的身子往他腿上蹭。

“旺旺，你也觉得我是胆小鬼吗？“小勇问。

旺旺歪着脑袋，黄色的右耳朵一抖一抖，然后"汪"地叫了一声，像是说"才不是呢”。它伸出粉粉的舌头，舔了舔小勇的手背。那一刻，小勇觉得心里暖烘烘的，就像有人在黑黑的夜里，给他点了一盏小灯。

从那以后，小勇和旺旺就成了最好的朋友。小勇走到哪儿，旺旺就跟到哪儿；小勇画画的时候，旺旺就趴在他脚边，用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，像在给他打拍子。

现在，最好的朋友不见了，正孤零零地待在某一片黑里。小勇一想到旺旺害怕的样子，心里就揪得慌。

“你别哭，“小勇安慰她，“我们一起去找。”

“可是……天快黑了。“朵朵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小勇的心也咯噔了一下。天快黑了，这意味着他们要进后山，那里有高高的木桥，还有黑乎乎的山洞。小勇最怕的两样东西，全都躲在那儿。

后山他去过很多次，但都是在白天。白天的后山一点也不可怕，蝴蝶飞来飞去，野花一大片一大片地开。可是天一黑，后山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：树影重重，虫子在草丛里叫，连风的声音都变得怪怪的。

“旺旺那么小，晚上一个人在山里，一定吓坏了。“朵朵抹着眼泪说。

小勇的心里，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声音说：“别去，天都黑了，后山多吓人啊，你不是最怕黑、最怕高吗？去了你也帮不上忙。“另一个声音小小地说：“可是旺旺是你的好朋友，它现在一定在哭呢。要是你也不去，谁去救它？”

小勇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木头狮子。安安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。

他想起爷爷的话：勇敢是，就算心里咚咚直跳，你还愿意往前走一步。

小勇深吸一口气，抬起了头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“他说。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他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抖。可他还是站了出来，拉住了朵朵的手。

他们决定，趁天还没全黑，赶紧进山。壮壮去小卖部借手电筒，小勇回家拿了两块饼干和一壶水，塞进小背包里。临出门时，他偷偷把床头的小狮子玩偶也塞进了包里。

“万一安安也想回家呢。“他小声对自己说。

第四章 · 天黑之前

三个小朋友排成一队，朝后山走去。壮壮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手电筒；朵朵走在中间；小勇走在最后。

朵朵走两步，就回头看看小勇，小声说：“别怕，我就在你前面。“小勇心里一暖，可嘴上还要强：“谁、谁怕啦。“可他的两条腿，明明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
小勇想，要是现在是在家里，他一定已经钻进被窝，只露出两只眼睛了。可此刻，他走在一条真正的、黑漆漆的山路上，前面是旺旺细细的哭声，后面是无边无际的夜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被夹在两种害怕之间，哪一头都躲不掉。

他抬起头，看见了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。星星那么多，那么亮，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小勇忽然想起爷爷说过：再黑的夜，天上也有星星；再怕的时候，心里也能找到一点光。

“安安，“他摸了摸胸口的木头狮子，“我们一起看星星吧。”

晚霞一点点暗下去，像谁把一盏灯慢慢调暗了。等他们走到山脚下，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，第一颗星星在天边眨起了眼。

“我们得在天完全黑之前找到旺旺。“壮壮说，语气里其实也有点慌。

山路两旁，草丛越来越密。蛐蛐在看不见的地方"瞿瞿瞿"地叫，一声接一声。小勇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，他不敢回头，可又忍不住想回头。

路边的野草高过膝盖，草叶尖尖的，划在小勇的腿上，痒痒的，还带着露水，凉丝丝的。他的布鞋踩在碎石上，发出"沙沙"的声音。他忽然觉得，这"沙沙"声里，好像还混着别的脚步声——轻轻的、一下一下的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
小勇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"唰"地回过头去。手电筒的光在他身后晃了一下，只照见黑压压的树影和一条空荡荡的山路。

“怎么了？“壮壮也回过头，声音有点发紧。

“没、没什么，我以为是只野兔。“小勇撒了个小谎，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听见了"脚步声”。

其实，这种自己吓自己的感觉，他再熟悉不过了。在家里的黑房间里，他也总是这样：明明什么都没有，可他的脑子偏要编出一大堆吓人的东西来。越害怕，想得越多；想得越多，就越害怕。像一只小仓鼠，在转轮里一圈一圈跑，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
他赶紧把胸口的木头狮子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来：狮子守着我呢，狮子不怕，我也不怕。

“旺旺，你可别跑太远啊。“小勇在心里喊。他多希望，转过下一个弯，旺旺就能摇着尾巴，从草丛里蹦出来。

“朵朵，旺旺最喜欢往哪儿跑？“壮壮问。

“它喜欢追蝴蝶，蝴蝶往花多的地方飞……花多的地方，就是山坡上那棵老槐树那儿。“朵朵想了想说，“还有，它可喜欢往山洞里钻了，追田鼠的时候，一溜烟就钻进去。”

山洞。小勇一听到这两个字，心里就打了个寒战。后山有个山洞，洞口爬满了藤蔓，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以前只在白天远远地看过一眼，光是那一看，就够他做三天噩梦了。

“也许……也许旺旺已经自己回家了呢。“小勇小声说。

“不会的，“朵朵摇摇头，“它最怕迷路，找不到我，它只会蹲在原地呜呜叫。”

说话间，天彻底黑了下来。月光被云遮住，只有手电筒的一小圈光，晃晃悠悠地照在脚下的路上。树影在风里摇来摇去，像一群黑黑的人影在跳舞。

小勇的心跳得厉害。他一只手紧紧捏着胸口的木头狮子，另一只手抓住背包的带子，指节都发白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一声"等等我”，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旺旺——！旺旺——！“三个孩子把手拢在嘴边，一声声地喊。喊声飘进黑黑的山林里，被风吹散，又弹回来一点回音。

可回答他们的，只有草丛里虫子更响的叫声。小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旺旺那么小，万一它听不见，或者听见了却不敢应声，那可怎么办？

“它平时一听见我叫它，就会’汪汪’叫两声。“朵朵带着哭腔说，“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，它一定是吓坏了。”

“别急，“壮壮说，“狗鼻子灵得很，它说不定能闻着我们的味儿，自己找过来。”

小勇没说话。他握紧了手电筒，把它朝山坡上照过去。光柱扫过一丛丛高高的野草，扫过几块大石头，扫过那道窄窄的木桥……就在这时，远处的草丛里，传来一阵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。

“是旺旺！“朵朵一下子叫起来，“是旺旺在叫！”

那声音从山坡后面传过来，忽远忽近，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。

三个孩子顺着声音抬头望去。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，照在山坡上。他们看见了：在高高的山坡那头，有一道窄窄的木桥，桥的那一边，就是那个黑乎乎的山洞。而旺旺的叫声，正是从山洞那边传来的。

第五章 · 高高的木桥

旺旺的叫声像一根细细的线，牵着三个孩子往前走。可走到木桥跟前，小勇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。

那是一座很老很老的木桥，架在两块大石头之间，下面是深深的沟。白天看它，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小桥；可在这黑沉沉的夜里，它变成了一道悬在半空的黑影子。桥面窄窄的，木板之间还露着缝，风从缝里钻上来，发出"呜呜"的声音。

壮壮先上去了。他扶着两边的绳子，一步步往前走，木板在他脚下"咯吱咯吱"地响。

朵朵也上去了，她走得小心翼翼的，走两步，就回头看看。

小勇还站在桥头。他的两条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想迈出一步，可脚抬起来，又缩了回去。他不敢往下看，可越是不敢，眼睛越是不听话地往下瞟。

沟底黑漆漆的，深不见底。小勇觉得，只要他站上去，桥就会"咔嚓"一声断掉，他就会一直掉下去、掉下去，掉进那片黑里。

“小勇，快过来呀！“壮壮在桥那头喊。

“我……我害怕。“小勇终于说出来了。这三个字轻得像蚊子叫，可一说出口，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。

奇怪的是，朵朵没有笑他。壮壮也没有笑他。

“我也怕。“朵朵说，“我腿也在抖呢。可是旺旺还在那边叫，它比我更害怕。我们得过去。”

朵朵的话，让小勇愣住了。原来害怕的不只是他一个人。原来朵朵也会害怕，可她还是往前走了。

小勇想起了爷爷说的话。爷爷说：“害怕的时候，别抬头看远方，也别低头看脚下。就看着你眼前的那一步，走一步，再走一步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手电筒含在嘴里，两只手抓住绳子，眼睛只盯着眼前的一小段木板。

“一。“他迈出第一步。木板"咯吱"响了一下，没有断。

“二。“他迈出第二步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，可他还站着。

“三。“他迈出第三步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往下看。

风忽然大了起来，桥开始轻轻摇晃。小勇吓得僵在原地，一动也不敢动。木板的"咯吱"声越来越响，像桥在咳嗽。他真想就这样蹲下来，抱着头，再也不走了。

可是，他听见朵朵和壮壮在对岸喊：“小勇，加油！快到啦！就快到了！”

小勇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想起爷爷说过，害怕的时候可以数数。于是他在心里接着数：“四、五、六……“每数一下，就迈一步。数到"十"的时候，他惊奇地发现，自己居然又往前走了一大段。

“七、八、九、十……十一、十二……“他越数越稳，脚步也一点点轻快起来。风还在吹，桥还在摇，可他的心，却像踩着一首有节奏的歌，一下一下，不再乱了。

他就这样，一步、一步、又一步，嘴里小声数着数，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木板。等他的脚终于踩到桥那头硬硬的石头地上时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。

他过了桥。

朵朵和壮壮立刻围上来。壮壮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，夸张地喊：“小勇，你太厉害了！你知道吗，我第一回过这桥的时候，差点趴在桥中间哭呢！”

“真的假的？“小勇瞪大了眼。在他心里，壮壮可是什么都不怕的。

“骗你是小狗！“壮壮拍拍胸脯，“那次以后我才知道，桥看着吓人，其实一步一步走，也没那么难。你今天走得比我稳多啦！”

小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心里却像打翻了一罐蜜糖，甜甜的、满满的。原来，他也能成为别人眼里的"厉害"的人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木桥。月光下，它还是黑黑的一道影子，安安静静地横在两块大石头之间。可此刻，它好像没那么可怕了。他甚至有点想对它挥挥手，说声"谢谢”。

第六章 · 说出害怕的魔法

过了桥，他们离山洞更近了。旺旺的叫声清楚起来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又急又慌。

可是山洞的洞口，像一个黑黑的大嘴巴，正张在那儿等着他们。月光只照到洞口一点点，再往里，就是一片化不开的黑。小勇刚才鼓起的那点勇气，又像漏气的气球，一点一点瘪了下去。

“我……我不敢进去。“小勇停下脚步，声音又小了下去。

这一次，他不再装勇敢了。他想起刚才在桥头，他把"我害怕"三个字说出来之后，心里反而没那么堵了。于是他鼓起勇气，把自己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：

“我怕黑。每天晚上关了灯，我就觉得床底下、衣柜里都藏着东西。我也怕高，站在高的地方，我的腿就会发抖。我现在腿就在抖。”

说着说着，小勇的眼圈有点红，可他心里却觉得轻松多了。那些憋了很久很久的话，终于跑了出来，像从密封的罐子里放出来的小气球。

朵朵和壮壮静静地听着。然后，朵朵先开了口：“我害怕打雷。每次打雷，我都要抱着枕头躲到妈妈被子里。”

“我怕考试。“壮壮挠挠头，“每次老师发卷子，我手心就冒汗，怕考不好回家挨说。”

原来，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。害怕一点也不丢人。它就像影子一样，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东西。说出来，影子就变小了；憋着不说，影子才会越长越大。

“我们再来一遍，把害怕大声说出来。“朵朵提议。

三个孩子轮流说，而且一次比一次大声。小勇第一个喊：“我怕黑！“声音还有点抖。第二遍，他憋足了劲儿：“我、怕、黑——！“山谷里荡起小小的回声，好像有谁在学着他说"怕黑、怕黑”。

“我、怕、高——！“小勇又喊。喊完之后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奇怪，“壮壮说，“喊出来之后，怎么觉得没那么怕了呢？”

“因为害怕最怕被人看见呀。“朵朵一本正经地说，“你一喊，它就没地方藏了，只能乖乖变小。”

小勇觉得朵朵说得有道理。他想起自己每晚憋在心里的那些"我害怕”，它们从来不说话，却躲在被窝里、躲在柜子后面，越长越大。今天，他把它们全喊了出来，它们就像泄了气的皮球，一个个瘪了下去。

“走吧，去接旺旺。“小勇握紧了手电筒。

“我有一个办法，“朵朵说，“害怕的时候，就大声唱歌。我奶奶说，大声唱歌能把怕的东西吓跑。”

朵朵讲，她小时候跟奶奶住在乡下，夏天的夜里，村里常常停电。黑乎乎的屋子里，奶奶就点起一根蜡烛，抱着她唱歌。“奶奶说，歌声里有火苗，能把黑暗里的怪物都烧跑。“朵朵学着奶奶的样子，把手比成小喇叭，“我就跟着唱，唱着唱着，就睡着了。”

壮壮凑过来：“那我们唱什么？我可只会唱《小星星》。”

“《小星星》就很好啊。“朵朵说，“星星越多，黑暗就越少。”

于是，三个小朋友站在山洞前，手拉着手，一起唱起了歌。他们唱的是学校里学过的那首《小星星》，歌声在山坡上飘来飘去。

“一闪一闪亮晶晶，满天都是小星星……”

唱着唱着，小勇发现，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响，腿也没有刚才那么抖了。胸口的木头狮子安安，好像也在跟着他们的歌声一起，变得暖洋洋的。

“旺旺还在里面等我们呢。“小勇握紧了手电筒。

这一次，是他第一个朝洞口走去。

第七章 · 黑黑的山洞

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山洞，像一把小剑，把黑暗切开了一条缝。小勇走在最前面，朵朵和壮壮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
洞里比外面凉多了，一股湿湿的、带着泥土味的风扑面而来。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头，头顶上，偶尔有水珠滴下来，“啪嗒、啪嗒”，落在石头上，声音在洞里回荡，格外响。

光柱能照到的地方，只有一小圈。光柱之外，全是黑。小勇觉得，黑暗就像一大团黏糊糊的东西，围在他们的光圈四周，随时想扑过来，把光一口吞掉。

突然，头顶上方传来一阵"扑棱棱"的声音，一个黑影"嗖"地擦着他们的头发飞过去。朵朵吓得"啊"地叫了一声，三个孩子挤成一团。

“是、是蝙蝠！“壮壮用手电筒一照，只见几道黑影在洞顶盘旋。

小勇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。可他转念一想：蝙蝠也怕我们呢。我们人多，还拿着手电筒，它比我们更慌。

这么一想，他居然第一个松开了壮壮的胳膊，还反过来安慰朵朵：“没事，蝙蝠不咬人，它们吃蚊子。”

朵朵破涕为笑：“小勇，你现在还会安慰人了。”

小勇自己也吃了一惊。原来，当你忙着照顾别人的时候，自己的害怕就会偷偷躲到一边去。他想起旺旺还缩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们，脚步不由得又快了一点。

他的心跳得又快又响，咚咚咚，在洞里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
“别怕，别怕。“他小声念着，一边念，一边想起了爷爷的另一个办法。

爷爷说：“害怕的时候，就数数。数到十，你会发现，最害怕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。”

于是，小勇开始数数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“他数着自己的脚步。每一步，都是一个数。数到二十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，洞口已经变成了一小点模糊的光。

“继续往前走，旺旺就在前面。“朵朵的声音在洞里嗡嗡响。

“四十一、四十二……“小勇继续数着。奇怪的是，当他专心数数的时候，脑子就顾不上想那些吓人的东西了。黑暗还是那片黑暗，可他心里没有那么慌了。

越往里走，洞就越窄，窄得他们只能一个跟一个，侧着身子慢慢往前挪。小勇的手扶在洞壁上，手心摸到的石头又湿又滑，冰凉冰凉的。手电筒的光，忽然闪了一下，暗下去又亮起来，像在打瞌睡。

“别、别没电啊。“壮壮急了，拍了拍手电筒。

小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要是手电筒真没电了，他们就要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。他咽了咽口水，把壮壮手里的手电筒拿过来，轻轻一拧，光又稳稳地亮了起来。

“得省着点用。“小勇说。他自己都有点惊讶，这时候他居然能这么冷静。

三个孩子把手电筒的光调小了一点点，慢慢地往前走。水珠还在头顶"啪嗒啪嗒"地落，像山洞在给他们打节拍。

走着走着，前面出现了一个拐弯。转过弯，旺旺的叫声一下子大了起来，又变成了"汪汪汪"的欢叫。光柱扫过去，照见一团白乎乎的小东西——是旺旺！它缩在洞壁的一个小窝窝里，浑身发抖，看见他们，摇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。

“旺旺！“朵朵冲上去，一把把它抱进怀里。小狗的右耳朵还是黄黄的那一撮毛，脏兮兮的，可是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它在这里！它没事！“朵朵又哭又笑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旺旺的毛上。

小勇蹲下来，摸了摸旺旺的脑袋。旺旺伸出舌头，舔了舔他的手心，热乎乎、湿乎乎的。

小勇借着光，仔细看了看旺旺。它的一条前腿好像崴了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可尾巴却摇得像小风扇。它一会儿舔舔朵朵的手，一会儿又去蹭壮壮的裤腿，最后扑进小勇怀里，把湿乎乎的鼻子往他脖子里钻。

“它是在谢谢你呢。“朵朵笑着说。

小勇把旺旺轻轻抱起来。小狗暖暖的、软软的，贴在他的胸口，心跳得"怦怦"响，快快的。小勇忽然觉得，怀里这个小家伙，此刻比他还要需要勇气。而他，成了那个能给它勇气的人。

“走，我们回家。“小勇说。

回去的时候，手电筒的光还是那一小圈，山洞还是黑乎乎的。可是三个孩子走在一起，中间还夹着一只暖和的小狗，黑暗好像也被挤得没那么密了。拐过最后一道弯，洞口那一点亮光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，正望着他们。

就在这一刻，小勇忽然觉得，这片黑黑的山洞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。因为他的好朋友就在身边，因为旺旺找到了，因为他自己，刚刚一步一步、数着数，走到了这片黑暗最深的地方。
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木头狮子安安，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
第八章 · 我其实很勇敢

回去的路，好像变短了。也许是因为找到了旺旺，三个孩子的心都放了下来；也许是因为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，把整条山路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
再走过那座木桥的时候，小勇还是有点怕。他的腿还是会抖，手还是会把绳子抓得紧紧的。可是这一次，他知道怎么办了：看着眼前的一步，走一步，再走一步。他数着数，一脚一脚地走，就这样，又过了桥。

快到镇口的时候，他们看见了远远的一串灯光。那是大人们打着手电筒，正急急忙忙地往山里赶。朵朵的妈妈、壮壮的爸爸、还有小勇的爷爷，都来了。

“你们这几个孩子，天黑了还乱跑，急死人了！“朵朵妈妈一把抱住朵朵。

可当她看见朵朵怀里紧紧抱着的旺旺，声音一下子就软了：“旺旺……你们找到它了？”

“是小勇带我们找到的！“朵朵大声说，“小勇第一个过的桥，也是小勇第一个进的山洞！他可勇敢啦！”

小勇的脸"腾"地一下红了。他想说"我其实害怕得要命”，可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忽然想到：也许，害怕和勇敢，本来就不是反义词。

回家的路上，小勇走在爷爷身边。爷爷牵着他的手，那双手又大又暖。

“小勇，告诉爷爷，你今天害怕吗？“爷爷问。

“怕，怕得腿都软了。“小勇老老实实地说，还伸出两条腿比划了一下，“过桥的时候，我差点想蹲下不走了。”

爷爷哈哈大笑：“可是你没有蹲下，你走过去了，对不对？”

“嗯。“小勇点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数着数，一步、一步，就过去了。爷爷，原来数数真的有用！”

爷爷摸摸他的头：“所以你看，害怕不可怕。真正勇敢的人，不是心里不害怕，而是明明害怕，还愿意迈出那一步。你今天，就把名字里的’勇’字，真正用上了。”

小勇把胸口的木头狮子捏了捏。月光下，那小狮子笑眯眯的，像在朝他点头。

回家之后，妈妈帮他洗了澡，又给他吹干了头发。到了睡觉的时候，妈妈照例走到门口，“啪"地一声，关了灯。

黑暗又来了。衣柜还是那个衣柜，窗帘还是那面窗帘。小勇的心，还是轻轻地跳快了一下。

可是这一次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，把自己缩成一团，喊妈妈倒水。

他侧过身，抱着小狮子玩偶，捏着胸前的木头狮子安安，望着黑暗，轻轻地说：

“你好呀，黑暗。我知道你在。我知道床底下没有怪兽，衣柜里也没有。我有一点点怕你，只有一点点。”

说完，他闭上眼睛，开始数数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数到二十的时候，他的呼吸慢慢变平了。数到五十的时候，他的眼皮越来越重。数到一百的时候，小勇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太阳照进房间，亮堂堂的。小勇醒过来，伸了个大懒腰，觉得自己睡得特别好。

他看看枕头边的小狮子玩偶，又摸摸脖子上的木头狮子安安。昨夜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：黑黑的山洞、摇晃的木桥、手拉手唱的歌、旺旺湿乎乎的舌头。他有点不敢相信，那个在黑暗里数着数、一步步往前走的人，就是自己。

“原来我也可以。“小勇对着镜子说。镜子里的小男孩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翘得高高的。
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画狮子的本子。昨晚回来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第九十九只狮子画完了。不，他干脆又画了第一百零一只——多出来的一只，是要送给旺旺的。那只狮子没有威风凛凛的鬃毛，反而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狗，圆滚滚的。可小勇觉得，它就是最勇敢的狮子。

他跑到院子里，仰头看着那棵老樟树。高高的秘密基地里，朵朵正朝他招手：“小勇，上来玩呀！”

小勇的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。可是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到梯子前，握住了两边的木框。

“我有一点怕，“他大声对自己说，“但我可以走一步，再走一步。”

然后，他一级、一级地往上爬。

风从脚底下钻过去，凉凉的。他不敢往下看，只盯着眼前的梯子。等他爬上最后一级，朵朵伸手拉了他一把，把他拉进了秘密基地。

站在高高的树屋里，风迎面吹来，整个青柳镇都铺在脚下。小勇的心还在咚咚跳，可他的脸上，笑成了一朵花。

“原来，我也可以的。“他想。

从那天起，小勇还是会在关灯的时候，心里"咯噔"一下；爬上梯子的时候，腿还是会软一软。可是他知道，这都没关系。因为害怕还在，勇气也在，它们手拉着手，一起住在他的心里。

他仍然会每天睡前把木头狮子安安放在枕边，跟它说说话。只是现在，他常常说的是：“安安，明天我们再去试试吧。”

窗外的老樟树沙沙地响，像是在替谁鼓掌。月光洒进来，把房间照得又安静又亮堂。小勇闭上眼睛，轻轻地说：

“晚安，黑暗。明天见。”

读后想一想

1. 小勇最害怕的是哪两件事？故事里，他是用什么办法一步一步走过高高的木桥、走进黑黑的山洞的？

2. 你有没有像小勇一样，感到害怕却不敢说出来的时候？后来，小勇把"我害怕"说出口之后，心里发生了什么变化？

3. 朵朵和壮壮也都有自己的害怕。你知道身边的家人或朋友害怕什么吗？如果朋友对你说"我害怕”，你会怎么安慰他？

4. 故事最后说，勇敢不是不害怕，而是害怕了还能向前走。你能举一个自己"害怕着也往前走"的小例子吗？

5. 如果你也有一只会陪你的"木头狮子安安”，你会给它取一个什么名字？它会在你害怕的时候，对你说一句什么悄悄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