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鸟的航线
孩子跟着一只被环志的候鸟,认识了迁徙的艰辛,也为它们做了一件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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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· 滩涂上的第一眼
星期六早上六点四十,沈鹭已经站在校门口了。
她今年十一岁,读六年级,个子在班里算高的,人也瘦。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里面塞着一副爸爸淘汰给她的双筒望远镜、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、一支铅笔和一个保温杯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,东边的云被染成一层淡淡的橘色,像刚剥开的橘子皮。空气里有一股从十几公里外的海上传来的咸味。
“沈鹭!这边!”
喊她的是同班的何一舟。他也背着一个大包,脖子上挂着一副望远镜,兴奋得原地小跳,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兔子。他旁边已经站了七八个同学,都是学校"观鸟小队"的成员。
带队的罗老师是他们的科学老师,四十来岁,戴一顶旧草帽,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。她清点完人数,站到队伍前面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今天我们去蓝湾湿地,参加市里组织的候鸟观测活动。出发之前,我把规矩再说一遍。第一,跟着队伍走,不许一个人往滩涂深处跑,那里有潮沟,踩进去很危险。第二,不许大声说话,不许追鸟,更不许投喂——我们带的面包、饼干,一口都不能给鸟吃。第三,谁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都记在本子上,时间、地点、天气、数量,能记多少记多少。”
“老师,“何一舟举手,“为什么不给它们吃?我看公园里别人都喂。”
“待会儿请秦爷爷告诉你们。“罗老师笑了笑,“他有四十年的观鸟笔记,比我的课本好使。”
车子开了半小时,停在一排灰色的木栅栏外面。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:蓝湾湿地候鸟保护观测站。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"请保持安静”。
栅栏后面站着一位老人。
老人很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戴一顶渔夫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。他手里立着一架长长的单筒望远镜,三脚架插在泥地里,看上去像一根小小的炮管。他转过身来,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一条一条的,眼睛却很亮。
“这就是秦爷爷。“罗老师说。
“欢迎你们。“秦爷爷的声音有点哑,像被海风吹过很多年,“我叫秦水文,在这里看鸟,看了四十一年。”
他抬起手往远处一指,孩子们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一下子都不说话了。
眼前是一片说不出有多大的滩涂。海退到了很远的地方,只在天边留下一条细细亮亮的银线。露出来的泥滩是灰褐色的,布满细细的水纹和小水洼,阳光照上去一闪一闪。泥滩上还远近立着许多竹竿,是护鸟站插的,用来标出鸟群常待的区域。
而滩涂上,全是鸟。
沈鹭举起望远镜,手一抖,差点没对准。等她终于把镜筒对准了那群鸟,她愣住了。
那不是一群鸟,那是一片会动的云。
成百上千只水鸟挤在一起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腿长得像踩高跷,有的嘴巴长得像一把小弯刀。它们低着头,把细长的嘴插进泥里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快得像有人在打拍子。忽然不知道哪一只先起了头,整片鸟群"哗"地腾空而起,成千上万对翅膀同时扇动,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卷成一道波浪,翻滚着,往前一推,又落回另一片泥滩上。
“这叫鸟浪。“秦爷爷说,“你们今天运气好,赶上大潮。潮水一退,泥里的贝、螺和沙蚕就露出来了,它们趁着这几个小时赶紧吃,把肚子填饱。”
“它们吃什么?“沈鹭问。
“吃滩涂里的小东西。“秦爷爷说,“别看这片泥滩脏兮兮的,它可是候鸟的粮仓。全国、甚至全世界的候鸟,有很多都要飞到这样的滩涂上来吃饭。”
沈鹭赶紧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:
九月,晴,风力大概三级。蓝湾湿地,上午七点二十。潮水退去,滩涂上有大群水鸟,估计上千只。第一次看到"鸟浪”。
写到"鸟浪"两个字,她停了一下,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像有人在天空里抖开了一条会飞的毯子。
何一舟凑过来看她的本子,撇撇嘴:“你写得跟作文似的。我记了,是七百三十六只。”
“你怎么数的?”
“一群一群数的,“何一舟理直气壮,“数到第五群就忘了,那就当还有一百只吧。”
秦爷爷听见了,也笑起来:“数鸟这门手艺,我练了四十一年,也不敢说自己数得准。你们随便数,只要认真,就是好记录。”
太阳一点点升高,滩涂上的光也从灰亮变成了暖黄。沈鹭把望远镜调到最清楚,一只一只地看过去。有一种鸟的腿是粉红色的,长得离谱,走起路来像踩高跷;有一种鸟的肚子白白的,一飞起来就露出腰上一道白边。
忽然,镜头里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离她不太远的地方,有一只中等个头的鸟,嘴长长的,稍微往上翘一点点,身上的羽毛是花栗色的,像被秋天的落叶染过。它低着头在泥里探东西吃,又抬起头,甩了甩嘴上的泥。
就在它转身的时候,沈鹭看见了——它的一条腿上,绑着一小块东西。
是黄色的。
很小很小,像一粒米那么大,可是在灰褐色的泥滩上,在阳光里,那点黄色亮得有点刺眼。
沈鹭屏住呼吸,想把镜像调得更清楚一些。可是那只鸟像是察觉了什么,两腿一蹬,翅膀一张,混进了旁边那一大群鸟里,眨眼就不见了。
“秦爷爷,“沈鹭放下望远镜,心里咚咚地跳,“我刚才看到一只鸟,腿上有一块黄色的东西,像个小牌牌。那是什么?”
秦爷爷正在记录本上写字,听到这话,手里的笔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。
“孩子,“他说,“你看到的那个,叫旗标。那是我们给鸟戴的身份牌。”
他把单筒望远镜转过来,冲着沈鹭招了招手。
“来,我教你怎么看。这件事,得从头跟你讲。”
第2章 · 旗标上的密码
单筒望远镜比沈鹭的双筒重得多,也稳得多。秦爷爷把目镜转到一个合适的高度,让她把眼睛贴上去。
“先别急着找鸟,先学会不动。“秦爷爷扶着三脚架说,“你看,你的呼吸会让镜头晃。深吸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,眼睛跟着它走。”
镜筒里,世界一下子被拉近了。远处那片灰褐色的滩涂变得清清楚楚。沈鹭这才发现,滩涂上那些她以为是石头的小黑点,全是鸟。它们背对着风,一只挨着一只,像排队买早饭的人。
“看见那只没有?左边的,个子比旁边的大一点,嘴往上翘的。“秦爷爷说。
沈鹭找了一会儿,找到了。那只鸟站在一群小个子中间,站得很稳,偶尔低头一下,从泥里拽出什么东西,咽下去。
“现在看它的腿。右腿。“秦爷爷说,“上面有个黄色的东西,看到了吗?下面还有一个。”
“看到了!上面是黄的,下面……有点白。”
“上黄下白。“秦爷爷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,靠在三脚架上写起来,“这就是它的身份。”
“旗标是什么意思?“沈鹭问。
“你身上有名字,它腿上有颜色。“秦爷爷说,“给鸟做标记这件事,全世界做了一百多年了。最早的时候,人们用一种很轻的金属环,套在鸟的腿上。环上刻着国家、机构和一串编号,就像给每只鸟发一张身份证。套环的时候要量体重、量翅膀、看年龄,然后把它放走。”
“金属环?“何一舟凑过来,把望远镜往自己眼睛上一扣,差点撞到镜筒,“那不得勒着它?”
“环是合拢的,松开手就自己扣上了,不会紧。“秦爷爷说,“不能紧。凡是给鸟戴的东西,都得先问一句:会不会妨碍它飞。太重的不行,太紧的不行,妨碍它吃饭的不行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那金属环上不是有编号吗?看到编号不就知道它是谁了?“沈鹭问。
“问得好。“秦爷爷笑了,“问题是,编号刻得比米粒还小,鸟在几百米外,你就是把望远镜看出火来也读不清。所以后来人们想了个办法——用颜色。”
他在本子上画了两个小方块,一个涂上黄色,一个留白。
“把塑料做的小旗标套在鸟腿上,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颜色组合。有的地方是上白下黑,有的地方是纯橙,有的地方是上黄下白。颜色像字母,组合起来就成了词——只是这个词说的不是名字,是’我在哪里被戴上的’。”
“那上黄下白是哪儿?”
“这是一个编号体系里的颜色组合,全国、全世界的观测者都按同一本册子来读。“秦爷爷说,“我记下来,回去查。查出来,我们就知道这只鸟是在哪一片滩涂上被标记的。更重要的不是它在哪儿被标记,而是——它现在在蓝湾。”
他把本子转过来给孩子们看。上面写着:
九月十七日,上午八点零五分,蓝湾湿地东滩,上黄下白旗标一只,斑尾塍鹬,成年,右腿金属环。取食中,状态良好。
“斑尾塍鹬?“沈鹭跟着念了一遍,觉得这四个字又长又拗口,“就是它?”
“就是它。“秦爷爷说,“你们看,它背上还有个小东西。”
沈鹭把眼睛重新贴回目镜。那只鸟正背对着她,在泥里找东西吃。她仔细看了半天,终于看见它背上的羽毛之间有一小块不一样的地方,方方的,深色,紧紧贴在那里,像一片被打湿的树叶。
“那是包,还是伤?“她心里一紧。
“那是追踪器。“秦爷爷说,“很小的一块,带太阳能板,晒晒太阳就能工作。它隔一段时间发一次信号,卫星收到以后,我们在地图上就能看见它在哪儿。”
“多重?”
“一般四五克,比一枚一元硬币还轻。“秦爷爷说,“戴之前要称,要算。国际上有个通用的原则:追踪器的重量不能超过鸟体重的百分之三,越轻越好。这只鸟体重大概三四百克,戴四五克的东西,就像你背一串钥匙出门,不影响。”
“背一串钥匙也不舒服啊。“何一舟嘟囔。
“是不舒服。“秦爷爷居然点了点头,“所以做研究的人有一条底线:我们想知道它去哪儿,但不能因为我们想知道,就让它飞不动。所以我们只在最必要的数量上装,装最轻的,用特别的胶固定在背上,过一段时间它换羽毛,追踪器就自己掉了,或者被回收。”
沈鹭又看了一眼那只鸟。它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把嘴插进泥里。她忽然觉得,那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鸟,身上居然带着一串故事:有人给它套过环,有人给它写过编号,有人在地图上追着它看。
“秦爷爷,“她说,“它叫什么?”
“可以有编号,但没有名字。“秦爷爷说,“它的旗标上印着字母和数字。等下一次它转过来,我们争取读出来。”
他们等了很久。海风把秦爷爷的帽檐吹得一动一动,滩涂上的鸟群起起落落,像有人在反复翻开又合上一本书。终于,那只斑尾塍鹬换了个方向,侧身对着他们,抬起了右腿。
秦爷爷的眼睛没有离开目镜,声音压得很低:“黄旗上是黑字……A,七。”
“A七。“沈鹭小声重复。
“那就叫它阿七吧。“何一舟说,“好记。”
沈鹭在本子上写下:斑尾塍鹬,旗标编码 A7,昵称"阿七”。
写完之后,何一舟往前迈了一步,想再靠近一点看得更清楚。秦爷爷的手一下子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不能再近了。“老人说,“你们看脚下的泥,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。这片滩涂上长着很多贝和螺,踩碎了,鸟就少一口饭。再说,你们走过去,鸟就得飞起来。你们觉得飞一下没什么,可它每多飞一次,就多耗一份力气——它身上那点力气,是要留着飞很远的。”
何一舟的脚收了回来。
“那它要飞多远?“他问。
秦爷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,翻了几页,抽出一张打印的地图,铺在三脚架旁边的平整石头上。地图上是一片蓝,蓝色里横着几块陆地,一条细细的红色折线从最上面一直拉到最下面,弯弯曲曲,像谁用红笔在海上划了一道伤口。
“你们自己看。“秦爷爷说,“阿七现在在这里。”
他的手指按在红色折线中间的一个小点上。
“而这条线的两头,“他说,“一头在很冷的地方,一头在很暖的地方。”
第3章 · 一万一千公里的路
地图是彩打的,边角已经卷了毛。秦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,用铅笔指着那条红线的最上端。
“这里,“他说,“是北极圈附近。夏天的时候,那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是亮的,太阳半夜也不怎么落下去。苔原上的雪化了,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,可是对小虫子、对水鸟来说,那是一年里最丰盛的季节。”
铅笔慢慢往下滑。
“阿七这样的斑尾塍鹬,夏天就在这一带繁殖。它在苔原上找一个浅浅的坑,铺点草,下四个蛋,孵出四只毛茸茸的小鸟。等到七八月,小鸟长大了,能飞了,天也一天天凉下来——虫子没了,泥也冻硬了,它们就没饭吃了。它们必须走。”
“走去哪儿?“沈鹭问。
“往南。“铅笔滑到了红线的最下端,“一直往南。”
孩子们凑过去看。最下面那块陆地的形状很怪,像两块被撕开的饼干,秦爷爷说那叫新西兰。从最上端到最下端,红线几乎斜穿了整张地图,跨过了好几片海。
“这条路线有个名字,叫东亚—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。“秦爷爷说,“东亚是这边,澳大利西亚是那边。每年秋天,几千万只水鸟沿着这条路从北往南飞;到了第二年春天,它们又从南往北飞回去。一来一回,一年一趟,年年如此。”
“那它们中间不休息吗?“何一舟问。
“休息,但休息的地方很少。“秦爷爷的铅笔点到了红线中段几个不起眼的小点上,“你看,从北极圈往南,海是一片连着一片的。鸟飞在海上,累了没处落,饿了也没处吃。所以这条路上就格外需要几块落脚的地方——滩涂、河口、浅海湾。它们飞几天,落到这样的滩涂上,拼命吃几天,把身上那点油水补回来,然后再起飞。这样的地方,我们叫它停歇地。也有人叫它’加油站’。”
他把铅笔尖稳稳地停在其中一个点上。
“蓝湾,就画在这儿。”
沈鹭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脚边。泥滩、水洼、被风吹得歪歪的竹竿,刚才她还觉得这里只是一片乱糟糟的湿地,现在她忽然觉得脚下的泥巴沉甸甸的。
“它们停下来做什么?“她问。
“吃。“秦爷爷说,“这片泥里住着很多小东西——蛤、螺、沙蚕、小蟹。它们把自己埋在泥里,看不见,可鸟的嘴能感觉到。一只斑尾塍鹬一天要吃好几千个小蛤,拼命吃上十天半个月,体重能涨一大截。”
“涨多少?”
“有的鸟出发前,体重能翻将近一倍。“秦爷爷说,“你们听着觉得是好事,其实那是拿命换的——涨上去的不是肉,是脂肪,是燃料。它把身上能省的都省了,连胃和肠子都会变小一些,因为背着一副沉甸甸的肚子飞不动。飞到南方的时候,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然后慢慢再吃回来。”
沈鹭握着铅笔,笔尖在纸上停着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“那它们飞的时候,不饿吗?“她小声问。
“饿,也渴。“秦爷爷说,“有些鸟一口气飞过海,几天几夜不停。你想想,一个人不吃不喝,还不能坐下,一连走上好几天,那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不可能吧。“何一舟说。
“我给你讲一件事。“秦爷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“二〇〇七年,新西兰的科学家给一只斑尾塍鹬戴上了卫星追踪器,那只鸟的编号叫 E7。那年秋天,它从阿拉斯加起飞,一路往南。八天多,它没吃一口东西,没喝一口水,没落下来歇一下——因为底下全是海,没有地方可以歇。八天多以后,它落在新西兰的一片滩涂上。科学家算了一下,它那一段一口气飞了一万一千多公里。”
滩涂上正好起了一阵风,把秦爷爷的帽檐抬了一下。孩子们谁都没说话。
“一万一千公里是多少?“沈鹭问。
“从我们这儿到北京,大概一千多公里。“罗老师在旁边说,“你算算。”
沈鹭在心里数了三遍,还是有点不敢相信。她低头在本子上写:一万一千公里,差不多等于从蓝湾到北京,走十趟。
写完,她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问:“那它飞的时候,会迷路吗?”
“大多数不会。“秦爷爷说,“它们靠太阳、靠星星、靠地球的磁场,甚至靠闻到的气味认路。秋天夜里,你要是抬头看天,运气好的话,能看到一群鸟在月光下面飞过去,安安静静的,像有人提着灯笼赶夜路。”
“那会不会有鸟飞不到?“何一舟问得很轻。
秦爷爷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会。“他说,“有的遇上台风,有的飞错了方向,有的在半路上油烧完了。这条路本来就不轻松——几千万只鸟出发,能平安折返的,是一部分。这没什么好怕的,大自然就是这样,鸟自己也明白。它们从生下来那天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替它们难过,而是别往这条路上再添石头。”
沈鹭把这句话写在本子最下面,写完,在"石头"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“什么石头?“她问。
秦爷爷把地图慢慢折起来,边折边说:“你们今天能看见阿七,是运气好。可这些年我在蓝湾看鸟,有几样东西,一年比一年让人心里发沉。”
他把地图塞回文件夹,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滩涂。
“要不要跟我去看看?”
第4章 · 一年比一年难走的路
沿着木栈道往东走,脚下的木板被海风啃得发白,踩上去"咯吱咯吱"地响。栈道两旁长着高高的草,草穗被风一压,全都朝海的方向倒。
走到一半,秦爷爷停下脚步,指了指左边。
那边有一道灰色的水泥堤坝,堤坝后面是一大片方方正正的池子,池子边上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。何一舟眯着眼睛念出来:“水产养殖区……闲人免进。”
“以前,这里也是滩涂。“秦爷爷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,站在这个位置,看到的泥滩一直铺到天边去。后来围了一部分,修塘养东西。再后来,又围了一部分。”
“那鸟去哪儿?“沈鹭问。
“鸟不会跟你商量,它只能去剩下的地方挤。“秦爷爷说,“你想想,一条路上一共十个加油站,现在拆掉三个,剩下的七个是不是每个人都要排队?鸟也一样,几百几千只挤在一小块滩涂上,抢着吃,吃不饱的就得硬着头皮往下飞。”
“那不能少围一点吗?”
“现在能了。“秦爷爷的语气缓下来,“我们国家二〇二二年开始施行湿地保护法,往后再想随便围海、随便填滩,是要担责任的。二〇一九年,我们这片海往北的黄海、渤海一带,还有好几处候鸟栖息地,一起被列进了世界自然遗产名录。这是好事,说明大人们开始把滩涂当宝贝看了。可已经变了的地方,想变回来,要很多年。”
他往前又走了几步,指着栈道下面一片长得又高又密的草。
那片草绿得发亮,长得比人还高,密得像一堵墙,风一吹,整片草像海一样起伏。
“这片草,你们看着挺好看吧?“秦爷爷说,“它叫互花米草,是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。当年请它来,是想让它帮忙挡风浪、护堤岸。它倒是很能干,长得又快又密。可它一长起来,光秃秃的泥滩就没了。”
“泥滩没了不是还有草吗?”
“鸟要的不是草,是泥。“秦爷爷说,“斑尾塍鹬的嘴那么长,是用来插进泥里找蛤和螺的。草根把泥裹得死死的,它的嘴插不进去,就算插进去了也看不见、探不着。草一密,泥里的贝和螺也活不好。所以一片滩涂被草盖住,看着绿油油的,其实对鸟来说等于把粮仓上了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护鸟站每年组织人清。“秦爷爷说,“清草是个又累又慢的活儿,一片一片地清,清完了还要盯着它别再长回来。这种活儿没什么人看得见,可每年都有志愿者来。”
再往东走,滩涂开阔了。远处有几个人弯着腰在泥里刨东西,脚边放着塑料桶。
“他们在挖蛤?“何一舟问。
“挖蛤、挖蛏。“秦爷爷说,“滩涂上讨生活的人,我不怪他们。可是如果一块滩涂被挖得太狠,小蛤还没长大就被挖走了,鸟来了就没得吃。所以现在有些地方划了禁采期、禁采区,有的滩涂由社区轮流管。这个道理跟种地一样——你不能把种子也一起收了。”
沈鹭一直没说话。她低着头看滩涂,看着看着,发现泥里有些不对的地方:一根灰白色的绳子缠在一个竹竿上,绳子旁边还挂着几片撕破的塑料。
“秦爷爷,那个是什么?”
秦爷爷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皱起眉。
“废弃的渔网,还有塑料袋。“他说,“海上的东西漂过来,挂在滩涂上。鸟的腿细,一缠就解不开。有时候缠上以后它飞不走,只能在原地等。所以每年来做净滩的志愿者,捡的最多的就是这些东西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这件事,你们谁都做得了。下次来,带一副手套、一个袋子就行。”
中午过后,风小了,鸟群也散得远了些。孩子们坐在栈道台阶上啃面包,就着保温杯里的水。罗老师清点人数,准备返程。
回去的车开进城区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车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亮起来。沈鹭靠在窗边打瞌睡,忽然被何一舟捅了一下。
“沈鹭,你看,“他指着窗外,“那不是我们学校吗?”
车正从学校门口经过。教学楼静静的,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——那是周末自习的教室。可楼顶上、走廊的檐口上,一排一排的装饰灯亮得雪白,把整栋楼照得像一个发光的盒子。
沈鹭盯着那一排灯看。她在这栋楼里上了六年学,从来没觉得那些灯有什么问题。
罗老师也看到了。她轻轻"咦"了一声。
车往前开,快拐弯的时候,沈鹭忽然想起来,秦爷爷说过,秋天夜里很多鸟是趁着夜色飞的,靠星星和月亮认方向。
她转过头问罗老师:“老师,鸟飞过城市的时候,会不会看见这些灯?”
罗老师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了看窗外那一排白亮的灯,又看了看沈鹭。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“她说,“我们回去查一查资料。查清楚了,再想想我们能做什么。”
第5章 · 我们能做的那件小事
星期一中午,观鸟小队挤在科学教室的后排。罗老师把投影仪打开,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城市夜景的照片:楼上楼下全是灯,灯光打到天上,把云都照成了一片昏黄。
“我周末查了资料。“罗老师说,“我们先弄清一个事实,再谈能做什么。”
她放出一张示意图:一群鸟在夜里飞,底下是一栋亮着灯的高楼。
“很多候鸟是夜里飞的。“她说,“白天它们要吃东西、要休息,夜里凉快、天敌少,风也稳。可夜里飞,靠什么认路呢?靠星星、月亮、地磁,还有地面的一些线索。这时候如果底下一片强光冲上来,会发生什么?”
“被晃花了?“何一舟说。
“比晃花眼更麻烦。“罗老师说,“强光会把鸟吸引过去。它们会绕着灯光打转,一圈,两圈,十几圈,明明知道该往南飞,却飞不出去。有的鸟就这样一直绕到天亮,力气耗光了。还有的鸟,是被玻璃骗了——楼里的灯亮着,玻璃就像一面镜子,映出树、映出天空,鸟以为前面还是天,一头撞上去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那我们把灯全关掉不就行了?“有同学说。
“那不行。“罗老师摇头,“路上没有灯,人会摔跤;医院、马路、值夜的地方,灯不能关。我们要做的不是把灯全灭掉,是让光少一点乱跑:该亮的地方亮,不该往天上照的别往天上照,人不用的时候让它自己灭掉。这不难,也不算牺牲什么。”
沈鹭把手举得高高的。
“老师,我们学校顶楼的灯,一整晚都亮着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“罗老师说,“所以我想请你们想一想——如果我们要给学校提一个建议,提什么?怎么提?”
那天下午放学,沈鹭是一路跑回家的。
她爸爸是学校后勤的电工,专门管灯具和线路。晚饭桌上,沈鹭一边扒饭一边把周末看见的事从头讲了一遍:滩涂、旗标、阿七、一万一千公里、绕灯打转的鸟。
爸爸听着,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教学楼顶上那排灯,是我装的。“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“当年装的时候,就说要好看、要亮。谁想过鸟的事。”
“那能不能关掉?”
“不能说关就关。“爸爸说,“校门口的路灯要照路,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必须一直亮,这个不能动。楼顶那排装饰灯和走廊的景观灯倒是不影响安全,它们主要是好看。”
“那把这些关掉呢?”
爸爸想了想,用筷子蘸着汤在桌上画了几条线:“我可以改线路,把它们单独分到一个开关上,再接一个定时器。设成晚上十点自动关、早上五点自动开,中间那几个小时,天上最忙的时候,我们最暗。”
“那几个小时,正好是鸟飞的时候?“沈鹭问。
“秦爷爷不是说了吗,鸟喜欢趁夜飞。“爸爸说,“十点到凌晨,那也是我们都睡觉的时候。”
沈鹭一下子站起来,饭都顾不上吃完,跑回房间摊开本子写建议信。信写了三遍,前两遍都被她自己划掉了。
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:
“我们不想让学校变黑,我们只是希望光不要朝着天空去。这不是一件大事,是一件小事。可老师说,一件小事,如果天天做,就不算小。”
第二天,观鸟小队的八个同学都在信上签了名。罗老师帮他们改了一个地方:在"关灯"后面加了一句话——“如果学校需要保留夜间照明,我们建议给灯加一个向下照的灯罩。”
信交上去以后,等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第八天课间操的时候,校长把沈鹭和何一舟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你们这封信,我读了两遍。“校长把信放在桌上,指了指窗外教学楼顶的那排灯,“说实话,我从来没想过这些灯和鸟有什么关系。后勤的老师算过了,那排灯一晚上不关,一个月的电费够买两个班的图书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样吧,我们先试一个月。晚上十点关,早上五点开,先试一个月,看看有没有影响。要是没有影响,就长期做下去。另外——”
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一份清单。
“你们这个观鸟小队,愿不愿意多领一件事?教学楼一层和三层走廊的玻璃,是落地的大玻璃,这几个月保洁阿姨扫过好几次鸟。你们去查一查,有没有办法让鸟看见玻璃。”
沈鹭用力点头,点得脖子都酸了。
第6章 · 春天,回信在路上
四月的一个清晨,观鸟小队又站在了蓝湾的木栈道上。
春天的滩涂和秋天不一样。风是软的,泥里冒出一层浅浅的绿。鸟还在,但换了面孔:一群群鸻鹬已经换上了漂亮的夏羽,胸口和背上添了红棕色,像赶着出门赴宴的人临时换上了好衣服。
秦爷爷比秋天瘦了一点,帽檐还是压得低低的。他一看见沈鹭,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。
“先给你们看个东西。”
纸上是几行表格,还有一张小图。秦爷爷用手指点着:“上个月,黄海那边的一处停歇地,有观测者用望远镜读到了一个旗标——上黄下白,编码 A7。”
沈鹭的心一下子跳起来。
“是阿七?”
“就是它。“秦爷爷说,“那边的人把记录报上去了,数据库一对照,跟这只鸟背上的追踪器信号也对得上。它去年秋天飞到南半球,在新西兰的滩涂上过了一个夏天,今年三月开始往北返,在黄海停了十来天,把肚子填饱,现在正一路往北极圈那边赶。”
孩子们全都"哇"地叫起来。
“它飞了多远啊?“何一舟问。
“你算算,“秦爷爷笑,“从北极圈那边下来,再回到北极圈那边去。一年,一个来回。”
沈鹭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写完,她想起一件事,翻到本子前面几页,那里有她秋天记下的潮位、天气、鸟群数量和旗标号码。她把这本本子递给秦爷爷。
“这个有用吗?”
秦爷爷一页一页翻得很慢,翻完,认真地点点头:“有用。我这里的表,一个人填不了那么多次,你们十几双眼睛,一天就能记出一串。观测站每年把这些记录一起报上去,谁的旗标、什么时候、在哪儿看见的,全都算数。你们这本本子,已经是记录的一部分了。”
罗老师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你们这叫公民科学。不是科学家才能做观测,普通人认真记下来的东西,一样有用。”
那天上午,他们还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是捡垃圾。每人戴一副手套,拿着袋子,沿着栈道下面的滩涂边走了半个多小时,捡了两袋塑料瓶、泡沫块和一段缠在竹竿上的破渔网。何一舟把那段渔网拽出来的时候,手上沾了一层黑泥,他嫌弃地甩了甩,又把它塞进袋子最里面。
第二件,是提醒。栈道口来了几位游客,一位阿姨正打算把手里剩的半个面包撕碎了往滩涂上扔。沈鹭走过去,声音不大,但说得很清楚:
“阿姨,请不要喂它们。面包看着软,鸟吃了不顶用,还容易生病。它们要吃泥里的小蛤和沙蚕,那是它们该吃的东西。要是习惯了人喂,它们就不肯自己找了。”
阿姨愣了一下,把面包收了回去,还说了一句"谢谢你啊小朋友”。
第三件,是看灯下那块玻璃怎么样了。
学校走廊的落地玻璃上,贴上了一排排整齐的小圆点,横竖间距不超过十厘米,从外面看,玻璃不再像一面照得出天空的镜子。保洁阿姨跟罗老师说,这几个月在玻璃底下扫到的鸟比以前少了。罗老师把这个说法记了下来。
“我们不能说这是我们的功劳。“回去的路上,罗老师对孩子们说,“少了几只,可能跟天气有关,可能只是巧合。我们能确定的是:学校那排灯,晚上十点关了;玻璃上的贴纸,真的能让鸟看见那是玻璃。这两件事,我们做成了。”
沈鹭点点头。她翻开笔记本,翻到最后那页,拿出铅笔,从纸的上端慢慢画了一条弯弯的红线,一直画到纸的下端。她在这条线中间点了一个小小的点,在旁边写下两个字:蓝湾。
一个点,在这条一万多公里长的路上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可是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,觉得它亮亮的,像一盏灯——不是照向天空的灯,而是留在地上、给人给鸟照个路的小灯。
远处,潮水开始往回走,鸟群一只一只飞起来。沈鹭举起望远镜,在成千上万只鸟里找了一圈,没找到阿七。她也不着急。它现在应该在很远的地方,也许正掠过一片陌生的海面,也许正就着一阵顺风往北赶。
合上本子的时候,她想起秦爷爷说的那句话——它们从生下来那天,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。
她想了想,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:
愿意为它们做一点小事的人,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准备。
读后想一想
- 如果你也在望远镜里看见一只带旗标的候鸟,你最想从那个号码里知道它的什么故事?
- 秦爷爷说"别往这条路上再添石头”。在你的生活里,还有哪些"石头"是你以前没注意过的?
- 学校那排灯试关了一个月,如果有人说"这点光算什么”,你会怎么回答他?
- 沈鹭他们做的几件小事里,你觉得哪一件最容易做到,哪一件最难一直做下去?为什么?
- 假如十年后你又站在蓝湾的栈道上,你希望看到一片什么样的滩涂?
📝 给爸妈的 5 分钟
随手的小事,可能就是候鸟整条航线的安危。
聊鸟迁徙时,先讲阿七飞了一万公里的艰辛,再让孩子想自己能为它们做什么。
一起查一下学校或小区有哪些灯能在夜间关掉,或一起捡一次身边的垃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