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流的钟表店
少年阿辰误入一家能让时间倒流的钟表店,一次次回到过去改写遗憾,却发现倒流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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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· 旧街尽头的钟表店
六月的傍晚,白天的热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。长乐街的青石板路上,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阿辰背着书包,一路小跑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本来可以坐公交车回家的,可今天轮到他和同桌值日,扫完地、擦完黑板,又帮体育委员把球筐抬回器材室,等他走出校门时,天边的云已经烧成了橘红色。他看看空荡荡的公交站台,叹了口气,决定抄近路,穿过老城区那片他平时很少走的旧街。
长乐街就是这样一条街。街不宽,两边的房子都上了年纪,墙皮斑驳,屋檐下挂着晾衣绳。卖糖葫芦的老伯正收摊,修鞋匠在收拾他的小马扎。这条街和镇子上的新马路不一样,新马路笔直、热闹、灯火通明,这条街却弯弯绕绕,安安静静,像一条睡着的老巷子。阿辰平时很少走这里,只有放学晚了、赶不上公交的时候,才会图个近便穿过去。他总觉得,这条街上住着许多他不认识的人,过着他不了解的生活,像一本翻开了又合上的旧书。阿辰低着头往前走,忽然,一滴凉凉的东西砸在他的鼻尖上。
下雨了。
夏天的雨说来就来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。阿辰赶紧跑起来,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找避雨的地方。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街的尽头,好像有一家他从前从没见过的店。
说"没见到",其实也不太对。阿辰总觉得,这条街他从小走到大,可那家店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。它夹在一家花店和一家旧书店中间,门脸窄窄的,木头招牌上写着五个褪了色的字:时光钟表店。
阿辰没多想,一头钻了进去。
店里很暗,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木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阿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抬起头,一下子愣住了。
满墙都是钟。木壳的、铜壳的、瓷面的;老式的座钟、小巧的闹钟、圆圆的挂钟……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挂满了四面墙。所有钟的指针都在走动,滴答,滴答,滴答,那声音叠在一起,像无数只小脚丫在木地板上轻轻跑过,又像无数张嘴在低声说话。
阿辰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“进来躲雨吧,小同学。”
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。阿辰这才看见,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爷爷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戴着一副老花镜,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前。他正低头擦着一只怀表,擦得很慢,很认真,好像那不是一只表,而是一颗珍贵的星星。
“谢谢爷爷。“阿辰说,“这雨来得太急了。”
“夏天的雨,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“老爷爷抬起头,透过老花镜打量他,“你在看墙上的钟?”
阿辰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……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一只钟,指针是倒着走的。”
老爷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放下怀表,慢慢走到墙边,指着一只特别大的紫檀木座钟:“你说的是它吧。”
那只座钟比阿辰还高,钟面是深褐色的木头,上面没有数字,只有十二个工工整整的汉字: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。钟面上只有一根细细的指针,正逆着方向,一格一格地,慢慢倒退。
阿辰揉了揉眼睛:“它、它真的在倒着走!”
“它啊,“老爷爷伸手轻轻摸了摸钟壳,眼神变得有些遥远,“它只是在提醒大家——时间啊,也有想往回走的时候。”
“时间……还能往回走?“阿辰睁大了眼睛。
“这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“老爷爷笑呵呵地说,“不过,往不往回走,得看你自己怎么选。“他看了看窗外,“雨停了。”
阿辰这才发现,外面的雨真的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亮晶晶的。他道了谢,走出店门。回头再看时,那家钟表店安安静静地立在街尽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阿辰摸摸书包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像一根细弦,还在嗡嗡地响。
他忍不住想:那只倒着走的钟,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
第二章 · 会倒流的钟
第二天放学,阿辰特意绕路去了长乐街。
他原本以为那家钟表店只是雨天的错觉——毕竟街头的店铺,怎么会前一天没有,后一天就有呢?可当他走到街尽头,那家挂着"时光钟表店"招牌的小店,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。
阿辰推门进去。老爷爷还是坐在柜台后面,好像猜到他会来似的,笑呵呵地说:“我就知道,你会再来的。”
“爷爷,“阿辰鼓足勇气,“那只倒着走的钟……它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老爷爷没有回答,而是从柜台里端出两杯茶,一杯给自己,一杯推到阿辰面前:“坐下,先喝口茶。”
茶是热腾腾的,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阿辰捧着茶杯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紫檀木座钟。
“你瞧见那只座钟上的针了吗?“老爷爷问。
阿辰点点头:“它在倒着走。”
“它是在’走’没错,可它走的不是现在的时间。“老爷爷放下茶杯,慢慢走到座钟前,“它走的,是你心里想回去的那个时刻。”
阿辰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“老爷爷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只要你有足够的理由,这只钟就能带你回到’片刻’之前——回到几分钟前,甚至一顿饭的工夫之前。让已经发生的事,重新来一遍。”
阿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:“重新来一遍?那、那做错的事……”
“做错的事,就有机会做对。“老爷爷说。
阿辰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这太荒唐了,荒唐得像在做梦。可是老爷爷的表情那么认真,店里的钟那么安静地走着,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秘密的门口。
“我不信。“阿辰说,“除非你证明给我看。”
老爷爷笑了笑,转身拿起柜台上一只青花瓷茶杯。他手一滑,“啪"的一声,茶杯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。
阿辰吓了一跳:“爷爷你没事吧?”
老爷爷摆摆手,走到座钟前,把钟面上那根细细的指针轻轻往回拨了一格。座钟发出一声低沉的"咚”。
然后,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阿辰只觉得自己眼前一晃——就像看电影时画面突然倒放一样——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飞起来,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杯子,“嗖"地回到老爷爷手里。老爷爷端着完好无损的茶杯,笑呵呵地问:“现在,你信了吗?”
阿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他缓了好半天,才结结巴巴地说:“这、这太厉害了……”
“厉害吗?“老爷爷把茶杯放回柜台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“小伙子,记住三件事。第一,这只钟只能回到’当天’,最多能倒退一顿饭的工夫,再远就够不着了。第二,每次倒流,都要付出代价。至于代价是什么——等你真正需要用它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第三,“他顿了顿,看着阿辰的眼睛,“不是每件事,都值得重新来一遍。”
阿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的心里像有一只小兔子在蹦:如果能倒流,那他以后做错任何事,都可以重来了!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?
“对了,“老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黄铜怀表,塞进阿辰手里,“这个送你。”
怀表沉甸甸的,表盖上有细细的花纹,打开来,里面是一圈洁白的表盘和两根乌黑的指针,走得稳稳当当。
“这是一只最普通的表。“老爷爷说,“它不会倒流,它只会告诉你’现在’。孩子,记住——真正重要的,从来不是过去,也不是未来,而是现在。”
阿辰把怀表揣进口袋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可那时候的他,一心只想着那只神奇的座钟,根本没把老爷爷的话放在心上。
他不知道,这句话,他要用整整一个夏天才能听懂。
第三章 · 第一次倒流
阿辰怎么也没想到,他这么快就用上了那座钟。
事情的起因,是一盆绿萝。不对,准确地说,是班级窗台上那盆全班同学轮流照料的绿萝。它养了快一年,叶子绿得发亮,长长的藤蔓垂下来,像小姑娘的辫子。大家都很宝贝它,说它是"班级的小树”。
那天中午,轮到阿辰给绿萝浇水。他端着水壶,一边哼着歌一边往窗台走,谁知脚下被讲台的台阶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栽——水壶"哐当"砸在窗台上,花盆一歪,“啪"的一声,从二楼窗台摔了下去。
阿辰趴在窗边往下看,心都凉了。花盆摔得粉碎,绿萝的根露在外面,叶子蔫蔫地躺在泥里。楼下正好经过的教导主任抬起头,看看花盆,又看看二楼探出来的阿辰,皱起了眉头。
下午的课,阿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满脑子都是那盆绿萝:那是大家轮流养了一年的宝贝啊,是班级的荣誉啊。放学后,班长小满找到他,说:“阿辰,绿萝的事,明天班会上要说说清楚。你……你也别太难过。”
小满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,可阿辰听在耳朵里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他低着头走出教室,心里又羞又慌。忽然,他脑子里"嗡"的一声,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钟表店!那只倒流的钟!
阿辰拔腿就跑,一口气跑过长乐街,冲进钟表店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爷爷!我要用那只钟!我要回到中午!”
老爷爷正坐在柜台后擦表,听了他的话,慢慢放下手里的布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!“阿辰急得直跺脚,“我要回到浇花之前,把花盆放稳了再浇!”
老爷爷看了他很久,久到阿辰心里有点发毛,才缓缓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拨动那根针,心里想着你要回去的时刻。”
阿辰走到座钟前,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把那根细细的指针轻轻往回拨了一格。
“咚——”
眼前一晃,世界像被倒放的录像带。阿辰只觉得身体一轻,再定睛一看,自己正站在教室里,手里端着水壶,窗台上的绿萝还好端端地立着,叶子绿得发亮。
他成功了!
阿辰的心狂跳起来。这一次,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台边,先把花盆往里挪了挪,确认放稳了,才慢慢地、慢慢地浇水。一滴都没有洒。
下午,风平浪静。没有摔碎的花盆,没有皱起眉头的教导主任,也没有明天要开的班会。阿辰走在回家的路上,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英雄。
“爷爷说得对,做错的事,就有机会做对!“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可就在这时,他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:“咦……我怎么这么困呀?”
阿辰回头一看,是同桌小满。她走在人群里,揉着眼睛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:“奇怪,明明才下午,我怎么困得跟熬了一宿似的……”
阿辰心里"咯噔"一下,但他很快就把这点不安丢到了脑后:大概是天气太热,小满昨晚没睡好吧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。怀表安安静静地走着,滴答,滴答,像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他不知道,那只倒流的钟,已经从谁的身上,悄悄抽走了一点东西。
第四章 · 越用越上瘾
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有了第二次,就有了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
阿辰发现,倒流简直是他人生中最棒的发现——没有之一。
数学测验,他因为粗心算错一道大题,丢了好几分。回家路上他越想越气,拐进钟表店,拨针,倒流回测验前,把那道题的解法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又一遍,再提笔——满分。
体育课跳远,他当着全班的面摔了个大马趴,脸都丢光了。他红着脸溜进钟表店,拨针,倒流,稳稳当当地跳过去,还刷新了自己的纪录。
最让他得意的是那次跟妈妈吵架。他因为想买一个新款游戏机,妈妈没同意,他气冲冲地摔了门。晚上他躺在床上,越想越后悔——妈妈做饭的时候,他看见她悄悄揉了揉眼睛。他爬起来,偷偷去了钟表店,倒流回傍晚,心平气和地跟妈妈说:“妈妈,我其实……就是有点想要那个游戏机,但我不是非要不可。“妈妈愣了一下,笑了,摸着他的头说:“我家阿辰懂事了。”
那一天,阿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有办法的人。
“时间算什么?我有’后悔药’!“他美滋滋地想。
他还用倒流干过更"小"的事:踢球时被同伴踩了脚,他要倒流回去躲开;吃饭时不小心把汤洒在新衣服上,他也要倒流重来;甚至走在路上差点被自行车蹭到,他都要回到十秒钟前绕个弯。起初他还觉得挺有意思,可后来连他自己都记不清,自己到底用过多少次那只钟了。他只知道,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它——好像没了它,他就不会好好过一天似的。每次拨完针,他都会在心底小声说:就这一次,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。可下一次,他又照样走进那家店。
可他没注意到,一些不对劲的事情,正在悄悄发生。
先是星期一早上,他背着书包出门,妈妈追出来喊:“阿辰!今天你值日!“他愣住了——值日?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今天值日。翻开值日表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,笔迹是他自己的,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然后是星期三,语文课上,老师提问昨天刚讲过的古诗。阿辰站起来,张了张嘴,脑子里白茫茫一片——那首诗,他明明背过的,可此刻,他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。同学们都扭头看他,他听见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:“他昨天还背得挺熟的呢……”
阿辰红着脸坐下,心里直发毛。他想:大概是我太累了,最近用脑过度。
可事情越来越不对。星期四下午,他翻开作业本,发现有一页数学作业写得工工整整,全对,可那笔迹他认识,那道题的思路他却完全没印象——就像那页作业是从别人本子上抄来的一样。
星期五,妈妈在饭桌上提起:“上个月你外婆生日,你说好要给她打电话的,怎么忘了?“阿辰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外婆的生日……他完完全全,一点也想不起来了。
妈妈看着他空白的表情,叹了口气:“阿辰,你这孩子,最近怎么总是丢三落四的?”
阿辰低着头扒饭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去找老爷爷问个明白,可每次走到长乐街街口,他又犹豫了: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?万一只是自己太累呢?
而且,他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说:如果倒流真的有问题,那……以后还能不能用了?
他舍不得。
他还想再用一次。就最后一次。
第五章 · 空白的记忆
真正让阿辰害怕起来的,是小满。
小满是他的同桌,也是班长,一个安安静静的女生。她喜欢画画,书包里永远装着速写本,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啊画。她的画特别好,画里的云像是活的,画里的猫眼睛亮晶晶的,大家都说,小满将来一定能当画家。
可最近,小满变了。
课间,她不再画画了,只是趴在桌上发呆。阿辰凑过去问:“小满,你怎么了?”
小满抬起头,眼神有点茫然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我就是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心里空空的。”
阿辰心里一紧。他想起那天下午,小满打着哈欠说"我怎么这么困"的样子。想起自从他第一次倒流之后,小满就好像一直在犯困。
还有大熊。大熊是足球队的前锋,跑起来像一阵风。可最近这半个月,大熊训练时总是跑着跑着就喘不上气,膝盖发软,被教练劈头盖脸地骂了好几回:“大熊!你这体力怎么回事?!你是前锋,不是老太太!“大熊垂头丧气地坐在场边,说: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……突然没劲了,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。”
阿辰站在场边,手里的水都忘了喝。
他想起那个黄昏,他最后一次用钟——不对,是他用钟的那些黄昏。每一次拨动那根针,都会有一声低沉的"咚”,像什么沉下去的声音。他从来没想过,那"咚"的一声,是从谁身上传来的。
那天放学,阿辰终于鼓起勇气,冲进了钟表店。
“爷爷!“他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那座钟——倒流的时候,到底会怎么样?!”
老爷爷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"你终于来问了"的平静。他放下手里的活计,慢慢说:“你终于肯问了。”
“我最近,忘了很多事。“阿辰的声音有点抖,“小满总是犯困,大熊跑不动,我同桌……我同桌她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。这些,是不是都跟我倒流有关?”
老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孩子,我问你一句话。你每次倒流,都以为钟是用什么’驱动’的?”
阿辰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钟要倒流,总得有力量。“老爷爷说,“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力气。那只座钟每次倒流,都要从’附近的人’身上借走一点东西——借走他们一小段时光。”
阿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:“借走……时光?”
“倒流的时候,钟会从离它最近的人身上抽走一小段记忆和精力。就像从一杯茶里舀走一勺水。“老爷爷看着他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倒流时教室里有人犯困,是因为他们的精力被抽走了;有人记不清事,是因为他们的记忆被抽走了。而你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你自己也会付出代价。你自己的记忆,也会慢慢乱掉。因为连你自己,也在那座钟’附近’。”
阿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想起那页不记得写过的作业,想起想不起来的外婆生日,想起语文课上的一片空白……
那些,都不是"太累了”。
那些,都是他一次次倒流,从自己和别人身上偷走的时间。
“可是——“阿辰的声音发颤,“可是我没想偷啊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把做错的事做对!”
“把做错的事做对,没有错。“老爷爷的声音温和下来,“错的是,你以为’重来’能代替’面对’。”
阿辰低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老爷爷叹了口气,从柜台里拿出一只旧怀表——那是他自己的,表壳磨得发亮:“孩子,我年轻时,也像你一样。”
阿辰猛地抬起头。
“我也曾以为,时间可以重来,遗憾可以抹掉。“老爷爷的声音变得很轻,很轻,“我为了挽回一个错误,一次又一次地倒流。我以为自己赢了。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——我最亲的那个人,看我的眼神,从熟悉,变成了陌生。”
阿辰的心猛地揪紧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偷走了她太多时间。“老爷爷闭上眼睛,“她的记忆被我抽空了。她不再记得我们之间的那些事。她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那时我才明白,我改写了所有的’结果’,却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,只有满墙的钟,滴答,滴答,走个不停。
阿辰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那些滴答声,每一声都像在敲他的胸口。
第六章 · 偷走的时间回不来
那天晚上,阿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老爷爷的故事,想起那个被偷走记忆的"最亲的人”,想起小满茫然的眼睛、大熊发软的膝盖,还有妈妈那句"你这孩子,最近怎么总是丢三落四的”。
他悄悄摸出那只黄铜怀表。表盖打开,表盘上的指针走得稳稳当当,滴答,滴答。老爷爷说,这只表只会告诉他"现在”。
可他现在,连"现在"都有点不敢面对了。
第二天,阿辰做了一个决定:再也不去钟表店,再也不拨那根针。
他以为,只要不再用,事情就会慢慢好起来。可是没有。
大熊的体力没有回来。他依旧跑几步就喘,被教练换下了首发名单。阿辰放学后抱着足球在场边等他,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可大熊摆摆手,笑得有点勉强:“没事,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。”
小满依旧趴在桌上发呆,速写本上蒙了一层灰。阿辰鼓起勇气,把速写本递到她面前:“小满,你画会儿画吧。你画得那么好。”
小满接过速写本,翻开来,盯着空白的一页看了很久,又轻轻合上了:“我画不出来。“她笑了笑,“我也不知道怎么了,就是……手好像不是我的了。”
阿辰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他多想告诉她:对不起,是我偷走了你的手。
可他不敢说。他怕小满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,就像老爷爷故事里那个"最亲的人"一样。
更让阿辰难受的是,他自己也依旧在"丢东西”。星期天,他陪妈妈去超市,走到门口,妈妈忽然说:“阿辰,你上次说想给爸爸挑条领带当生日礼物,还记得挑哪种颜色吗?“阿辰张了张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记得自己说过"要给爸爸一个惊喜”,却怎么也想不起颜色,想不起自己还说过什么。妈妈看着他,眼里的担忧更深了:“阿辰,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?”
阿辰再也忍不住了。他冲到长乐街,冲进钟表店,几乎是带着哭腔喊:“爷爷!有没有办法,把偷走的时间还回去?!”
老爷爷正在给一只老座钟上发条。他停下手,慢慢转过身:“孩子,泼出去的水,还能收回来吗?”
“那、那我该怎么办?!“阿辰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小满的画,大熊的体力,我妈妈的记忆……我偷走的那些,我全都还不了,是不是?!”
老爷爷没有回答,而是指了指墙上的钟:“你听。”
阿辰安静下来。满墙的钟,滴答,滴答,走个不停。
“钟可以倒流,可生活不会等你。“老爷爷说,“偷走的时间回不去,这是你欠下的。但欠下的东西,不一定只能用’还’来补——还可以用’以后’来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偷走了小满的几小时,可你还有整个以后。“老爷爷看着他,“以后的日子,你可以陪着她,把丢掉的时光,一点一点挣回来。偷走的时间还不回去,但新的时间,永远都在来。”
阿辰怔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心里那团乱麻,好像被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。
“爷爷,“他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……要把这只钟放在这里?为什么要让我用它?”
老爷爷笑了。他走到阿辰面前,弯下腰,声音轻轻的:“因为有些道理,别人说一百遍,你也不会信。只有自己摔过跤,才会真正记住。这座钟不是让你用来’重来’的,它是用来让你明白——‘重来’有多贵,‘现在’有多值钱。”
阿辰低下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可是爷爷……我已经,偷了那么多次了。”
“所以啊,“老爷爷拍拍他的肩膀,“从现在起,每一次’现在’,你都要替自己,也替别人,好好珍惜。”
阿辰用力点了点头。
走出钟表店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长乐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。阿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,它还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他忽然觉得,那只怀表的脚步声,比满墙的钟都清楚。
可他还不知道,真正的大考验,还在后面等着他。
第七章 · 空白的画纸
考验来得比阿辰想象中更快。
那天是六月最后的一个星期六,市里举办"童心绘"少儿绘画大赛。小满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,每天都抱着速写本练到很晚。她说过:“我要画一棵树,一棵会讲故事的树。”
阿辰记得小满说这话时的样子,眼睛亮亮的,像装满了星星。
比赛那天,阿辰早早到了少年宫门口。他不是参赛选手,但他想给小满加油——他也说不清为什么,也许是想弥补些什么。他站在人群里,踮着脚往考场里张望,心里默默数着时间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两个小时后,考场的大门开了,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,有的兴高采烈,有的垂头丧气。阿辰在人群里找小满的身影。
小满最后一个走出来。
她低着头,怀里抱着画板,脚步很慢很慢。阿辰跑过去:“小满!画得怎么样?”
小满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阿辰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刚刚哭过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“我……我画不出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坐在那里,整整两个小时。“小满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明明记得那棵树,我画了半年的那棵树——它的树干怎么弯,叶子怎么长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……可是一拿起笔,我的手就停住了。我什么都画不出来。我画了一张白纸。”
她说着,把画板翻开。阿辰看见,那张雪白的画纸上,只有左上角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“我练了半年啊……“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我明明练了半年的……怎么会这样?”
阿辰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。
半年前?不——一个月前。
一个月前,他最后一次用那座钟,是为了挽回和小满的一次争吵。那天下午,他和小满因为班级活动的事吵了一架,他气冲冲地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。他后悔了,于是去钟表店,倒流回了吵架之前,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而那个下午,小满正好在画室里,练习画她的那棵树。
阿辰想起老爷爷的话:倒流的时候,钟会从"附近的人"身上抽走一段时光。
小满练了半年的那棵树、她的手、她的记忆——被他,一勺一勺,舀走了。
“阿辰?“小满看着他苍白的脸,止住眼泪,“你怎么了?你脸色好难看。”
“我……“阿辰的嘴唇哆嗦着,他多想把一切都告诉小满,可他张了张嘴,只挤出一句,“对不起。”
“什么对不起呀?“小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“又不是你害的。”
可阿辰知道,就是他害的。他害的。
那一瞬间,他所有的侥幸都碎了。他一直以为,倒流只是让"结果"变好一点;可现在他才知道,每一次倒流,都有人在为他付出代价。那些代价不是数字,不是抽象的概念——它们是小满画了半年的树,是大熊跑不动的腿,是妈妈想不起来的叮嘱,是他自己越来越空的记忆。
他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他想告诉小满真相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告诉她,然后呢?让她恨自己吗?还是让她以为自己疯了?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:他偷走了小满半年的心血,却连一句"对不起"都不敢好好说。他宁愿自己也是个受害者,宁愿这一切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意外。
阿辰转身就跑。他要去找老爷爷,他要问清楚,还有没有办法——哪怕只有一点办法——把那些东西还回去。
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喊:还回去?怎么还?泼出去的水,还能收回来吗?
他跑过长乐街,跑过花店和旧书店,一直跑到街的尽头——
然后他愣住了。
钟表店门口,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:
“今日有雨,暂不营业。”
阿辰抬头看看天。天空湛蓝湛蓝的,一丝云都没有。
第八章 · 碰不到的地方
阿辰在钟表店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,也没有等到老爷爷开门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,他又去了。木牌还挂着,门还是关着。花店老板娘看见他站在那儿,奇怪地问:“小同学,你在这儿看什么呢?这儿哪有店啊?”
阿辰一愣:“这儿不是有家钟表店吗?”
“钟表店?“老板娘笑了,“我在这条街开店开了十五年,这儿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钟表店。你记错了吧。”
阿辰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
钟表店,不见了。
可它明明就在那里的——那只倒着走的座钟,满墙的滴答声,还有那个擦怀表的老爷爷……阿辰摸了摸口袋,黄铜怀表还在,沉甸甸的,还在走。那不是梦。
可如果不是梦,店怎么会消失?
阿辰心里乱成一团。他想不通,也没时间想了。因为就在那天傍晚,妈妈的电话打了过来,声音发颤:“阿辰,快来医院——爷爷摔倒了,被送进急救室了。”
爷爷。
阿辰的爷爷住在镇子另一头,是个修了一辈子自行车的老师傅。阿辰的童年,几乎都在爷爷的院子里度过:爷爷的院子又大又旧,墙角堆满零件和轮胎,爷爷坐在小板凳上修车,他蹲在旁边看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爷爷教他认零件,教他给车链上油,攒了三个月的钱,给他买了一辆二手小自行车。那辆车旧得掉漆,可阿辰骑着它满镇子跑,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威风的车。
爷爷总是说:“车坏了不怕,修一修就好;人摔了跤也不怕,爬起来就行。”
阿辰冲进医院的时候,爷爷已经进了手术室。走廊里,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。爸爸坐在长椅上,抱着头,不说话;妈妈在抹眼泪。
阿辰靠着墙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他忽然想起,上个月,爷爷打电话来,说:“阿辰,周末来爷爷这儿吧,爷爷新淘了个老座钟,想让你看看。“阿辰正忙着——忙着用那座钟倒流,重做数学卷子。他说:“下周吧,下周一定去。”
然后他就忘了。他把爷爷的约定,忘得一干二净。
再然后,他一次一次地倒流,偷走别人的时间,也弄丢自己的记忆——连爷爷的电话,都被他忘在了时间的缝隙里。
“爷爷……“阿辰把脸埋进膝盖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“对不起……”
他猛地站起来,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往外冲:钟表店!他要把时间倒回去,倒回爷爷逞强干活的那个下午,他要拦住爷爷!
可当他跑到长乐街街口,他愣住了。街的尽头,那家钟表店的位置,如今是一堵平平常常的墙,墙上爬满了青苔,墙根堆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。
阿辰几乎是喊着:“爷爷!老爷爷!你在哪儿?!我需要你!我需要那座钟!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夏夜的风,吹过梧桐树梢,沙沙地响。
阿辰在墙边蹲下来,抱着膝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——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想着"重来”,而不是好好珍惜眼前的人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,从风里传来,又像从心底传来:
“孩子,生老病死,是这座钟也碰不到的地方。”
阿辰猛地抬头。
“倒流够不到死亡,够不到病痛,够不到真正的告别。“那个声音说,“这世上,有些时刻没有’倒流键’。你能做的,只有现在——回到他身边去,好好陪着他。”
阿辰愣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抹了一把眼泪,转身,朝医院的方向,拼命地跑起来。
第九章 · 最后一次选择
手术很成功。医生说,再晚送来一刻钟,后果不堪设想。
阿辰守在病床前,看着爷爷沉睡的脸。爷爷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有深深的皱纹,手背上插着针管。阿辰忽然发现,他好像很久很久,没有这么近地看过爷爷了。
“爷爷,“他小声说,“我在这儿呢。我不走了。”
爷爷没醒,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日子,阿辰天天往医院跑。他给爷爷读报纸,读得很慢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;他给爷爷削苹果,削得歪歪扭扭,皮削得比肉还厚;他陪爷爷下象棋,被爷爷杀得片甲不留,输得心服口服。
爷爷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。他拉着阿辰的手,给他讲年轻时候的事:讲他怎么推着自行车走十里路去镇上进货,讲他年轻时养过一条大黄狗,讲他修过的最难的一辆车——“那车啊,链子断成三截,轮子歪得能画圈,可爷爷愣是给它修好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车的主人,是个赶着去医院看闺女的老头儿。“爷爷笑眯眯地说,“爷爷当时就想啊,这车要是修不好,人家闺女该多着急。所以啊,有些东西,值得你拼了命去修。”
阿辰握着爷爷的手,心里又酸又暖。
可小满那边,还横着一根刺。
比赛之后,小满很少画画了。她把速写本收进抽屉最深处,跟谁都不提比赛的事。阿辰好几次想跟她说"对不起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——对不起什么呢?难道要说"是我偷走了你的时间”?那也太荒唐了。谁会信呢?
阿辰又去了长乐街。这一次,钟表店回来了。
它还是老样子:窄窄的门脸,褪色的招牌,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。老爷爷还是坐在柜台后面,好像一直在等他。
“爷爷,“阿辰走进店里,声音很轻,“那座钟……还能用最后一次吗?”
老爷爷放下手里的布,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出奇:“能。你今天来,就是想问这个吧。”
阿辰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想……倒流回我和小满吵架的那天。我把那句话收回去,小满就不会分心,比赛就不会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“老爷爷问。
“然后,“阿辰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她的时间能回来,大熊的体力能回来,我妈妈的记忆……也能回来。”
“可代价呢?“老爷爷慢慢地说,“你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付了。这一次倒流,要付的代价,是你自己——你会忘记这个月发生的一切:忘记这座店,忘记那只座钟,忘记你偷走过的时间,也忘记爷爷住院这件事。”
阿辰愣住了。
“你会变回一个月前的那个阿辰,“老爷爷说,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阿辰。你的人生里,从来没有过’倒流的钟表店’。小满会重新画她的树,大熊会重新跑起来,你妈妈的记忆会回来——而你要付出的,是这一个月,你学到的一切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满墙的钟,滴答,滴答,走个不停。
阿辰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想起爷爷躺在病床上的脸,想起小满那张空白的画纸,想起妈妈失望的眼神,也想起——爷爷讲大黄狗的故事时,眼角的笑纹。
那些东西,都要忘掉吗?
“爷爷,“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如果我不用这最后一次……我会一直记得吗?”
“你会一直记得。“老爷爷说,“记得,比忘记重得多,也值得多。”
阿辰低下头,想了很久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店染成橘红色,久到墙上的钟都好像走得慢了一些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把手从钟面上收回来。
“我不拨了。”
座钟发出一声低沉的"咚”——那是它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指针向前走了一步。
老爷爷笑了。他笑得很欣慰,眼角却有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好孩子。“他说,“你终于把钟,拨回现在了。”
第十章 · 把钟拨回现在
第二天,阿辰起得很早。
他先去医院,陪爷爷吃了早饭,把苹果削得比昨天圆了一点。然后他去了小满家楼下。
他等了二十分钟,小满才背着书包出来。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阿辰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……“阿辰鼓起勇气,“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。”
小满更奇怪了:“对不起?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?”
“我……“阿辰张了张嘴。他本来想好了一大段话,可站在小满面前,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。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小满,我做过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。我没办法把话说清楚,但我要告诉你——你比赛那天画不出来,不怪你,怪我。是我……是我偷走了你练画的时间。”
小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。她盯着阿辰看了好久,久到阿辰心里直打鼓。
“你偷走了我的时间?“小满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难懂的问题。
“是。“阿辰低下头,“我没办法还给你。但是——“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我可以陪你再练。你说过你想画一棵会讲故事的树,我陪你画,画到它比原来更好。你丢了多少时间,我就陪你挣回多少。半年不够就一年,一年不够就两年。”
小满沉默了很久。晨风吹过来,把她的刘海吹乱了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是那种真心的、释然的笑:“好吧。那你得答应我,当我模特的时候不许乱动,也不许嫌我画得慢。”
“成交!“阿辰用力点头。
从那天起,每个周末,少年宫的画室里,多了一个一动不动的"模特”。小满画树,阿辰就站成一棵树;小满画猫,阿辰就蹲在墙角学猫叫。小满的画一天比一天好——不是回到原来的水平,是超过了。她画的那棵树,树干弯弯的,叶子密密的,树底下还坐着一个小男孩,正仰着头,看着树冠里的阳光。
“这男孩是谁?“阿辰问。
小满歪着头看他:“是陪我一起画画的人呗。”
阿辰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半年后,市里又举办了一届"童心绘"绘画比赛。这次是小满自己报的名。
比赛那天,阿辰又站在少年宫门口等她。这一回,他一点也不紧张,因为他知道,小满已经准备好了——这半年里,她画过的纸摞起来,比阿辰的课本还高。
两个小时后,小满走出来,怀里抱着画板,脸上带着笑。她翻开画板,阿辰看见,画上是一棵大树,树干弯弯的,叶子密密的,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树下一个仰着头的小男孩身上。小男孩的嘴角,挂着一道浅浅的、安心的笑。
“这棵树,会讲故事了。“小满说。
阿辰看着那幅画,鼻子有点酸。他忽然觉得,那棵树底下的小男孩,画的就是他自己——那个终于学会不再逃跑、不再重来,而是认认真真站在原地,等着阳光落下来的自己。
大熊的体力也慢慢回来了。阿辰每天放学陪他跑步,从一圈跑到两圈,从两圈跑到五圈。教练又把大熊放回了首发名单。大熊进了球,第一个跑来跟阿辰击掌:“阿辰!谢啦!我这阵子也不知道怎么了,总觉得没劲,现在可算缓过来了!”
阿辰笑了,心里却轻轻地说:对不起,大熊。那些劲,是我偷走的。
妈妈呢?妈妈依然不记得一些事。但阿辰不再觉得那是"麻烦"了。妈妈每次说"阿辰,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”,他就认认真真地听,然后说:“妈妈,你再讲一遍,我保证这次记住。“妈妈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一个傍晚,阿辰又路过长乐街。他走到街的尽头,愣住了——那家钟表店的位置,如今开着一家旧书店,门口堆着成捆的旧书。书店老板正在门口摇蒲扇,看见他,笑呵呵地问:“小同学,找书?”
“叔叔,“阿辰问,“这儿……原来不是有家钟表店吗?”
“钟表店?“老板摇摇头,“我在这儿开店五年了,没听说过什么钟表店。”
阿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。他摸了摸口袋——那只黄铜怀表还在,沉甸甸的,表盖上的花纹被磨得发亮。他打开表盖,指针走得稳稳当当,滴答,滴答。
他忽然想起老爷爷最后的话:“时间不能真正倒流。能倒流的,是我们面对它的勇气。”
也许钟表店从来就不在长乐街的尽头。它只出现在那些需要它的人心里。当那个人学会了珍惜现在,它就悄悄离开了,去往下一个人需要它的地方。
阿辰合上表盖,把怀表放回口袋,转身往家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跟在身后,一步一步,稳稳的。
晚上,阿辰坐在爷爷床边,给爷爷读报。爷爷忽然问:“阿辰,你在想什么?”
阿辰想了想,说:“我在想,今天过得挺好的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也会很好。“阿辰笑了,“因为明天,我还要陪小满画画,陪大熊跑步,陪爷爷下棋。”
爷爷也笑了。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,时间一路向前,从不回头。
可阿辰知道,每一个认真活过的瞬间,都已经好好地,留在了他心里。
读后想一想
读完这个故事,和爸爸妈妈或者好朋友聊一聊吧:
- 如果只能倒流一次,你会用它做什么?为什么?
- 阿辰用倒流"挽回"了很多错误,为什么反而失去了更多?你觉得"偷走的时间"到底偷走了什么?
- 老爷爷说:“记得,比忘记重得多,也值得多。“你同意吗?说说你的理由。
- 假如你是小满,你会原谅阿辰吗?为什么?
- 故事结尾说:“时间不能真正倒流,能倒流的是我们面对它的勇气。“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?能不能结合你自己的经历讲一讲?